女性职业身份与自我意识之间的“灵媒”

南曦

1.孤独的十九世纪职业女性先驱与通灵者谜局

这部以女性职业身份为标题的通灵题材电影开场时,我瞬间想起了亨利·詹姆斯发表在1898年的经典女性心理惊悚小说“The Turn of the Screw"。那部小说的女主人公是一位受雇佣寄人篱下的家庭女教师——这既是贯穿整个英国维多利亚文学史最经典的职业女性形象,也是当时受过寄宿学校文法教育的中下阶层女性为数不多受社会认可的就业出路。有别于那些携带遗产或头衔出嫁的望族贵妇,自立自尊的家庭女教师们保持相对体面社会地位与经济独立的代价,是受缚于封闭孤立的职业环境(与世隔绝的庄园宅邸)、狭小的人际交往圈(雇主乡绅的家庭成员与男女仆役),以及与长期职业教育赋予的严谨克己价值观相违背甚至冲突的上流社会道德体系。长期置身阶层鸿沟的夹缝里寄人篱下,在职业身份与自我意识之间面临身份认同危机,共同促成了很大一批家庭女教师放弃对婚姻爱情报以憧憬,而选择以孤傲刻板的单一职业人格示人并自我期许。这类职业女性内在耐人寻味的自我意象崩解与再整合过程,被热衷于观察社会经济秩序变革与女性心理之间交互关系的詹姆斯,以哥特惊悚小说这一畅销文学形式记录了下来。

在那部小说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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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独的十九世纪职业女性先驱与通灵者谜局

这部以女性职业身份为标题的通灵题材电影开场时,我瞬间想起了亨利·詹姆斯发表在1898年的经典女性心理惊悚小说“The Turn of the Screw"。那部小说的女主人公是一位受雇佣寄人篱下的家庭女教师——这既是贯穿整个英国维多利亚文学史最经典的职业女性形象,也是当时受过寄宿学校文法教育的中下阶层女性为数不多受社会认可的就业出路。有别于那些携带遗产或头衔出嫁的望族贵妇,自立自尊的家庭女教师们保持相对体面社会地位与经济独立的代价,是受缚于封闭孤立的职业环境(与世隔绝的庄园宅邸)、狭小的人际交往圈(雇主乡绅的家庭成员与男女仆役),以及与长期职业教育赋予的严谨克己价值观相违背甚至冲突的上流社会道德体系。长期置身阶层鸿沟的夹缝里寄人篱下,在职业身份与自我意识之间面临身份认同危机,共同促成了很大一批家庭女教师放弃对婚姻爱情报以憧憬,而选择以孤傲刻板的单一职业人格示人并自我期许。这类职业女性内在耐人寻味的自我意象崩解与再整合过程,被热衷于观察社会经济秩序变革与女性心理之间交互关系的詹姆斯,以哥特惊悚小说这一畅销文学形式记录了下来。

在那部小说开篇,年轻的家庭女教师受托在一处荒僻乡村宅邸里独立监护一对兄妹。兄妹俩幼年丧母,父亲长期住在伦敦经营个人事务,对兄妹俩的教育问题无暇也缺乏兴趣关照。整座宅邸里,作为唯一对兄妹俩日常教育事务拥有决定权的知识阶层人士,两个孩子的成长重任事实上全部落在女教师一人肩头,而这位女教师恰好又有着极强的职业责任感与奉献热情,把守护两个孩子的身心健康看作每日全身心投入的唯一精神寄托。当得知兄妹中在外寄宿求学的哥哥因行为不端被学校校长语焉不详地劝退,初来乍到的女教师体验到极大挫折,内心疑惑不解。男孩对新任女教师的到来十分排斥,拒绝与她正面沟通此事,女教师身边又缺乏受教育程度相似的知情者交流解惑,只有从待她淡漠疏远的管家和佣人口中支离破碎地打听这个家庭过往旧事,为孩子的行为异常归纳成因。在这场孤立无援又高度信息不对称的解谜过程中,女教师眼前逐渐开始出现他人无法见到的景象,遇见了只存在于管家口述中的一对过世人物——她的前任家庭教师,以及传言中曾与她前任在宅邸里秘密通奸的男仆。她日益坚定地判断这对道德放纵、缺乏职业操守的男女不仅在生前对孩子施加过不良影响,并且死后依旧幽灵不散,继续停留在宅邸里对孩子们进行精神控制。女教师究竟如她自己坚信的那样,拥有了能够识别鬼魂的通灵能力,还是因长期累积的工作压力、巨大孤独感以及性冲动无处排解,在多重暗示下发作了癔症?詹姆斯并未在小说结局给出明确结论。只有一个事实尘埃落定——当女教师自命为孩子们的守护者,与宅邸里的所谓邪恶亡灵展开终极正面对峙时,她每夜神经紧绷想要守护的那个男孩,被她突如其来爆发出的巨大激情紧紧扼死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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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詹姆斯式职业女性心理剖析视角,回归到《私人采购员》的具体叙事,可看出这部电影在前三十分钟内采用双线并置手法,勾勒出女主人公Maureen看似互无交集甚至彼此对立的两重生活:职业身份(巴黎时尚名媛Kyra的私人采购员)与私人身份(自封的灵媒)。

开场的一系列客观镜头,貌似将叙事重点聚焦于Maureen工作之外独特的私人生活:Maureen从先天性心脏病发作不幸丧生的孪生兄弟Lewis生前伴侣处取得旧房子钥匙,独自进入一片黑暗的室内,向此前抛下她死去的兄弟亡魂发出召唤,试图主持一场双胞胎二人私密交流的降神会。这次通灵并不成功,但Maureen仍然相信自己在那里感觉到了一个“存在体”,只是对方暂时没有现身给予她回应。为了验证自己的假设正确,Maureen沉湎于观看记述历史上唯灵论者成功通灵体验的视频,为自己下一次通灵实践增加信心。与Maureen异地分居的网络工程师男友主动与Maureen通话,Maureen告诉他自己并不喜欢眼下从事的这份采购员工作,只是迫于生计又缺乏其它选择,才不得不被困在巴黎。男友于是邀请Maureen前去自己工作的阿曼苏丹国体验开阔沙漠绿洲风情,在散心的同时回归二人世界,却被心无旁骛的Maureen以继续与兄弟鬼魂寻求交流为借口拒绝了。

从影片前三十分钟呈现出的Maureen私人身份建构来看,似乎她和她生前同样自称为灵媒的兄弟Lewis是一对对死亡有着强烈直觉感受力的灵智论者,因为过往共同的先天性疾病而获得了某种不为健全者察觉的天赋。尽管这种天赋仍停留在自证阶段,无法被观众判断真伪,但从Maureen的心理角度,可以把“Lewis仍存在于世只是变换了形态不为生者可见”这种超自然信念,理解为Maureen对至亲逝去极度痛楚不舍从而衍生出的执念。如果按照这样的剧情走向,无论女主公最终通灵成功与否,观众都可无关痛痒地自圆其说,缺乏一股动力继续跟随镜头追踪解谜。

然而本片导演奥利维耶·阿萨亚斯,毕竟曾在《清洁》《锡尔斯玛利亚的云》中塑造过戒毒女朋克兼单身母亲Emily、孤步阿尔卑斯山间扭转事业危机的老牌电影缪斯Maria这类个性复杂多面的深邃女性角色。对他来说,讲述一个超世神游的女孩如何追踪亲人鬼魂书写悼亡挽歌——这故事的立意过分轻灵玄虚,不太像是阿萨亚斯的气质。好在,电影前三十分钟内,不仅建构主角私人身份,还以各种细节耐心建构出了一个占用Maureen日常大多数时间的职业人格:在与六芒星、通神学会、诺斯替这些玄秘概念无关的形而下现实生活里,Maureen作为时尚名媛的“私人采购员”,每日骑着摩托车奔波于奢侈珠宝与时装店,帮助雇主Kyra挑选出席慈善晚宴、拍摄时尚杂志等工作所需的昂贵行头,还得应付独断专权又反复无常的女魔头各类琐碎需求,比如帮她升级家中电脑系统。在Kyra卧室外等待一通漫长的电话会议结束时,Maureen和偶遇的Esquire通讯员Ingo共同发牢骚吐槽。Ingo主动向Maureen透露,自己与Kyra持续了两年的地下婚外恋疑似已被Kyra丈夫发现,而后更以所谓精英雅痞的虚无绝望口吻,坦承自己根本不相信这个物质世界里存在灵魂相互羁绊的精神之爱,只相信肉欲。在Ingo的一再追问下,Maureen也对他讲述了自己手足作木匠时死在巴黎的过往,对整个巴黎时尚业显出不屑一顾甚至是仇视。虽说Maureen和Ingo都是镁光灯世界之后的无名幽灵,对这个他们寄居其中的浮华都市缺乏血缘上的认同,但从Maureen获准试穿Kyra的高跟短靴以及亲手挑选参加典礼的银色亮片短裙时脸上瞬间流露出的沉醉感来看,她这份职业生活,或许并不像她描述的那样,对她来说“愚蠢无意义”。她保持愤世嫉俗的批判姿态,或许只是一位边缘服务者的倔强自尊心作祟。

电影的第三十至四十分钟,是扭转全片叙事走向的第一个高潮。结束与Ingo直击内心的谈话后,Maureen在工作中压抑许久的情绪似乎喷薄而出,骑着摩托车一路疾驰回开场时通灵失败的那座旧房子,再一次向她所感应到的那个“存在体”发出一连串呓语式祈求,先是卑微地呢喃着“给我一个微小的迹象,”当听见浴室水龙头哗哗作响,又焦躁到近乎愤怒地喊道“我要你和我说话”。就在Maureen思绪似乎狂暴到极点濒临崩溃时,屋子里瞬间迸发的巨响顿时令她在惊恐中恢复了理智。主观镜头里的Maureen与观众同时见证了二楼天花板中央水晶吊灯发出剧烈震颤,同时伴随着一团白色雾气般的幽灵面庞。Maureen本能判断出,这个所谓存在体对她怀揣的并不是善意,它的身份也不像是Lewis,而像是某个戾气深重的陌生女性厉魂。

这一次成功的通灵体验,帮助Maureen向她自己和观众双向证明了自己的灵媒身份,但也由此使她陷入更深远的危机。Maureen相信她自己的确作为媒介联通了物质与灵魂两个世界,但响应她召唤而来的是远在她预料之外的某个强大恶灵。自此,剧情悬念张力逐渐显露,节奏也步步紧凑。首次成功通灵后,Maureen在日常工作场所开始收到匿名发送的手机短信。她的思维模式完全陷在之前亲身遭遇恶灵显形的恐惧中,潜意识中认定了发送短信者就是对她显露狰狞面孔的那个恶灵,并由此陷入罗网,一步步抛弃底线,被对方诱导,发掘出心底里最真实的阴暗冲动。她像被催眠一般,欲迎还拒地遵照短信中指示,从换上Kyra的捆缚胸衣,到躺在Kyra的床上自慰,再到穿上为Kyra准备的银色亮片裙自拍并发送给对方,直到最后打扮成Kyra的模样前往酒店等候所谓恶灵现身,等待落空后返回Kyra家里存放刚购置的卡地亚钻饰,却发现Kyra已经遭遇谋杀。

按照常理来审视,驱动影片高潮部分的这条Maureen内心逻辑线索实在荒诞。一旦从Maureen越陷越深的偏执情绪中抽离出来,很容易发现Maureen落入了一场被他人精心设计的栽赃嫁祸圈套。但倘若观众与Maureen在通灵成功时共同感受到那股强大恐惧,便也很容易浸没在往下的闭合逻辑里一路共情下去。正是凭借这份压倒一切理性的强大恐惧,Maureen私人生活里的灵媒身份产生了膨胀,逐渐挤压和吞噬她作为“私人采购员”这一职业身份,看似互为矛盾对照的两重人格之间似乎要发生诡异的融合。这场融合的终点,是Maureen的人格面貌逐渐接近她不断模仿着的Kyra,无意间在外界眼中伪造出一个“傀儡采购员对雇主真身企图取而代之”的杀人动机,使Maureen作为谋杀案发生之后的嫌疑人之一被警方发布旅行禁令。虽然案发后Maureen开始清醒过来,思维重归现实世界,更换了手机卡,使得案件真凶Ingo很快被逮捕,但若从Ingo的极端务实视角出发进行理解,则又可发掘出一副新的人性黑暗图景:Ingo事先通过推心置腹的交谈,判断出Maureen未必仅仅执着于兄弟逝去的伤痛往事,又未必仅仅对周遭物欲泛滥的现实抱有不满,而或许更重要的是职业人格长期处于雇主人格阴影之下,才沉浸于灵媒这一超能力个人身份里寻求自我肯定。发觉到这一点心智缺陷可以被自己利用,Ingo假扮成恶灵口吻,不断对Maureen远程蛊惑洗脑,犹如一位擅长煽动制造对立分裂的民粹邪教领袖,一步步启发出Maureen潜意识中对雇主Kyra压抑多时的阴暗憧憬与攻击性,把抽象缥缈的恶意转化成了现实世界中的具体肉身存在——这是全片寓意最深远也最惊悚的一条“召唤恶灵”暗线。其叙事手法巧妙之处,在于把Maureen的职业生活与私人生活两条起初互不相关的线索逐渐凝铸成同一根命运锁链,使她同时成为了自身恶意的受害者与共谋,这似乎也喻示着:时尚行业顶层不受制约的物欲滥用,最终将被来自底层的戾气反噬。

剧情发展到最后,Maureen主动远赴阿曼苏丹,与忙于通信协议压力测试近乎焦头烂额的男友团聚,这或许喻示着她逐渐摆脱了之前敏感自大、无法自控的危险通灵者角色,向着更理性圆融的事物平衡者身份进化。在充满异域气息的封闭建筑空间里,Maureen再度感应到了影片开场时那个“存在体”。这一次,她既没有喜悦兴奋,也没有惊恐逃避,而是平静地质疑那所谓“存在体”实际上是自己内心被压抑人格形态的投射。导演似乎意欲暗示,Maureen起先沉浸在与亡人灵魂相通的美好憧憬里自我陶醉,很快又在自以为恶灵入侵的绝对恐惧里效忠于内心阴暗面,这非黑即白、两极对立的思维转换,是否是女性职业身份与自由意志之间冲突导致的自我意像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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