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迟迟不点燃的烟

子竹陵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当我仍是一个孩子时,第一次看宫崎骏的作品,被行如流水、天马行空的世界所震撼,我貌似看懂了,属于孩子的懂,天真、单纯、干净。时光就是那么突然,不记得哪天了,我在头顶拔下了一根半白半黑的头发,看着它我好像知道了些什么,关于时间,关于成长。但是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猝不及防。岁月也对宫崎骏老爷子施了魔法,他已是满头白发,满脸白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依旧是那副笨重的大黑框,依旧是干净整洁的衣着,依旧是那个固执但充满温柔的眼神,依旧是那根轻咬在嘴角,却迟迟不点燃的烟。

写此评时,我按着老爷子的习惯,试着也咬一根烟,不点。不一样的是,我口水分泌较多,烟嘴海绵湿了一角,不久便染了一小片。不一样的是,老爷子的烟嘴是白色的,我的烟嘴是黄色的。

了解了更多关于日本文化,知道了他们曾经有过以死为荣的悲壮年代,看过了在凋零时最美的樱花,接触过茶道剑道花道棋道汇聚而成的武士道精神,观看了吉卜力宫崎骏的更多作品,我仿佛看到了在那细致的一帧一划下面,童话与梦想之外的东西。

然而老爷子也只是一个老爷子,在动画史上留下了重重一笔,却抵不过时间与岁月。突然有一天,宫崎骏淡淡说道:“我已经老到看不清观众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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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仍是一个孩子时,第一次看宫崎骏的作品,被行如流水、天马行空的世界所震撼,我貌似看懂了,属于孩子的懂,天真、单纯、干净。时光就是那么突然,不记得哪天了,我在头顶拔下了一根半白半黑的头发,看着它我好像知道了些什么,关于时间,关于成长。但是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猝不及防。岁月也对宫崎骏老爷子施了魔法,他已是满头白发,满脸白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依旧是那副笨重的大黑框,依旧是干净整洁的衣着,依旧是那个固执但充满温柔的眼神,依旧是那根轻咬在嘴角,却迟迟不点燃的烟。

写此评时,我按着老爷子的习惯,试着也咬一根烟,不点。不一样的是,我口水分泌较多,烟嘴海绵湿了一角,不久便染了一小片。不一样的是,老爷子的烟嘴是白色的,我的烟嘴是黄色的。

了解了更多关于日本文化,知道了他们曾经有过以死为荣的悲壮年代,看过了在凋零时最美的樱花,接触过茶道剑道花道棋道汇聚而成的武士道精神,观看了吉卜力宫崎骏的更多作品,我仿佛看到了在那细致的一帧一划下面,童话与梦想之外的东西。

然而老爷子也只是一个老爷子,在动画史上留下了重重一笔,却抵不过时间与岁月。突然有一天,宫崎骏淡淡说道:“我已经老到看不清观众的脸了”。手指渐渐僵硬,灵感慢慢枯竭,生命的配额一天天减少,上帝是如此公平,却又如此不留情面。宫崎骏在寻找着继承,盼望吉卜力故事的延续,寻寻觅觅中等待着一个人,他有强壮的身体,坚定的意志,以及注定的缘分。他须担得起那监督(导演)二字的重量,匠人精神的重量,和那根不点燃的烟的重量。

宫老曾寄托过儿子宫崎吾郎,然而他并不是合适的那个人。十年前,宫崎骏遇到一个人,近藤喜文。只可惜,也许是宫崎骏的过度干涉,也许是过大的压力,也许是造化弄人的運命,近藤喜文在完成作品两年后去世了。宫崎骏的思绪每到此处,总是变得沉默,心中的愧疚拧成一道结,可惜能解开这个结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十年后, 米林宏昌出现了,爱称麻吕,拥有与其年龄不相配的画作能力,在吉卜力最强。

「麻呂の人柄は、つい助けたくなってしまう。」 「麻呂というのはそのおっとりした人柄からついた愛称だという。」 麻呂(指米林宏昌)这人的人品,就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帮他的忙。 「麻呂」这个昵称,说的就是那种温文尔雅的人品、气质。

“我们中间,只有他行” ,“唯一担此重任的新人导演是麻吕”。当宫崎骏在会议上如此宣布时,麻吕那丑脸上显得受宠若惊,憨笑与现场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我甚至怀疑他有没听懂这句话。然而,再看一眼宫崎骏严肃认真的表情,我知道,这是大师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导演,director,监督。不同的语言中,我更喜欢监督二字。“决定所有事情,然后承担责任,这就是导演。”监督二字,似乎更能诠释作为创作总指挥的意义,大到整个作品的画风性格、剧情走向,极度高额的制作成本、吉卜力的荣誉,以及宫崎骏一代巨匠大师的所付的责任与期望。小到每一笔每一划、每个表情每个动作,团队成员的细致分工、配音的语气速度,以及对手中生命的尊重、每一处残忍的手茧与每一根不争气的白发。

命运就是那么神奇,这个看似瘦小的男人,进度之慢达吉卜力之最,犯了几个低级却关键的错误,仍在期限内完成了作品。他渐渐变得寡言沉默,却爆发出了惊人力量。我不禁惊叹日本这个小小的国度,资源极度匮乏,地震海啸频频而至,却能存活至今,在各行各业百花齐放,总让人刮目相看。虽然过度的偏执与执着也许违背了人性,侵略与屠杀行径在历史上永远留下了重重一笔,但是这个民族能在世界舞台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不无道理。

“我尽量不去看他那边,自己当导演的时候,前辈对我指手画脚的话也会不高兴,可能也有人想要得到他人的帮助,那是因为他还不够强大。”或许是对近藤喜文念念不忘的愧疚,或许是从麻吕的眼里看到年轻的自己,亦或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宫崎骏终于舍得放手,他明白,放手是最大的支持、祝福与尊重。在作品最后的时刻,老爷子终于走到了那个安置在角落的熟悉的位子——普通得与其他员工的座位并无什么区别的——导演席。站在麻吕身后,对着窗外那看了几十年的风景,“世界已经变了,对面那屋顶以前是亮黄色的,像柠檬一样的黄,现在也褪了色”。

直到此时此刻,宫崎骏才看清楚了, 也终于能平和地接受了,他接受自己的老去,岁月的更替,新生的继承,责任的交接。新的导演诞生了,在历尽洗礼后,麻吕是一名合格的导演,在未来没有宫崎骏的世界里,续写自己的故事。在电影完成后的试映中,老爷子默默留下了一滴眼泪,举起麻吕仍在颤抖的手,向观众致敬。麻吕君并不抽烟,可能明天就会抽了吧。

突然, 小小人阿莉埃蒂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已是我心里的一部分,不要忘了我”。我相信,宫崎骏这三个字也已经在麻吕的心中深深种下,生根发芽。

宫崎老爷子,走到了导演席旁,对着窗外,点燃了那根白色的烟。

不知道是哪个键盘大侠,亦或是豪情骚客,江湖中总流传着一句话:“我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意到此处,我那根一直咬在嘴角的烟,也是时候该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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