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遇 奇遇 8.3分

欢迎来到安东尼奥尼的精神大荒漠

Leeeemur

在《奇遇》的开场镜头中,深色头发的安娜径直朝摄影机走来,目光游移。随后,男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我们从二人间冷淡的对话中得知,安娜是来向父亲辞别,准备出海旅行。气氛的悬念在谈话即将结束时揭晓:父亲认为「那个男人」永远不会娶安娜。等他快要走出画面时,我们方才注意到在一边等候的金发的克劳迪娅(事实上她在几秒钟前刚从二人身后走过)。两个女人随即坐上汽车绝尘而去。

利用一个不在场的男人,与一个游离在边缘的女人,安东尼奥尼几乎成功地误导了观众。一直到安娜与桑德罗(「那个男人」)在床上缠绵的场景为止,我们都愿意相信,这就是故事的男女主角。当然之后我们会发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但这种揭露却是以一种冒犯戏剧传统的方式换取的。

海上旅行的部分,将整部影片截成三段看上去完全异质的断层,正是在这个隔绝的空间中,安娜像空气一样蒸发了,并且直到影片结尾都再也没有出现。巨大而沉默的孤岛上,一行人茫然地寻找安娜的行踪,摄影机则轮番追随克劳迪娅和桑德罗的视线。在一个惊心动魄的俯拍镜头中,一块巨石从岛上滚入海中,像是某种命运的启示。无果的追寻,悬置的荒岛,酝酿中的风暴,以及突然出现的土屋看守人,都营造出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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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奇遇》的开场镜头中,深色头发的安娜径直朝摄影机走来,目光游移。随后,男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我们从二人间冷淡的对话中得知,安娜是来向父亲辞别,准备出海旅行。气氛的悬念在谈话即将结束时揭晓:父亲认为「那个男人」永远不会娶安娜。等他快要走出画面时,我们方才注意到在一边等候的金发的克劳迪娅(事实上她在几秒钟前刚从二人身后走过)。两个女人随即坐上汽车绝尘而去。

利用一个不在场的男人,与一个游离在边缘的女人,安东尼奥尼几乎成功地误导了观众。一直到安娜与桑德罗(「那个男人」)在床上缠绵的场景为止,我们都愿意相信,这就是故事的男女主角。当然之后我们会发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但这种揭露却是以一种冒犯戏剧传统的方式换取的。

海上旅行的部分,将整部影片截成三段看上去完全异质的断层,正是在这个隔绝的空间中,安娜像空气一样蒸发了,并且直到影片结尾都再也没有出现。巨大而沉默的孤岛上,一行人茫然地寻找安娜的行踪,摄影机则轮番追随克劳迪娅和桑德罗的视线。在一个惊心动魄的俯拍镜头中,一块巨石从岛上滚入海中,像是某种命运的启示。无果的追寻,悬置的荒岛,酝酿中的风暴,以及突然出现的土屋看守人,都营造出希区柯克式的悬疑效果。而就像《惊魂记》中的女主角一样,安娜的戏份戛然而止,甚至她的退场还要更早一些——虽然在这一刻来临之时鲜有人能够意识到。

但安东尼奥尼终究是与希区柯克迥异的导演,他并不介意抛弃悬念。于是在影片的后半段,当克劳迪娅与桑德罗仍在不停寻找安娜的下落,他们之间爆发的恋情,却让寻找安娜的努力显得像是在履行某种道德义务,或是一次自我安慰式的赎罪行为。最终,悬念彻底淡出叙事,我们无从得知安娜的结局,同时也惊讶地发现,克劳迪娅和桑德罗并不比我们更为关心这一问题,他们此时正在忍受彼此内心的焦灼。

在克劳迪娅的扮演者莫尼卡·维蒂身上,「安东尼奥尼式的无聊」(Antoniennui)得到了最精确的人格化。大多数时候,维蒂的神情是淡漠而犹疑的,目光似乎始终在刻意回避镜头,慵懒地游荡在不同场景之间。而在意兴阑珊的举止背后,克劳迪娅始终徒劳地想把一切看清楚,因此当桑德罗明白无误地向她求婚时,她只能自言自语般答上一句「为什么事情这么复杂?」而同众多符号化的中产阶级男性角色一样,桑德罗英俊富有,可以毫无征兆地爱上一个女人,又不会被某一段浪漫关系拴住手脚。这种自洽式的道德豁免与对情欲的本能渴求,正与克劳迪娅内心的矛盾构成张力,也注定这场艳遇的有始无终。

本片片名「奇遇」(L'avventura),亦可译为「冒险」,在海岛的自然环境与城市的社会环境中,安东尼奥尼分别设置了两段互为镜像的冒险:寻找失踪的安娜,以及克劳迪娅与桑德罗的情欲历险。它们最终都一无所获。岛屿化身为社会的喻体,疲倦乏味的人们攀住激情的缆绳漂浮其间,在白昼醒来时被巨大的空虚压垮。

当安娜的幽灵似乎已彻底从两人的世界中消散,克劳迪娅与桑德罗登上了小镇的教堂屋顶。在一段充满误解与隔阂的对话后,克劳迪娅无意中扯动了吊钟的钟绳,随着钟声响起,她惊喜地发现远处的钟楼也敲响吊钟作为回应。交流在这一刻获得了现实意义上的可能性,但在本质上,这种交流却反讽般地源自一次无意之举,一次对现实秩序的破坏,也就不再是真实的。作为同样探讨现代人精神困境的电影,《奇遇》常常被拿来与同时期费里尼的《甜蜜的生活》比较。在费里尼电影的结尾,一只怪异的鱼形生物被冲到海滩上,狂欢一夜的人们围上前来,嘲笑怪鱼的丑陋,而鱼自然不会有所回应。费里尼的客体的绝对沉默,在安东尼奥尼这里转化成为一次错置的互动,但无论是怪鱼、钟楼抑或孤岛,都像是人类封闭的内心世界的表征,以各自冰冷的存在拒斥一切交流的尝试。它们就像是不知从何处被风吹到世界上的沙砾,堆积出一片荒凉孤寂的现代精神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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