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一个"GDP"书记的逆袭

萝卜一大筐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有了良好的政治生态,高育良不会是现在的高育良,而达康书记也不会为了做个好官而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反腐剧《人民的名义》火了,而且火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老戏骨吴刚用精彩的演技把一个作风强悍、一心只想干事但又深陷政治和家庭漩涡的地方一把手,彻底演活了。达康书记赢得了无数人的喜爱,成了《人民的名义》这部电视剧的流量担当、表情包担当等等。

可以说,在全媒体时代,《人民的名义》作为一部政治性“正剧”,主要正是通过达康书记这个IP,赢得了年轻人的心。

但这不是本文的重点。我更想说的还是政治性的东西。

本质上说,达康书记只是一个艺术形象,是一个“典型”。借用马克斯·韦伯的话说,是一种“理想类型”,也就是说,它集合了改革开放年代一个一心一意谋发展的地方一把手的各种典型特质,但在现实生活中很难找到一个完全无缝的对应者。“理想类型”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分析这类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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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良好的政治生态,高育良不会是现在的高育良,而达康书记也不会为了做个好官而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反腐剧《人民的名义》火了,而且火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老戏骨吴刚用精彩的演技把一个作风强悍、一心只想干事但又深陷政治和家庭漩涡的地方一把手,彻底演活了。达康书记赢得了无数人的喜爱,成了《人民的名义》这部电视剧的流量担当、表情包担当等等。

可以说,在全媒体时代,《人民的名义》作为一部政治性“正剧”,主要正是通过达康书记这个IP,赢得了年轻人的心。

但这不是本文的重点。我更想说的还是政治性的东西。

本质上说,达康书记只是一个艺术形象,是一个“典型”。借用马克斯·韦伯的话说,是一种“理想类型”,也就是说,它集合了改革开放年代一个一心一意谋发展的地方一把手的各种典型特质,但在现实生活中很难找到一个完全无缝的对应者。“理想类型”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分析这类官员。

在我写作此文的时候,《人民的名义》已经放了51集,正义力量和贪腐集团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决斗时刻,而达康书记的戏份也已经比较完整了。回顾这51集里面达康书记所经历的一切,带给我们的是一些更深层次的思考。

“GDP书记”

达康书记最有名的一个梗是“千万别低头,GDP会掉”。正是对GDP的“痴迷”,让达康书记成了剧中头号的“背锅侠”。从文艺创作的角度说,这种屡屡让“上帝视角”的吃瓜群众感到着急的“人设”,更容易成为议论的话题,会更多的增加角色的好感度。但这种“人设”,也反映了这部政治剧所要传递的“警示”内涵。

《人民的名义》剧情一开始,和最高检侦查一处处长侯亮平带队抓捕北京某部委的巨贪小官同时进行的,是在汉东省京州市抓捕副市长丁义诊。谨小慎微的季检察长非要先向省委汇报(这让季检也短时间充当了一次背锅侠)。

在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主持的会议上,达康书记的表现有些失态,话里话外都离不开丁义诊负责的投资达280亿的光明峰项目。“唯GDP”对达康书记来说是真实的,但此刻的表现在外人看来,更像是为号称“达康书记的化身”的丁义诊打掩护。

于是,达康书记就成了剧中第一个看上去像幕后黑手的那个人。当然,资深的吃瓜群众对此都会呵呵一笑:一开始最像的那个,往往不是,这种套路见多了。

但达康书记的背锅这只是刚刚开始,因为“唯GDP”,达康书记有时候的表现可以称得上是“智商下线”。最明显的一次是,大风厂“一一六事件”当天,工人护厂队和假冒公安的拆迁队对峙,发生了意外,烧伤了38人。

在退休老干部、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革命陈岩石的劝解下,工人允许消防队进厂处理汽油罐。此时,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劝李达康乘机拆迁大风厂,李达康竟然动心了,幸亏被陈岩石所阻止,才没有酿成大祸。

而侯亮平“空降”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要掀开汉东贪腐集团的盖子的时候,突破口也正是达康书记的爱人、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

“化身”和老婆都出了问题,“一一六事件”又闹得沸反盈天,不仅如此,通过剧中的对白,李达康的“前科”也被揭了出来,比如在担任金山县县长、搞集资修路时,闹出过人命;在担任林城市委书记时,也是有一个副市长落马,相关的投资商都跑了,林城GDP一下子掉了好几位,等等。

可以说,《人民的名义》刻画出的“GDP书记”形象,一开始就是处于一种几乎无法收拾的境地。通过达康书记,《人民的名义》显然首先是要充分表达“唯GDP”的恶果:腐败横行,甚至是出现塌方式腐败;由于官商勾结导致社会矛盾激化,等等。

在十八大后,我们见过的这种“GDP书记”的落马还少吗?

逆 袭

但随着剧情的推进,我们可爱的达康书记也开始了自己的逆袭之路。

在十八大后落马的“GDP书记”身上,我们往往可以发现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强势。强势,可以叫铁腕,也可以叫霸道。就像达康书记,剧中无论是喜欢他的人,还是不喜欢他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评价:工作作风霸道。剧中达康书记训斥下属,下属低眉顺耳、唯唯诺诺的情节有很多。

其实,“霸道”这种评价,很有情绪化色彩,要看用在什么事情上,要看对什么人。如果是完全谋取个人和家族私利,那其实是强梁;如果是用在追求政绩上,相对好一些,但一路下来也是恶果累累;如果是用在惩治坏人,为老百姓伸张正义上,那就是大快人心了。达康书记在剧中的逆袭,正是通过对第三种的细致刻画上而完成的。

比如,李达康在大风厂现场指示市公安局处理胡作非为的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程度曾对被无辜拘押的大风厂工会主席说:“我说你犯罪,你就是犯罪。”这位分局局长事实上是剧中“赵家”贪腐集团的打手,组织暗杀等活动,是一个典型的穿白衣的黑道人物。

还比如,李达康从在自己家做保姆的表妹那里了解到,光明区信访办的办事窗口设计的很矮,上访群众要弯着腰和工作人员说话,说不了几句就腰酸腿疼,于是就把区长孙连城叫到了信访办,让区长大人在窗口前蹲了半天,听他“训话”。

这些情节都让吃瓜群众大呼过瘾,也让达康书记赚足了人气。不仅如此,通过“他者”的视角,剧中更对达康书记在谋发展搞改革上的先见之明进行了浓墨重彩的刻画。

比如,在贫穷的金山县搞集资修路,闹出了人命,时任县委书记易学习虽然不喜欢达康书记这个人,但还是替他承担了责任,常务副县长王大路也主动辞职。“要想富,先修路”,要改变这个老百姓吃油盐都经常要相互借的贫困县的面貌,要在非常困难的条件下要实现公路规划,只有李达康这样的干部能搞成。

“空降”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对李达康曾经力排众议,在林城煤炭塌陷区搞开发区,既改造了生态环境又拉动了经济增长,更是大加赞赏,称李达康为“改革大将”。

想干事、能干事,又疾恶如仇,能为老百姓主持公道,达康书记就是这样慢慢俘获了吃瓜群众的心。但这些特质集中到一个影视形象身上,这是文艺创作中“理想类型”使然。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可能看到更多的是“唯GDP”而无视民瘼疾苦,甚至是寅吃卯粮,自己高升,把烂摊子留给后任收拾的官员。

不过,达康书记付出的代价也是沉重的,没有任何生活乐趣,几乎没有朋友,和妻子欧阳菁的感情早已破裂,家庭名存实亡。这让人对达康书记产生了无限的同情。一路背锅,为人强悍,但又有值得同情的地方,这样的影视角色,想不喜欢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了。

但从政治视角看,决定达康书记命运的要害另有所在。你肯定知道的,我说的正是“赵家”。

与权贵的微妙关系

在《人民的名义》中,最大的反派当然是“赵家”这个权贵贪腐集团。其头子,大家也都知道,正是在汉东省经营30多年的老书记、已经是副国级领导人的赵立春。

而达康书记曾经做过老书记的秘书,这也是达康书记想摆脱掉恐怕都不能的一个政治胎记。在贪腐分子嘴里,李达康就是“秘书帮”。汉东油气集团老总刘新建也做过老书记的秘书,是贪腐集团的一个骨干,帮赵家不断掏空国有资产,说起来,他才更像是所谓的“秘书帮”。但在外人看来,很容易把他们归为一类。

因此,剧中围绕达康书记的一个很微妙的问题就是,他和“赵家”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毋庸讳言,这恐怕是决定达康书记政治命运的一个关键问题。

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种关系。如果非要给出这样的词汇的话,“若即若离”、“虚与委蛇”等相对来说比较合适。但这样的关系拿捏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当赵家公子上门为被抓的枉法副院长求情时,李达康打了一套太极拳,实际上给顶了回去。这也多亏了能干的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在组织扫黄行动抓捕副院长的时候,有意同时安排了媒体曝光,并且,李达康在听到副院长被抓的时候,立马在市委常委会上做出了“双开”决定,这就让整个事情失去了所谓的回旋余地,太极拳打起来也就合情合理。

这其实也算是一种政治智慧吧。但面对赵家公子狐假虎威,要传达老书记的所谓带话的时候,达康书记还是客客气气的,甚至俏皮地说:“那就传旨吧。”这种典型的不撕破脸但虚与委蛇的姿态,让权贵一时也没有办法。

既要应付,又绝不能真的上贼船,这就是达康书记应对权贵的“方略”。一时一事要做到这一点也许可能,难的是长期如此。在担任吕州市长的时候,赵家公子要在月牙湖搞美食城,达康书记也是一直顶着没批。

达康书记被调走后,时任市委书记高育良给批了,多年下来,赵家赚了十几个亿,月牙湖也遭受了严重污染。

省委书记沙瑞金在吕州调研的时候,反复追问陪同视察的干部,这个项目李达康到底有没有批,其实是大有深意的。要发现和保护达康书记这样一个身边人不断出问题的“改革大将”,真的很不容易。

我想,在沙瑞金确认达康书记当年顶住权贵的压力没有批美食城项目的时候,对达康书记的认识已经彻底有了定论。

我们也可以试问,真正能够顶住这种压力的,能有几人呢?

与高育良的对比

要真正认识一个人,还可以看看他的“敌人”。在剧中,达康书记的“对头”,无疑正是高育良,所谓的汉东省政坛“汉大帮”的头子。高育良原来是汉大法学教授,我们媒体习惯称之为“学者型官员”。

一路追剧下来,我有一个很深的感受,围绕在看上去斯文正派的高育良身上的,是一股强烈的无底深渊的气息。和爱人吴老师实际上已经离婚,但还要在外人面前表演正常家庭生活的样子。

三个得意门生,自己内心最喜欢正面一号侯亮平,但最后还要亲自出马陷害自己的学生;越来越讨厌反面一号祈同伟,但又要死保这个学生;而另外一个学生陈海已经在一场离奇的车祸之后,躺在病床上成了植物人,这起车祸的主谋正是自己越来越讨厌但又不得不保的祈同伟。

达康书记和高育良书记搭过班子,关系一直很僵,见面对掐的戏份虽不多,但也让人印象深刻。高育良讨厌达康书记,这是没有疑问的,但最后高育良对李达康有个中肯评价:越来越佩服李达康那种不近人情的政治智慧。

因为,高育良在赵家这条船上陷得太深了,早已无法下船。剧中,虽然高育良和自己的“爱人”说过该考虑和赵立春切割了,但其实是越陷越深。

剧中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当高育良知道了祈同伟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的亲戚摆平一起轮奸案的时候,他曾经踱步到沙瑞金办公室门口,再三犹豫之下,还是没有进去。显然,高育良的内心很矛盾,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高育良是学者出身,理论水平和为人教养那是没得说。用他的话说,自己从政也是有理想抱负的。但正是从批了赵家公子的美食城项目开始,他的理想抱负就开始崩溃了。

因为赵瑞龙明确告诉他,只要他批这个项目,他可以运作调走对头李达康,高育良还可以进省委常委。高育良自己说:通过这个事情,他认识到,原来权力游戏是这么玩的。

这其实正是十八大后中央反复指出过的,需要下大力气解决的劣质政治生态。这种劣质的政治生态,让高育良感受最深的是吴老师形容的那句话:朕即天下。

在这种政治生态面前,达康书记没有真的陷进去,而高育良则把自己的理想抱负当作了祭坛上的贡品。在一段时间内看,高育良的确比李达康先进省委常委,并且差点当上省委书记。

剧中短暂当过背锅侠的季检说过一句非常深刻的话:灵魂死亡了还能有人性吗?用这句话来形容高育良,再贴切不过。高育良是劣质政治生态的受益者,浸染劣质政治文化太深。

你看,剧中那些描述劣质政治生态的对白,很多都是通过高育良的嘴说出来的,比如“中国的政治生态,就是一把手几乎拥有绝对的权力”等等。

高育良谈起政治,总是脱离不了山头、帮派思维,什么秘书帮、汉大帮、沙家帮等等。中央“空降”的省委书记沙瑞金的“收拾世道人心”的作为,在高育良眼里就是在搞“沙家帮”。

自己最喜欢侯亮平,但惋惜其不能为己所用,乃至最后也参与到对自己的学生的陷害阴谋当中。哪怕他是想和赵立春切割,也是出于狭隘的利益算计,山头帮派思维笼罩下的政治智商,已经不足以让高育良看清或者找到真正的出路。

相比而言,达康书记的麻烦其实不比高育良少,家庭都是名存实亡,身边人问题多多,但达康书记既没有真的上赵家的贼船,在处理问题的格局视野上也比高育良高。比如自己的家庭问题,他在高育良向沙瑞金反映之前就已经和沙瑞金交了底。

劣质的政治生态让人失去灵魂,扭曲人性,但毕竟人还是有选择权的。高育良其实就是李达康的反面。李达康走得不好的话,完全就可能变成另一个高育良。达康书记能够活下来,在新的时期继续担当重任,的确非常不容易,也可以说非常幸运。

通过《人民的名义》塑造的这个角色,我们不仅要完整认识“GDP书记”,更要认识到中央重塑政治生态的极端重要性。

有了良好的政治生态,高育良不会是现在的高育良,而达康书记也不会为了做个好官而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2017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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