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 三国 7.5分

山寨历史与山寨中国

常江

  刘备曰:“袁绍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曹操曰:“董贼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刘关张坐在帐内,一探子来报,跪倒在地,口中高喊:“主子爷!主子爷!”高希希导演拍摄的新版《三国演义》实在令我这个飘零海外、寂寞难耐的中国留学生太欢乐了。以后谁再说中国导演没文化、不懂后现代主义,我就跟谁急。货真价实的娱乐精神并不是创造笑话给观众看,而是干脆把自己变成个笑话,既干净又彻底。

  有个朋友是研究中国电视产品海外传播的,也常对高质量的国产历史剧赞不绝口。不知她是否有幸欣赏了新版《三国演义》及其将历史如橡皮泥一般捏成一朵菊花的模样。昨天与她共进晚餐,一直在聊阿多诺与霍克海默的“文化工业”。她很纳闷:为什么历史剧渐渐被拍成了今天这个模样呢?为什么吕布要说“我是来给貂蝉小姐送生日礼物的”?为什么女娲要责怪纣王“在骄淫中变态”?我说你千万别用什么法兰克福学派媒介政治经济学霸权理论结构功能主义去分析这个问题。说一千道一万,就是我们的编剧和导演们太有才了。他们已在胸中将上下五千年的历史融会贯通。我打赌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抽屉的卡片索引,对应着中华文明中数以亿计的轶闻典故。需要的时候,就掷个骰子,让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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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备曰:“袁绍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曹操曰:“董贼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刘关张坐在帐内,一探子来报,跪倒在地,口中高喊:“主子爷!主子爷!”高希希导演拍摄的新版《三国演义》实在令我这个飘零海外、寂寞难耐的中国留学生太欢乐了。以后谁再说中国导演没文化、不懂后现代主义,我就跟谁急。货真价实的娱乐精神并不是创造笑话给观众看,而是干脆把自己变成个笑话,既干净又彻底。

  有个朋友是研究中国电视产品海外传播的,也常对高质量的国产历史剧赞不绝口。不知她是否有幸欣赏了新版《三国演义》及其将历史如橡皮泥一般捏成一朵菊花的模样。昨天与她共进晚餐,一直在聊阿多诺与霍克海默的“文化工业”。她很纳闷:为什么历史剧渐渐被拍成了今天这个模样呢?为什么吕布要说“我是来给貂蝉小姐送生日礼物的”?为什么女娲要责怪纣王“在骄淫中变态”?我说你千万别用什么法兰克福学派媒介政治经济学霸权理论结构功能主义去分析这个问题。说一千道一万,就是我们的编剧和导演们太有才了。他们已在胸中将上下五千年的历史融会贯通。我打赌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抽屉的卡片索引,对应着中华文明中数以亿计的轶闻典故。需要的时候,就掷个骰子,让上帝(或玉皇大帝?)来决定剧本的内容。我们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将历史变成笑话的国度。拜电视编导诸君所赐,苦难深重的中国人民终于在21世纪第一个十年行将结束之际,甩掉了沉重的历史包袱,从此站立起来了。

  作为一个媒介文化的研究者,我也装腔作势地思考过为什么我们的影视创作者可以如此成功地把历史转化为笑话。隐隐觉得,这事儿真不能想得太细,要不一定会把自己吓到。正当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我有幸获邀观看香港导演李仁港的古装历史大片《见龙卸甲》。强忍讶异之情坚持到影片最后一个场景,听到蜀国武将邓芝声嘶力竭地高呼“大蜀国万岁”时,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终于明白击败我的并不是历史本身,而是我们这个时代里那些天才般的历史书写者。于是触类旁通地想到99%的人已经开始将原本的“剽悍”(piāo hàn)读作山寨版的“彪悍”了,也许过个三年五载“魏蜀吴”真的就变成“大魏大蜀和大吴”了呢。名正了,言就顺了,看到时候谁还敢说咱没文化。最让我感动的是,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李导很理直气壮地说:我拍的是电影,不是纪录片。我的眼泪又下来了──真是一位尊重艺术与现实边界的人民艺术家呵。有此娱乐至死兼死不认账的精神,何愁干不过好莱坞宝莱坞与瑙莱坞?

  我想起一些相似的经历。大约四年前我出版过一本小说,题为《朝歌》,大致是对《封神演义》的戏说,无外是80后文学青年的小情调。面市之后,竟然接到河南省淇县(即商都朝歌古城今址)文史馆的一位年逾古稀、名叫郑厚德的老先生的来信,非常严肃地指出我书中出现的一个历史错误:比干焚烧咒符并吞食纸灰。老先生说,商代是没有纸的。我很感激地回信、致歉并与他成了忘年交。四年之后,我突然觉得类似的举动已经变得不合时宜了。看来不是我不明白,而是这世界变化太快。山寨、戏说和恶搞已经将现实和符号之间的界限瓦解殆尽,人们饥渴般地寻找一切能给自己带来快感的视听刺激,以填补因时事艰难而导致的心灵的虚空。我想起狄更斯的一句话: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是刘备说袁绍是扶不起来的阿斗的时代,也是芙蓉姐姐和罗玉凤大行其道的年代;这是女娲斥纣王为变态的年代,也是“剽悍”莫名其妙变成“彪悍”的年代──总而言之,这是真相被金钱和权力以美学之名反复强奸的年代。

  写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悲伤了。当艺术成了真实的反义词,我们又该通过何种途径来陶冶性情、汲取知识?当我们的后代可以举出成千上万现成的例子来证明“三国时期下级称呼上级为主子爷”时,我们又能拿什么去辩驳、反抗?被篡改的,哪里仅仅是一些史实、一些细节、一些无关轻重的琐屑?最终远离我们的,将是人民对自身及其所处历史与社会语境的解释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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