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专访《春娇救志明》导演彭浩翔

支离疏
Q:2015年的时候你还说不一定会拍第三部,后来是什么样的契机决定要把这个计划提上日程?

对,就是去年突然来的灵感,当时我和我太太聊天,她说起3·11地震,当时我在东京,刚好碰到地震,她就说你要不要把这次地震的经历写进电影里,聊着聊着,我觉得这个故事可以用在春娇志明这里,所以就突然冒出来要拍春娇3,我打给杨千嬅他们,他们都说不相信。

Q:所以当时说不拍真不是卖关子。

是啊,我也想拍,但压力很大,第二部之后,发现观众评价还可以,但很难把第三部拍得更好,会给自己施压。

Q:很多系列电影越到后来越糟糕。

对啊,第三部容易烂掉,很多这样,观众会有比较。

Q:那个九万多的达利雕塑就是您自己的吧?

是我的。张志明购物狂这一点是我的投射,其实很多地方就是我的投射,我特别喜欢买东西,最近开始改变这个习惯。

Q:那个雕塑真是用做首饰架吗?

没有没有,一直放在家里,当初解释给我太太说这样用。

Q:滚珠迷宫那个,也是您的吗?

我在东京逛街买的,是个欧洲品牌,我太太不让买说太大,放不进行李,我还是想买下来,应该能用到电影里。

Q:生活里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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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015年的时候你还说不一定会拍第三部,后来是什么样的契机决定要把这个计划提上日程?

对,就是去年突然来的灵感,当时我和我太太聊天,她说起3·11地震,当时我在东京,刚好碰到地震,她就说你要不要把这次地震的经历写进电影里,聊着聊着,我觉得这个故事可以用在春娇志明这里,所以就突然冒出来要拍春娇3,我打给杨千嬅他们,他们都说不相信。

Q:所以当时说不拍真不是卖关子。

是啊,我也想拍,但压力很大,第二部之后,发现观众评价还可以,但很难把第三部拍得更好,会给自己施压。

Q:很多系列电影越到后来越糟糕。

对啊,第三部容易烂掉,很多这样,观众会有比较。

Q:那个九万多的达利雕塑就是您自己的吧?

是我的。张志明购物狂这一点是我的投射,其实很多地方就是我的投射,我特别喜欢买东西,最近开始改变这个习惯。

Q:那个雕塑真是用做首饰架吗?

没有没有,一直放在家里,当初解释给我太太说这样用。

Q:滚珠迷宫那个,也是您的吗?

我在东京逛街买的,是个欧洲品牌,我太太不让买说太大,放不进行李,我还是想买下来,应该能用到电影里。

Q:生活里用吗?

我放在公司,中午吃什么用这个决定。

Q:为什么喜欢买稀奇古怪的东西?

因为我觉得作为一个创作者,我就很欣赏其他创作者做出来的东西,我用创作赚钱然后买别人的创作。

Q:春娇志明系列的英文名一直很有意思(Love in a Puff、Love in The Buff、Love off the cuff),可以多重解读,这一次应该怎么理解呢?

第三集这个off the cuff,是说一段感情走了好多年到了一个困局,变成一个枷锁把两人绑起来,要往下走必须打破这个枷锁,就是love off the cuff,就是这个意思。改好几次名字,我的投资方里面有个朋友,英文和中文都特别好,也很懂电影,英文名都是他起的。他永远都是第一个看剧本,演员还没看他先看,让他起个英文名字,要花很久时间,他要看完整个故事,找出一个方向。

Q:都知道您喜欢在电影开头设置一个完全不同风格的段落,这次GAT GAT Kong的灵感哪里来的?

志明春娇系列每一集前面的恐怖故事都是我听来的故事,包括GAT GAT Kong这个,是我太太小时候睡之前听她妈妈讲的故事,我不懂为什么要在小孩子睡觉前讲这么恐怖的故事,那还怎么睡觉呢?但真的很有趣,就用在电影里。

Q:这个怪兽的形象是您设计的吗?

是我重新设计的一个形象,我太太说小时候她妈妈也没描述具体形象,就是很吓人的那种怪物咯,设计好了,余文乐看到觉得很有意思,就和他合作就做了一款Gat Gat Kong公仔,他的品牌会推出。

Q:还有那个动画片,是真实的香港动画还是您虚构的?内地观众表示不知道。

动画片是真的,片尾那个动画是我们重新做的,叫《小双侠》,我这个年纪肯定看过的,这个动画好像几年前日本拍过真人版,香港叫《小双侠》,内地可能名字不同吧。

Q:您之前好像还花很多钱修复过《关公大战外星人》这种cult片,没考虑剪辑一些片段到电影里吗?

也没有啦,先修复完再说吧,这是个漫长的工作。

Q:《志明救春娇》里面科幻的元素显得很特别。

我蛮喜欢UFO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从小就是看X档案长大的,对外星人这种特别感兴趣。

Q:但是本片中外星人的形象倒很传统。

对,形象方面我希望传统的,看起来就是外星人的那种,他们讲话时会突然变成地球人的状态。

Q:这部电影的动画、外星人的特效做得很棒,没有廉价感。

我是找专业特效团队做的,团队前期就开始合作,做特效最重要的是要想清楚到底想要什么效果,做特效要花时间的,最后你给钱都赶不及,必须拿时间磨,磨出一个大家能认同的效果。

Q:这一部串联前两部的细节做得特别好,一些小梗都能领会到,您创作这一部的时候会重看前两部吗?

我重看了好多遍,我平常不看自己的电影,但因为要写第三集,前两集每一集来来回回都重看了大概50遍吧。每一次关注点都不同,有时候看演员的表演,看配角的表现,看叙事时间线,看机位和灯光等等,毕竟八年前拍的,好多记忆模糊了,然后把细节做笔记记下来,然后重新做第三集的剧本。

Q:现在回头看第二部,当时有一些争议,都说主背景放在北京,失去了那种港味,隔了几年,您现在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港味并不是虚无缥缈的。

首先我从来不明白港味是什么,我也不认同第二集没有港味这种说法。好像大家觉得香港导演一定要在香港拍戏才叫港味吗?我一点也不认同,我的电影中大家喜欢的东西觉得是港味,但问题是很多在香港拍的电影也没看出和我相同的味道,那么是我的电影是港味,还是他的电影是港味,到底谁在代表香港味道?

是我的电影吗代表?是许鞍华的电影代表吗?是刘伟强的代表吗?还是杜琪峰的代表?我刚才说的几个人完全不同的,他们每个人都不代表香港味道,香港从来不出现香港味道,所谓香港味道就是一群在香港长大的人,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味道,影迷观众看了好多这些电影味道之后,会觉得这些味道就是香港味道,事实上,杜琪峰的只代表杜琪峰,许鞍华就是许鞍华。

可以说这是一种观影经验上的误解,并不是真实的电影本身的状态。大家说伍迪·艾伦代表纽约味道,这很不公平,纽约也有很多导演。

Q:可能是因为电影里出现城市街景、包括方言的元素。

但是伍迪·艾伦这十年去了欧洲拍戏,他失去自己的味道了吗?没有,那怎么解释在巴黎都能拍出纽约的味道?我一直觉得那是他自己的味道,不是什么纽约味道。

Q:您的观点用伍迪·艾伦的例子类比特别合适。

对,所以我觉得大家用春娇2来说这个事情不太对,可能第一次看到我电影里出现普通话对白,所以就觉得失去所谓港味了,我没有觉得,我拍《撒娇女人最好命》全程都是讲国语,但我不担心失去自己的味道。我明年年底会拍一个英文电影,也有记者问我你会不会担心失去港味啊,我说为什么啊,他说你要讲英文啊。

但真没关系,我在哪里拍跟电影味道没什么关系,是自己对故事有没有表现出喜欢的感觉,这种喜欢的感觉才重要。

Q:张志明在三部戏当中有一个清晰明显的成长轨迹,可不可以说是您走向婚姻的心路历程?

有点像,也不是完全一样,不止是我在结婚前的,现在怎么想的也会加入角色。

Q:怎么看张志明成熟的过程,难道婚姻就代表成熟吗?

不一定,我理解的成熟的表现,就是主动改变自己,慢慢让自己变得更好,不是谁逼迫你,而是自己主动改变,这就是成熟。

Q:问一个关于杨千嬅的,坦白说她在这部电影里很多镜头并不美,但很真实,比如倒垂着做瑜伽那段,和杨千嬅需要沟通吗?

这个故事就是姐弟恋,年纪越来越大的时候面对的压力,我们本来就不想把这个电影拍成那种小女生电影一样,我觉得我们应该拍出那种年纪的压力,很多时候这个角色要老,衰老是大家都要面对的事情,也不是只有杨千嬅要面对的,所有人都要面对,不用逃避不用粉饰。我们有沟通这个,要表现的就是这个状态,她完全没问题。

Q:余文乐去年主演的那部《一念无明》您看了吗?很少有机会看到他如此状态的表演。

我看过了,我觉得大家会觉得惊讶,是因为不认识余文乐会有这样成熟的表演,只是之前没人找他演这样的角色,不代表他没有成熟的演技,我不会感到很惊讶,他在春娇2的时候比春娇1的时候就成熟多了,只是刚好角色比较喜剧,到完全不搞笑的《一念无明》,大家就觉得没看过罢了。

Q:好像讨论张志明如何幼稚如何渣的比较多,但余春娇这个角色在您眼中,经过八年时间有没有大的改变,有很多人认为春娇很作。

这一部讲余春娇内心的变化,她的问题不是张志明,而是她自己,从小看到自己爸妈婚姻失败,一直在逃避遇到她爸爸这样的人,没想到张志明越来越像她爸爸。所以她的反应是放大的,她遇到事情生气,一半是因为张志明,一半是因为张志明像她爸爸。很多男生看了之后就不明白,为什么春娇又生气,是不是好作,这么小的事,其实不是那么简单的。

Q:电影里出现的小玩笑、小桥段,都是平时收集么?

没有故意收集,聊天听到的有趣的就放进去。有些段子我听完连写都不写,写下来没意义,如果不写一星期之后不记得,就不重要,如果还记得,那就写下来。

Q:片中数百份的大便宝丽来照片也是您的。

都是我的。

Q:为什么要在电影里用大便照呢,要要鬼马讽刺什么吗?

因为之前收集了很多自己的大便照片之后,想弄一个展览,一直没弄,不如用在电影里,跟大家分享一下。

Q:都知道您喜欢拍宝丽来,之前拍过情侣系列什么的,但还没机会看到。

我想用一个很简单的方法把这些东西放出来,展览什么的,一直在筹备,但太多事情在做,拍电影,监制,演戏,主持,写小说,写专栏,做评委,乱七八糟一大堆,还在弄。

Q:最初因为五月天的《志明与春娇》才有了这部电影的灵感,为什么和五月天直到第三部才合作起来?

一开始就想用他们的歌,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开始没有钱买版权,第二部完了之后聊起来,第三部可以改一个歌。歌词不是我写的,最后粤语版是我朋友写的,他专门写恶搞歌词的。我写剧本的时候写了几句感觉不行。

Q:有个镜头给我印象很深,志明春娇在台北酒店亲热完,您的镜头从地上杂乱的卫生纸团、内衣开始,然后是床上的他俩,非常真实,内地爱情片很少敢这么拍的。您怎么看内地爱情片严重失真的问题?

我就是想真实表现,还有我同意你的说法,华语片很少表现这种状态,都很纯情很唯美,现实生活里不会这样打炮啊,都是很赶就那样,肯定地上一堆纸团啊。

Q:顺着这个说,怎么看内地爱情片严重失真的问题?

不真实不止是青春片,很多类型片都这样,感觉不像是我们讲的话,不像是生活里的感觉,我们在影院带给别人幻想空间,不代表他们讲话要不像我们,剧情可以天马行空,生活的细节应该和我们有共鸣,但经常看到不是这样的。

Q:难道是跟文化土壤有关系吗?是不是在香港长大的导演更加放松与真实一些?感觉没那么多包袱,没那么端着。您怎么想?

我很不赞同这种看法,赖到文化土壤什么的说辞。这么说吧,香港导演很多也是看不到生活,经常离开生活讲对白,没有接地气,这个事情不是内地仅有的,大部分华语片都是,内地港台都有,问题是一样的,每个人讲的对白都像是电视剧,不是真实对白。

Q:对白方面当然是从生活经验直接获取的。

可以这么说,但从真实生活里拿出来很琐碎,没有经过处理就没有主题,找的同时也得处理,真实感跟故事完美搭配,推进故事又没有被观众发现,这才是好的,这很难说清楚。

Q:您对男女问题一直很关注,简直是情感专家了,但在电影里还是表现出一种“毫无办法的迷茫”,外星人都无法解决,这是您现在的真实心境吗?

还是觉得这东西很难解决,很难表达清楚,有时候这一对表面不搭,但不代表没有好结果,有的看起来很美好,但是最后却很难看,谁都猜不到,只能自己体会。

Q:您倒是很擅长帮人识别渣男贱女。

对,我经常都是给他们答案,他们都不愿意听。

Q:您说过,一个导演的作品就是他的世界观的体现,虽然您的作品很鬼马很大胆,但最后总是落到一个严肃的、深情的层面上。这么理解您认同吗?

我从来写故事都是非常严肃的,可以用鬼马的方法,但主题和结构都是完全传统的,很严肃的,第一部电影《买凶拍人》就很传统,一个怀有梦想的人去实现梦想,在环境不好的情况下如何实现。如果写一个电影导演挣扎着如何做导演,谁要看呢,于是就挑了一个很疯狂的杀手故事,他帮有钱太太杀人。套到天马行空的壳上,还是传统主题,大家很多感受不到。其实我没有那么奇怪。

Q:连续几部都市爱情喜剧,现阶段您最感兴趣的主题还是爱情么?

也算是,我自己也不是只对爱情有兴趣,我接下来要拍惊悚片和古装动作片。我怕连续拍爱情片,大家就说你是爱情片导演,观众喜欢标签一个人,对我来说我不会给标签自己,这一刻玩什么就玩什么。

Q:台北酒店里杨千嬅穿护士服那段真的很惊艳。

衣服是我给她挑的,我知道她过去做过护士,我猜她什么都愿意穿,就不愿意穿护士服,刚好要她那种抗拒的感觉,能放到戏里。

Q:直接点,怎么挑选内地女演员的?

我写剧本的时候,我会找很多不同演员的片段来看,自己去挑,很多时候找一种感觉。这次挑蒋梦婕,是看了她《红楼梦》里面的演出——我可以在古装戏里看出现代戏的感觉,要拍古装戏可能就从现代戏里找,不找typical的演员,要找出不同方法。

Q:秦沛老师的表现也很出色,特别稳。

我想了好多年想和他合作。他的正剧和喜剧都非常好,过去二十年左右没有见过他演喜剧,很可惜,我小时看他演喜剧太好了,就想找他演。

Q:您依旧对邵音音情有独钟啊。

她是我少年时候的梦中情人,和她合作的状态真的好开心。她是个非常专业的演员,这个电影我拍最后一场戏,那场戏不是关于志明求婚,而是如何解开余春娇的心结,她的人生要往前走,爸爸和弟弟帮忙张志明打Band,我想,为什么没有妈妈。

但已经开拍了,连后妈Apple都在,我靠,台上只有那个怪物可以是音音姐,然后我赶紧打电话给她,说音音姐你在哪里,她说在深圳在网剧,我说我要你救命,突然想到一场戏,你要穿怪兽衣服,现在就要拍。她说凌晨两点来,真的赶来拍一个镜头。真的很感谢她,她一直对我很好。

Q:曾国祥跟您合作多次,现在是成功的新导演,您怎么看他成长的过程?

他一开始除了当演员也当编剧,给我写剧本,也做副导演,他和另一个拍档拍了电影,我做监制。曾国祥是很不错,我们关系也好,经常聊剧本和创作方向。很高兴看到《七月与安生》的成功。

Q:曾国祥、《一念无明》的黄进都很不错,您眼中香港新导演的现状如何?

我觉得很好,一年出来二十几个很不少了,数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如何让他们拍完第一部不要等好几年才有第二个机会,一个导演最重要的是定期有作品出来,肯定每个新导演都有不足,只有通过不停地拍,才能找出自己的问题在哪里,这可能要花很久时间,五六个电影之后才开始成熟,如果三年才拍,五个电影之后十五年了,二十五岁到四十岁了,黄金时期有些晚,身体状况和精神都会影响到你,所以重要的是保持连续创作。

Q:这几年和很多国外影人合作,担任很多小成本电影的制片,这一块的工作是怎样的规划?

都是很好的项目,没机会做出来,很多都是朋友,朋友的朋友介绍的。比如新加坡的电影《监狱学警》,代表新加坡参加了奥斯卡,一开始过去有合作过的监制找我,说不够钱,我看了剧本后觉得实在太好了,就自己投钱,也找投资方帮忙,都是这样的形式。

Q:前阵子上映的《指甲刀人魔》也改编自您的小说,写了那么多故事,对改编有什么期待?

我愿意放出去给人来改编,特别是自己的小说,欢迎改编,因为我自己已经写过了,再改成电影就是重复的,如果我做监制,新导演去拍会更好。

Q:现在经常看院线电影吗?

当然会,经常自己买票会去看,很愿意看。最近没有什么觉得特别不错的,美剧有些不错,《先见之明》。

Q:对好莱坞大片这些不太感冒?

我也有看,很多技术蛮好,但故事完全忘记了,我一点也不抗拒商业电影,《攻壳机动队》看了,我是动画迷,有充分的期待,但是觉得除了美术特效好,后面的故事完全不知道在干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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