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 柳如是 6.9分

从万茜《柳如是》到南明史

孔鲤


三月八号是国际劳动妇女节,五年前的这时,由吴琦导演、秦汉和万茜主演的电影《柳如是》上映。静悄悄来,静悄悄去,几乎无人问津但今天我却想说它一说。
 
一 明末三部曲

我相信《柳如是》在妇女节上映不是没有原因的。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这是一首唐代的词。唐代才子辈出,星光熠熠,然而这首词却能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却是因为饱含了真情。时值安史之乱,韩翃与妻子柳氏被迫分开,不知下落。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常年孤苦无依,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韩翃多方打听后终于得知她的下落,便托人送去了这首词。后人便以「章台柳」来表示夫妻重聚。

但在这首词里,还有着另一层意思。

柳氏身为弱女子,在连年战乱的帝国中漂泊无定。韩翃即便打听到了她的下落,也不敢轻易找回,还要担心她是否被他人「攀折」,这虽是韩翃的小心思,却也是那个时代女子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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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八号是国际劳动妇女节,五年前的这时,由吴琦导演、秦汉和万茜主演的电影《柳如是》上映。静悄悄来,静悄悄去,几乎无人问津但今天我却想说它一说。
 
一 明末三部曲

我相信《柳如是》在妇女节上映不是没有原因的。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这是一首唐代的词。唐代才子辈出,星光熠熠,然而这首词却能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却是因为饱含了真情。时值安史之乱,韩翃与妻子柳氏被迫分开,不知下落。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常年孤苦无依,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韩翃多方打听后终于得知她的下落,便托人送去了这首词。后人便以「章台柳」来表示夫妻重聚。

但在这首词里,还有着另一层意思。

柳氏身为弱女子,在连年战乱的帝国中漂泊无定。韩翃即便打听到了她的下落,也不敢轻易找回,还要担心她是否被他人「攀折」,这虽是韩翃的小心思,却也是那个时代女子的真实写照。

如若柳枝一般晃晃悠悠,任人欺凌。

杨爱自小就被名妓徐佛训练,后来嫁给一个老头为妾,老头曾经有过功名,颇好诗文,她也便耳濡目染了许多。老头死后,她被家人赶走,又去当了妓女。

杨爱不服。

于是她以「柳」为姓,「隐」为名,把自己的名字给改了。意思是说,自己不愿再身世浮沉雨打萍,偏不能把自己活成唐代柳氏。颇有女性意识觉醒的色彩。

后来她和一位大文豪相爱,每日吟诗作对,最终结缡。后来有个人考证说:「自不宜仍以『柳隐』即隐于章台柳之意为名也」而那位大文豪也因此给她换了个名字:「吾且字子以『如是』,为今日证盟。」

是的,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柳如是。她最有名的故事想必便是和夫君钱谦益相约殉国,最后她跳河自尽(未果),钱谦益却苟且偷生了。

那个考证的人叫陈寅恪,听了她的故事后写了一本书《柳如是别传》。我们的电影《柳如是》就改编自这本书。



近几年的国产历史题材电影很少,好的更是凤毛麟角。好在还有几部算得上「很可以」,恰巧它们也全都说的是明末的故事,因此我称之为「明末三部曲」。

分别是路阳《绣春刀》(崇祯初年)、王竞《大明劫》(崇祯末年)和《柳如是》(弘光朝)。

我们知道,明天启年间,阉党当权,党争激烈,东林党惨遭屠戮,等天启皇帝的弟弟崇祯即位,清扫阉党,一时之间「众正盈朝」,用张溥的话说就是「(魏忠贤)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阉党覆灭。《绣春刀》就是从魏忠贤覆灭开始讲起,表面上说的是魏忠贤的前手下赵靖忠妄图夺取魏忠贤的巨额财宝和滔天权势,但是全片以内阁首辅韩旷为隐藏线索,其实说的是崇祯初年阉党倒台,东林一家独大,最终政治天平失衡,导致明朝灭亡。

《绣春刀》讲的是借刀杀人。杀了一个魏忠贤哪里够?要把政治力量全部掌握在东林党手里才行——事实上在这一刻,大明朝的政治力量的互相制衡彻底垮了。而作为主角的三个锦衣卫,不过是大时代下牺牲的三个炮灰罢了。



《大明劫》的故事发生在《绣春刀》背景的十多年后,流寇李自成几经起落后终于势大难敌,朝廷不得不派出孙传庭去潼关和李自成决一死战。同时由于明末小冰河气候,百姓和军中都频发了瘟疫,名医吴又可亲赴灾区,试图找到药房。这是一个有隐喻的故事,一条线是医人,一条线是医国。人可医、国难医。吴又可找得到药房,孙传庭却只能大喊:「我到底为谁而战?」




而电影《柳如是》由中央新闻记录电影制片厂与常熟市政府联合出品,不可避免地在格局上较上述两部小了一点,也因此在影片最后必须出现现代的博物馆场景,颇为突兀。随着时间的推移,故事发生在不为人知的南明。

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崇祯自缢,随后吴三桂引清兵入关赶跑李自成,然而清兵却因此不愿回去,直接进入北京城,入主中原。这时南方听闻崇祯噩耗,悲痛之余拥立福王为皇帝,这就是弘光。因此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柳如是》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但因为很多原因,影片不能直接展示明清之间的对立,因此选择了柳如是和钱谦益作为切入点,用走马观花的形式串起了发生过的种种大事。

譬如多铎攻破南京城,钱谦益、王铎、李沾等大臣跪拜在地上迎接清兵的到来,对比强烈令人痛心。在中国的影视作品里,这样的画面更多出现在日寇入侵的时候,而非明清易代之际。




又譬如剃了头发的钱谦益和汉人装扮的柳如是在街头偶遇时,柳如是义愤填膺:「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故事主体是柳如是,发生的行为是「不原谅」,从这里我们能看出主创者的创作态度,两种文化的缩影体现在这里,仅凭这就足以让人对《柳如是》回顾再三。




除了上述三部,还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南明影视作品,我们一一列举。
 
二 南明相关影视

先说柳如是,关于柳如是的影视作品除了万茜的这部电影外,还有两部电视剧,分别是伊能静、巍子《秦淮悲歌》和马千珊、陈道明《魂断秦淮》,当然由于种种原因,这两部的质量都在及格线之下。

一九六三年,导演孙敬根据孔尚任原作改编的《桃花扇》被搬上荧幕。《桃花扇》明线是才子佳人,暗线却是家国天下。在创作《桃花扇》开始,孔尚任就说了这样一段话:「朝政得失,文人聚散,皆确考时地,全无假借。至于儿女钟情,宾客解嘲,虽稍有点染,亦非乌有子虚之比。」也即虽不实写政局动荡,却以乱世儿女为线,勾画出南明时期国家衰颓,夷夏之防的一派萧条。

在影片里,李香君面对投降清廷考取功名的侯方域时,诘问道:「扬州城坡,你在哪里?南京失陷,你又在哪里?阮大铖卖身投靠,你骂过他无耻,可、可是你呢?在这中原鼎沸的时候,吴次尾相公、陈定生相公,他们都能全大节、轻死生,为、为什么你?(侯方域语:为了你,我不能死啊。)为了你,我死不瞑目!」



文革时期,由于南明史研究被扣上了「歌颂封建」的帽子,因此一度全方面停滞,南明史大家钱海岳还因曾表彰郑成功,被诬为宣传蒋介石反攻大陆,造反派将其拉到明孝陵,从上面将其推下跌死。

文革过后,由于姚雪垠《李自成》十分火爆,接连有好几部电影改编自它,比如一九七八年的《闯王旗》、一九八四年的《双雄会》和一九九零年的《仇中仇》。

而真正涉及南明的电影则更少更敏感了。

前文已说,崇祯自缢后,南方拥立福王为帝,但崇祯的太子下落不明,于是在历史上就发生了有名的「王之明太子案」,说的是一个北来的少年自称太子,后来被人认为是一个叫做王之明的人冒认的。孰对孰错已经无从考究了,故事的背后折射出的却是当时官员对福王合法性的不认同。一九八八年,就有一部《传国密诏》改编自此案。



同年还有一部电影叫做《血洒天涯》,讲的是明朝降将徐元受浙江提督张杰之命,装扮成游方和尚,明察暗访,企图消灭浙东最后一支以张煌言为首的抗清义军的故事。在这部电影里,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现了张煌言的身影。



接下来的几年里,《销魂刀》、《江湖八面风》和《刺水》都借着武侠故事的外衣将历史背景设定在南明,出现在大银幕上。其中比较好的是《江湖八面风》,说的是南明后期,经过了弘光、隆武二朝后,桂王朱由榔即帝位,为永历,却受到清军的追剿而落荒而逃,于是企图复仇的遗孤、混水摸鱼的绿林、保驾勤王的旧部和拔刀相助的少数民族等几路人马,追寻着逃亡皇帝的行踪,展开了一连串的明打暗杀,引出「天子未必如草民」的寓意。

重点值得一提的是下面这几部作品。

本世纪初,吴子牛导演拍摄了一部电影《英雄郑成功》,这部电影可谓是众星云集,赵文卓饰演郑成功、杜志国饰演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徐敏饰演当时的南明隆武皇帝,女主角则是红极一时的蒋勤勤。当然我们知道,这部电影主要讲述的是郑成功收复台湾,是有着其必然的政治意味的。



而另一部讲述郑成功的电视剧则真正拍摄了和清兵作战的过程,那就是次年由何家劲主演的电视剧《大英雄郑成功》。这部电视剧被雪藏多年,故事从崇祯末年郑成功读书开始讲起,重点突出了郑成功和清廷之间的斗争。坊间传闻,《康熙王朝》的主题曲《向天再借五百年》其实本是该剧的曲子:「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我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说的乃是郑成功矢志收复大明江山的故事。如若是真,则实在是讽刺。



而有史以来唯一一部正面描写南明朝廷的电视剧只有这一部:《长河东流》。



公元二零零四年,新中国唯一一部正面描写南明史的电视剧《长河东流》开拍。公元二零零五年,《长河东流》制作完毕,自崇祯十七年至永历十六年计近二十年历史浓缩于四十四集中。

这部《长河东流》不仅有谢震伟、刘晓庆、姜文、颜丹晨、高兰村等知名演员坐阵,还邀请了国产历史剧第一歌神韩磊演唱主题曲《谁主沉浮》。可惜的是,自零五年制作完毕后,播出时间一拖再拖,直到公元二零零八年才偷偷在央视一套上午时间播出。

播出一次便很快杳无踪迹,网络上也没有这部电视剧的相关资源,这一情况持续到公元二零一四年。终于在公元二零一四年乐视网取得了版权,我才得以在网络上一睹这部唯一一部正面描写南明史的电视剧《长河东流》。

诚然,这部电视剧制作水平并不甚高,不仅没有顾诚先生《南明史》的真知灼见(比如夸大何腾蛟、瞿式祀等人的历史地位),而且在一些史料编排上十分粗糙。但这部电视剧却能让观众眼前一亮,无论是清军屠杀还是南明昏庸,都在剧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而令人痛心的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部电视剧将一些重要人物的名字改掉了,譬如李定国改名「李长生」,何腾蛟改名「何令嘉」,王夫之改名「万扶梓」,孙可望改名「孙敏宗」,王得仁改名「王德旺」,高一功改名「高文通」,沐天波改名「沐仙坡」。致使观剧体验极为不佳,这让人想起一部反映太平天国的电视剧《魂断太平》,曾国藩改名「陈阔川」,李鸿章改名「李功昌」,左宗棠改名「左骢章」。

可惜的是,如今这部剧在各大视频网站站内搜索里已经找不到踪影了。

原因很简单,历史本就不独自为历史,当我们搜寻历史上第一部南明有关影视时,我们就能清楚感受到,尤其是南明这一块历史,更是需要时就把它捧出来,不需要时就尽可能压制。

一九三一年,日寇入侵,异族在我中华大地上肆虐,仁人志士无不切齿痛恨。一九三六年,电影《明末遗恨》诞生。




情与貌,略相似。

一九四九年,日本宣布投降,紧接着进入解放战争时期,这时国家的主体是中华民国。我们不禁要问,在南京被日寇侵占、重庆岌岌可危的时候,如果日本胜利了,那么民国历史是从辛亥革命到日本开始入侵呢,还是从辛亥革命到中国人全部投降呢?

历史上不曾有过南明。
 
三 何以南明?

在清钦定《明史》中,本纪总共二十四卷,以明太祖朱元璋即位为明朝开始,以明庄烈帝朱由检自缢于煤山歪脖子树为明朝结束。

但在实际的历史中,虽然崇祯自缢,但由于明朝的两京十三省制度,南京始终有着一套完备的系统,崇祯殉国后,史可法、姜曰广、马士英等立刻商讨拥立新的君主。最后崇祯的堂兄福王朱由崧即位于南京,这就是弘光皇帝。

而在遥远的北京城,李自成虽然逼死了崇祯,却最后被清兵赶跑,因而清兵入主大统,顺治坐进了紫禁城。同时替崇祯上尊号、替崇祯发丧、替崇祯除贼。清朝官方的这一系列举动用意何在呢?一方面固然是为了收拢人心,另一方面更是为了宣示道统所在。



在多尔衮和史可法的书信中我们看到,多尔衮是这么说的:「国家之抚定燕都,乃得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之庙主,辱及先人。我国家不惮征缮之劳,悉索敝赋,代为雪耻。」而史可法则如此回信:「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贼,为我先皇帝发丧成礼,扫清官阙,抚辑群黎,且罢剃发之令,示不忘本朝。」清廷从「复仇」出发,论证了清兵替崇祯报仇,因此具有合法的继承权;明廷则理直气壮,崇祯殉国了,我们再立一个皇帝就是。

这就是当年的局面,当然其中还有许多流寇(不过这些流寇有的加入了何腾蛟的队伍变成「忠贞营」,有的进军西南最后归顺了明廷)。谁是真正合法的政权,明朝又究竟有没有灭亡,谁也说不准。因此在当时南方人甚至部分北方人的心里,明朝可还没有亡国,只是沦丧了土地而已。

在钱海岳《南明史·安宗本纪》里记载了这样一条:「弘光元年二月己卯,礼部失印,铸各衙门印,去『南京』字。」礼部丢失了印章,朝廷直接下令各部门全都换印,去掉「南京」二字。从这一条中我们能看到,弘光元年(即崇祯殉国第二年),当时的朝廷已经默认南京是首都了,再往下想,按照一般的规律,南京的朝廷一定会想收复故土,但现在它却公开承认南京是首都,这就意味着,这边的朝廷从名义上已经放弃了北方,默认了可以眼见国土沦丧、划江而治的局面。

毛泽东在《人民战争胜利万岁》里说:「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果不其然,弘光政权很快瓦解,于是就出现了惨烈的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史可法等人壮烈殉国。

而后,潞王朱常淓在杭州监国,没几天清兵打到了杭州城,潞王开门投降。这时唐王朱聿键决定监国,随即即位皇帝,这就是隆武皇帝。隆武皇帝在位时间短,却励精图治,即位诏书如下:「朕以艰难险阻,痛遇陷覆两京。……谨于弘光元年闰六月二十七日卯时,祭告天地祖宗,即皇帝位于福州府行在南郊。确议恢复之大业,惟在调和兵民。治兵足食以无骄,务民安生而不苟。朝绝宵小之臣,外鲜贪残之吏,从斯大振,力图维新。凡旧日权奸所为苟且害民之政,一概蠲除,与民更始。语出至诚,天下所共见也。」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隆武皇帝依然坚定地认为明朝还大有可为,早晚有一天会收复故土,还我河山,可惜由于政令不行,军阀郑芝龙不听使唤,何腾蛟在外有所不受,最终隆武落得个汀州遇难。

然后就是桂王朱由榔即位了,是为永历皇帝。永历皇帝即位于肇庆,由于清兵不断逼近,多次辗转,最后被逼到了西南缅甸,最终被吴三桂用弓弦绞死。这时已经是永历十七年了,史可法已经殉国二十年了。但在这个过程中,晋王李定国却还曾收复过大量土地,要说当时的人们没有想过中兴有望,这是不可能的。



但到了永历十七年,吴三桂在缅甸擒住永历皇帝,永历斥责吴三桂的时候说:「将军新朝之勋臣,旧朝之重镇也。」我们看到,「旧朝」和「新朝」二字,恰恰是永历内心的感受,在明朝最后只剩下台湾孤岛的时候,他意识到明朝已亡,这是真正的倒塌了。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位明朝藩王朱以海,以鲁王的身份只监国不称帝,始终漂泊在海上,张煌言就始终跟随者他,但最后张煌言解散了军队,被清兵带到杭州,不屈而死,死前高呼:「好河山!」

但有人不信,于是有人奉着永历的名号在海外孤岛一直抗争,抗争到了永历三十七年,清康熙派施琅占领了台湾,台湾当权者郑克塽投降。

主要是反抗势力全被扫荡干净,清钦定《明史》里,可以明白无误地写下明朝在崇祯殉国时就灭亡了,而为了尽可能掩盖后来的事情,编纂者将福王、唐王、桂王、鲁王等人的事迹隐藏进《明史·诸王列传》中,非心细者难以觉察。

故事说到这里,也许是应该结束了。但是故事外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何以南明?

吴航在《清代南明史撰述研究》里通过对比了康熙、雍正、乾隆、嘉庆等各朝对南明时期同一个人、同一件事的不同描述和评价,还原出了这段故事在清廷评价体系下的故事,当时统一称之为「伪明」。

满清末季,孙中山、章太炎等人为了革清廷的命,开始宣传弘光、隆武和永历三朝遗事,由于明朝灭亡时限已深入人心,因此他们将这段开始开始定名为「南明史」。一九零二年,章太炎在日本东京的亡国二百四十二周年纪念会上就曾说过:「愿吾滇人,毋忘李定国;愿吾闽人,毋忘郑成功;愿吾越人,毋忘张煌言;愿吾桂人,毋忘瞿式耜;愿吾楚人,毋忘何腾蛟;愿吾辽人,毋忘李成梁。」无不针对清廷而来。辛亥革命成功后,蔡锷在云南昆明逼死坡立碑,上书「明永历帝殉国处」七字,至今尚存。



南明这段历史因为要推翻清政府而重新进入大众视野,一时间洛阳纸贵。而到了袁世凯称帝、北伐时期、国共相争时期,南明史则因为政治价值不再、史料缺乏而再次被束之高阁。

直到日寇入侵。

钱海岳的皇皇巨著《南明史》就由此而来。严格按照本纪、志、表、列传的体例,几近完整地记录下了南明时期的事情。

「永历三十七年癸亥八月丁巳,郑克塽等入北京,明朔亡。时清康熙二十二年也。」




这是钱海岳《南明史·昭宗本纪》(即永历)的最后一句话,他以台湾投降为南明史的终结,读到这句话时着实令人怅然若失。

这时距离崇祯皇帝上吊已经过去足足四十年了。

虽然《南明史·本纪》只有五卷三帝一王,但其间血泪史却比《明史》的二十四卷本纪更加令人痛心。这部血泪史以弘光、隆武、永历三帝为正统,记载了四十年间南明事迹,按照时间推移,精确到日,从群情激昂到无可奈何。

几乎每天都有无数记不清名字的人以「死之」二字出现在其中。等看到这里郑克塽投降的时候,已经没多少人还活着了。包括张名振、张煌言、瞿式耜、何腾蛟、堵胤锡、郑成功、李定国等。

然后钱海岳笔锋一转,《本纪五·监国鲁王》出现,从北京沦陷到弘光初立,最后到不断地遥奉隆武与永历,就好似是一部小说的尾声一般,那些死去的人们重新回到视野中。




这种文学式的共鸣在《南明史》第二册的「本纪」得到了充分运用,眼睁睁让观众目睹一个巨大的帝国一天天的衰退下去,最后倒塌。然后立刻让观众再快进看一遍。

最后再次死去。
 
结语 八十一日·祭

再往后由于民族原因,南明史的宣传主要就集中在郑成功身上了。

郑成功是这段历史中在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被各个政权大肆宣传的历史人物。明朝为了宣传复国而歌颂郑成功,清朝为了维护统治而选择去表彰一个死去的郑成功(牡丹社事件),因为郑成功的母亲是日本人因而日本人也需要树立起郑成功,而国民党败北后要以郑成功为精神对象妄图反攻大陆,中国也要以郑成功收复台湾为典型故事进行宣传。

而对南明史的研究,在失去了政治的加成下,则开始日趋冷静。一九九七年,已故北师大历史系教授顾诚,花费多年时间撰写的《南明史》终于完成。为了写这本书,他几乎查遍了当时任职官员的文集、相关记载、档案和地方志,仅以地方志为例,凡是起义军到过的府、州、县志就查了一千多部。

最终的成书只有两册。虽然和钱海岳的一百多卷在字数和体量上无法比拟,但是对史料的甄别上顾诚的贡献极大,几乎可以说凭一己之力理清了许多南明史上的问题,而写这本书的缘由也从为政治服务转变成为学术服务,真正做到不为帝王、不为王朝歌颂,只表扬做实事的,而至于史可法、何腾蛟、瞿式祀、郑成功等人,都在他的笔下被批评过。

但是纵观整个南明史,如果只是这些人在辛苦抗争,是决计不会持续这么久的。明朝再好也不过是一个朝代,本质上和清朝并无两样。而且在清兵南下后,有很多百姓都已经投降了。

可是……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清廷颁布了「剃发令」,一石激起千层浪,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各地揭竿而起,最终虽然一一被镇压、甚至还发生了各地几千万人的被屠杀,但星星之火始终不绝。

这一切,从弘光元年六月初一开始。从江阴城开始。

当时的江阴城已经投降,清廷已经派遣方亨来这里当县令,但是跟方亨一起来的,还有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书吏在抄写剃发令告示到一半时,将笔扔到了地上,大怒道:「就死也罢。」

这只被扔下的笔带来的,是全城百姓的熊熊怒火,是第一次除了达官贵人和世受国恩的老爷们外,全体民众的愤怒。于是清廷派兵围剿江阴城,阎应元、陈明遇和冯厚敦率领全城老小,抗击清兵长达八十一日,城破之时,只剩下了几十余人。



阎应元在城楼上写下:「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后世评价:「有明之季,士林无羞恶之心。居高官、享重名者,以蒙面乞降为得意;而封疆大帅,无不反戈内向。独阎、陈二典史乃于一城见义。向使守京口如是,则江南不至拱手献人矣。」

这是真正的人民史诗。我希望有朝一日,会在影视作品里看见它。如果没有,那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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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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