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曼彻斯特:绝望的诗篇

陈北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得知学校图书馆的放映厅周四放映这部电影,便去看了。137分钟,传说中非常“丧”的一部电影,果然丧满了每一分钟。

影片开篇,就是在波士顿,一个公寓修理工李,板着一张生无可恋的面瘫脸,与各种奇葩的房客打交道,对酒吧里女人的搭讪视而不见。铲雪的时候接到哥哥乔心脏病发的电话,匆匆开车回到故乡曼彻斯特,然而却仍是没来得及见到乔最后一面,只在停尸房里亲吻了一下已经冰冷的哥哥的尸体。然后他忙着处理乔的后事,却发现在乔的遗嘱中,他成为了乔的儿子——帕特里克的监护人。这个看似无可厚非的决定,却遭到了李的极力抗拒。

此片最大的叙事特点,就是毫无征兆的闪回。一开始有点混乱,分不清回忆还是现实。后来发现闪回是根据李的思绪,也就是主角的视角。比如李在回曼彻斯特的途中,想起来和乔还有帕特里克在船上钓鱼的情景;在医院的电梯里,想起来乔心脏病确诊的时候,一家人吵起来的情景。李想起来什么,就闪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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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学校图书馆的放映厅周四放映这部电影,便去看了。137分钟,传说中非常“丧”的一部电影,果然丧满了每一分钟。

影片开篇,就是在波士顿,一个公寓修理工李,板着一张生无可恋的面瘫脸,与各种奇葩的房客打交道,对酒吧里女人的搭讪视而不见。铲雪的时候接到哥哥乔心脏病发的电话,匆匆开车回到故乡曼彻斯特,然而却仍是没来得及见到乔最后一面,只在停尸房里亲吻了一下已经冰冷的哥哥的尸体。然后他忙着处理乔的后事,却发现在乔的遗嘱中,他成为了乔的儿子——帕特里克的监护人。这个看似无可厚非的决定,却遭到了李的极力抗拒。

此片最大的叙事特点,就是毫无征兆的闪回。一开始有点混乱,分不清回忆还是现实。后来发现闪回是根据李的思绪,也就是主角的视角。比如李在回曼彻斯特的途中,想起来和乔还有帕特里克在船上钓鱼的情景;在医院的电梯里,想起来乔心脏病确诊的时候,一家人吵起来的情景。李想起来什么,就闪回什么。

阴郁的李

在简短的闪回中,可以看出来李的变化。现实中他穿着灰暗的外套,终日不发一语,手总是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走路,表情阴郁,脾气暴躁。而在回忆的那一幕幕中,他穿鲜艳的绿色或者红色套头衫,说话中气十足,精力充沛又张狂可爱。总是在大笑,走起路来都透着股轻佻的架势。

同时更让人奇怪的是,他回到曼彻斯特,在乔去世的医院,无论是医生护士,还是他的朋友乔治,所有人都带着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和他说话。李去到帕特里克的学校,向他告知他爸爸去世的消息,帕特里克的教练在背后悄悄说:The Lee Chandler.

这时候,所有人的心里大概充满了疑惑:为什么他不愿意成为侄子的监护人?为什么别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他孤身一身?为什么他变化如此之大?

终于,在律师办公室的那场戏中,导演给了我们答案。在这场戏中,充斥着高频的闪回,有时候仅仅是一两秒的镜头切换,皆显出李此刻混乱纷杂的心绪。在这些闪回中,我们摸到了真相的大门。

曾经幸福的小家庭

原来李曾有个幸福的家庭,两个可爱的女儿,和一个刚出生的小男孩。他和妻子兰迪之间的感情十分要好,能看出在一起多年,却仍有种热恋的甜蜜。

然而这一切,却在一个雪夜,分崩离析。

李深夜和朋友喝了酒磕了药,给壁炉加了木头,却忘记把防护板放回去,便出门买东西。导致这座木质的房子被烧毁,消防员只救出了妻子兰迪,三个孩子葬身火海。那一段,所有的声响都静止,只余下背景音乐里悠扬的小提琴声。合着满屏冲天的火焰,兰迪悲痛欲绝的呼喊,李呆滞的眼神。你能真切的感到,绝望满得似乎要溢出屏幕。

这场悲剧之后,兰迪与李离婚。李也离开了曼彻斯特,来到波士顿,成为了影片开篇那个公寓修理工。

李对于外界的反应总是有些迟钝,回应总会慢个一两秒,对于旁人所传递出来的的友好、善意,均报以拒绝的态度。他拒绝的时候很有意思,总要迟疑几秒钟,你可能以为他是在犹豫要不要答应,但其实他是在想拒绝的言辞。他绞尽脑汁,却只能说出一个简单的“不了”。

这是一个,完全被生活击垮了的人。

火灾发生后,李在警局向警察陈述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导致的火灾,然而警察却对他说:“You made a horrible mistake, but that was it.”。走出审讯室,李忍不住要拔枪自杀,却被众人拦下。

虽然自杀被制止,但是那一刻,李已经死了。

他被痛苦和绝望杀死了,他的心破碎成无法愈合的碎片,他深陷在泥沼中,不祈求自我救赎,也不愿握住别人伸过来的手。他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承受着一遍又一遍碾压而过的痛苦,以致于变得麻木,变得沉默。生命于他,早已没有了丝毫意义。

李和帕特里克

影片的后半段,加入了帕特里克这条副线。16岁少年,冰球队队员,有一个乐队,还有两个女朋友,叛逆的青春期男孩。因为乔的去世,不得不由李暂且照顾他。少年人与中年人对于悲伤,截然不同的态度,成为了影片很值得玩味的一点。

乔去世后,李和帕特里克都去了停尸房去看了乔最后一面。李是沉默的,他走过去,右手不停的攥拳又松开。看着哥哥的尸体,低头亲吻了他的面颊,静静呆了两秒钟,才放开了手。

李经受过痛苦,对这种情绪毫不陌生,知道该怎样应对它。他小心翼翼的释放出了一点点,随即便克制在波澜不惊的表面下。

然而帕特里克去停尸房的时候,刚踏进门口,只看了一眼,随即转身,说了一句“好了,看到了”便离开了。当晚,他叫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几个年轻人吃着披萨,说着笑话,欢笑声与楼上阴郁的李,显出鲜明的对比。

帕特里克对于父亲的去世,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不在意。

他似乎只想着怎么和喜欢的女孩子上床,怎么练乐团,怎么和好朋友们玩耍,父亲的忽然离世对他的生活没有丝毫影响。然而,某个晚上,帕特里克看到冰箱里的冻鸡肉,突然崩溃大哭,把李吓得手足无措。

这个少年,只是想起了他,还在停尸房冰柜里的父亲。

这就是青春期少年幼稚的,不服输的倔强。他们自认为是大人,不允许自己流露出脆弱和悲伤,潜意识中觉得这是一种丢脸的表现。他们独自消化生活给他们的难题,还硬要做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他们无法与心中那个痛哭的自己握手言和,只能在黑夜中看着天花板默默发呆。情绪积压到极点,霎时间一股脑迸发出来,他只能摇着头流着泪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觉得整部影片最精彩的一场戏,就是李和前妻兰迪的重逢。兰迪已经改嫁,并重新拥有了一个孩子,他们在街上相遇。兰迪泣不成声,为她以前对李说的可怕的话,祈求他的原谅。李连声说着“不”,摇着头,身体紧绷着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137分钟里,李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像一个“人”。

痛苦似乎从他的身体里找到了缝隙,叫嚣着想要钻出来。他苦苦的克制,却徒劳无功。

就是这幕戏

两个人都语无伦次,甚至说不完一个完整的句子。这是两个同样心碎的人,他们曾经彼此相爱,或许现在依旧相爱,然而他们之间有着剖心剜肺的伤口,使其再无法携手对望。这一刻所迸发出来的对彼此的怜悯和苦痛,令人动容。

卡西和米歇尔献出了一场登峰造极的表演,两个心碎的、流淌着绝望的灵魂的相互碰撞。

兰迪原谅了李,反过来寻求李的原谅,因为她已经move on了。或许她终生无法摆脱痛苦往事的纠缠,但毕竟已经做好了准备迈入了新的生活。

然而,李,他仍在原地。

在影片的最后,李决定放弃帕特里克的监护权,重新回到波士顿。帕特里克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留在曼彻斯特?

李红着眼睛,说:“I can’t beat it.”

I can’t beat it.

我承受不了。

我被这操蛋的生活打败了,我站不起来了,我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我没有办法重新开始。

我,早就死了。

影片虽然是冷清阴郁的基调,但并不苦闷,相反还有很多诙谐幽默的笑点。剧情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平淡又真实。背景音乐大多是小提琴和女声歌剧,悠扬动听。配合着粼粼波光的海面,像是一首优美的诗。

一首关于绝望的诗篇。

我们常说苦难是人生的财富,其实不是的,苦难就是苦难,与财富无关。你若能从苦难昂首挺胸走出来,大概还有说这句话的底气,但这样的人寥寥。

悲剧总是拥有摧毁一个人的力量,痛苦也并不是你说和解便能和解得了的。我们听着励志的故事长大,然而现实却并不是故事。这世上总会有人怀抱着心碎,蜗居在痛苦中,终生不得解脱。

然,太阳依然会升起,李也为帕特里克留了一个房间。

或许冬天永远都不会结束,但让我们期待一个,更好一点的明天吧。


此时把这部电影列为我的2017年度十佳似乎为时尚早,但感觉并没有悬念。一部好电影,会让你看完后,胸腔里满满的都是情绪。

有时候我不得不感慨,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能看到这些动人的故事。

真的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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