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魍魎婚宴取代失去的國族

焚紙樓
2017-01-25 看过


(承蒙放映週報納稿,請勿商業轉載)

各方面來說,艾米爾庫斯杜力卡(Emir Kusturica)的新片《送奶路上/牛奶配送員的魔幻人生》(On the Milky Road)都叫人吃驚的合不攏嘴。不是因為本片是2016年威尼斯影展的小金獅獎得主、不是因為這是金棕櫚獎兩冠得主睽違9年的劇情長片,而是因為:這是庫斯杜力卡個人從影38年來,首次拍出一部有新娘卻無婚宴的電影。

婚宴在庫斯杜力卡的電影從未缺席。他的每部片都一定會有一場為時不短的婚宴鏡頭,且往往作為全片的關鍵意象。為什麼?因為婚宴一事對庫氏電影而言不僅象徵婚姻,更是他作為塞爾維亞籍(前南斯拉夫)導演,向全球觀眾傳達巴爾幹島獨特文化的美學出口。婚宴既能讓赴宴人百無禁忌慶祝新人連理而讓故事節奏陷入狂熱氛圍,也是隱隱藉此宣洩某些殘酷現實中不得宣洩的真實心聲。借用影評人戈蘭戈席克(Goran Gocic)較為學理的解釋,婚宴場景即庫氏電影中的歷史後虛構(Historiographic metafiction)之體現,是他替巴爾幹島地區風貌多變而彼此殊異的民俗菱角,與「宛如在西方與東方文明之間精神分裂」的民族眾生相,找著的文化錨位。

綜觀庫氏電影,這些婚宴有時是國族性的,如《爸爸出差時》(When Father Was Away on Business)以兒子在家中的親族婚宴串起父親、情婦與國家特務三者碰面而想起彼此迫害的過去、《流浪者之歌》(The Time of the Gypsies)中的吉普賽人永遠沒辦法辦成一場圓滿婚宴是該族難與現代化社會達成圓滿關係的沉痛隱喻、《地下社會》(Underground)更以一對從未見過太陽的地窖居民在坦克旁結婚劍指了狄托政權如何愚化南斯拉夫聯邦的國民;有時則是純美學的,如《黑貓白貓》(Black Cat, White Cat)與《給我承諾》(Promise Me This)的婚宴都是視聽形式優先於劇本意涵,搓揉現實存在的民俗與庫氏自創的魔幻,讓婚宴發生的一切酒肉、舞蹈、作怪、樂聲與笑鬧聲騷動出嘉年華般的酒神癲狂;儘管更多時候,國族寓言與美學風格一體兩面、密不可分。


然而在《牛奶配送員的魔幻人生》之中,婚姻依舊,婚宴卻噤聲了。

《牛奶配送員的魔幻人生》的故事發生於當代某一處巴爾幹邊境,此地軍營相鄰戰火頻繁,卻又動物四見生氣盎然。一位牛奶配送工(庫斯杜力卡親自飾演)天天騎著驢子在各地民宅送奶,他的生活單純,即將與當地的未婚妻成婚,直到一位來自義大利的傾國美人與欲搶美人的外國軍閥從天而降,他的婚禮被打斷了,生活也就此陷入天翻地覆的混亂與流浪。據庫斯杜力卡與開頭字卡所稱,本故事是將三段真人真事以魔幻寫實的方式,拚接為牛奶工的過去(送奶)、現在(婚禮)與未來(行道者)。

巴爾幹(Balkan)在土耳其語的原意是蜜(Bal)與血(Kan),而奶工囤放奶品的屋外不時有野鵝在砲火中沾血,彷彿有著絲絲的隱喻氣息。然而,若用昔日解構庫氏電影的「符號套路」──民族電影、民俗記號、意識形態、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Srpskohrvatski jezik)的共語語境──繼續解析,想必會挫折不已,因為故事在婚禮即將開始卻被打斷的瞬間,便變為一趟即其單一的追逐之旅。搶婚的軍閥手下追逐著牛奶工與義大利美人,在沼澤、河畔、樹林、山林與牧羊群間返隨穿梭,永無止盡。

全片送奶工與他的新娘注定陷入悲劇,卻並非任何國族與外人的介入,而是因為他們的情感本身便起於不貞、終於永隔。當送奶工事隔多年終於得以與愛人重會成婚時,她已成了亡魂,他倆穿著西裝與婚紗,卻在腦海與岩洞中見不得人,那是只屬於魍魎者的婚宴。這部電影有著比最接近好萊塢風格的《亞利桑納夢遊》(Arizona Dream)更好萊塢的過程,卻又有著比庫氏出於厭煩政客筆伐而拍攝的避世之作《黑貓白貓》更避世的結局。魍魎婚宴取代了失去的國族,這場宴會沒有任何外賓需要祝福,也因而沒有任何需要宣洩而不得宣洩的現實,任何巴爾幹半島的政治、民族、文化指控,都難以在劇中找著強力的對位。這是一個太單純的浪人故事,而且說的不太好。


這是庫斯杜力卡失手了嗎?九年未拍、外務纏身(兼任樂團樂手、影展策劃人、村落總監、作家等多職)、加以外媒不時揶揄的「藉自導自演佔美女演員便宜」,導致庫氏對影像的敏銳度不再?

又或著,考慮到他入籍塞爾維亞與東正教而被塞拉耶佛老家放逐、改在木頭村(Drvengrad)隱居,讓這位導演選擇了逃避、遺棄書寫與故鄉有關的一切?正如《地下社會》當年的息影爭議,也如他在2012年的訪談所言:「想要活下去就要學會遺忘…….每個文明人都該練習遺忘這件事」?

恐不盡然。

眾所皆知,2012年,庫斯杜力卡在塞爾維亞舉國矚目下開始廢墟上重新興建一座新的都市,作為觀光共財與保留歷史文物。該處恰恰就是瑞納河大橋旁的廢墟,庫斯杜力卡超過18年未果的夢想,便是把第一本以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取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小說《瑞納河大橋》搬上銀幕。該座都市成形在即,庫氏突然率領新的片廠班底推陳出製作規模、視覺意圖上野心勝於昔日的《牛奶配送員的魔幻人生》。

巧合?恐怕不是。大膽猜測是:假若庫斯杜力卡有心圓夢,他勢必得找到能與這本國寶讀物對等的藝術語言。而,《牛奶配送員的魔幻人生》便是他為此而拍的產物,是他統整己身38年來所有用過的影像語言、一次「自我模仿」的實驗之作。


許多人對庫斯杜力卡的影像元素印象──幻遊的氣氛、高分貝的鳴奏、義大利漫畫式的人物形象,其實都是1988年拍《流浪者之歌》後才形成的作風。而且資深觀眾無庸置疑可以懷疑,正如庫斯杜力卡「狂人導演」發言長年來都被懷疑是他個人刻意打造的公關形象,他的影像風格也絕非沒有自覺的漸變,而是刻意為之發展而成。

庫式模仿特定風格來成就劇本的行為可從學生時代追起。他的畢業短片《格爾尼卡》(Guernica)是在畢卡索與雷奈兩大藝術巨人的舊題上延伸、返國拍之介於電視與電影間的《新娘來了》(The Brides Are Coming)選以相投德籍導演歐佛斯的圖框、滑軌與尖銳傢俱為主調、長片《你還記得杜莉貝爾嗎?》(Do You Remember Dolly Bell?)與《爸爸出差時》也皆是靜謐、沉穩、高反差色塊的風格奪得國際的處女聲譽;加以幾支紀錄片、留歐期間的數支廣告,38年來再再都證明了,他不是某些一招半式定天下的老宗師,而是功底即其深厚的變色龍。

以此觀之,《牛奶配送員的魔幻人生》其實是庫斯杜力卡對自己的一次剪法實驗。劇本刻意回到了他在首執導演筒《新娘來了》後始終如一的原點:新娘與婚姻,卻剪除了婚宴,換言之即剪除了國族寓言的政治使命,讓劇本反過來配合形式實驗。他要的形式,則是試圖統合前期的靜謐、後期的癲狂與新片廠的資源,全心全力揉出他自己最精熟的視覺把戲──視覺奇觀。


《牛奶配送員的魔幻人生》將庫氏的每一部電影奇觀集大成。既有他一以貫之的馬戲團奇觀:與直昇機纏鬥的飛鹰、排隊浴血的野鵝、高速奔跑的毛驢、通人性而報恩的巨蛇;也能見著他曾經用過的奇技,《流浪者之歌》中一垮即飛的住屋,《黑貓白貓》中的人體落井、《給我承諾》中人子以繩索懸掛鐘塔,都在本片中重演。

庫斯杜力卡本來就極為善長建構奇特不已的視覺特效。他的特效既非好萊塢在技術精良背後比電子遊戲還不如的貧乏想像(復仇者聯盟系列用過幾次煙霧與流蘇光了?),也非某些藝文導演得依賴對白與後設情節方能建立的意象大於想像,而是以最具體的道具,設計出滿足觀眾期待卻出乎觀眾期待的方式(例如《流浪者之歌》堪稱一絕的讓吉普賽人焚燒教堂紙屋來顯示不屑於塵世),而且生氣蓬勃。

這些視覺奇觀的自我模仿,在製作水準提升的新片廠新團隊助力下,又得到了盡一步的昇華,讓《牛奶配送員的魔幻人生》超越了均衡之作《生命是個奇蹟》(Life Is a Miracle),一躍成為庫斯杜力卡個人史上最精緻的一次製作。故事中段的你追我逃之旅漫無止盡,劇中人與觀眾同樣疲憊,呼應了送奶工一生都在逃避的氣息;然而在輪迴的疲倦感之上,卻是不停堆疊的視覺快感。最明顯的莫過於用色,庫斯杜力卡的片子第一次克制了過量而讓人看到眼酸的褐色與茜色(這還包括了合拍片《被遺忘的孩子》(All the Invisible Children)),也是第一次能從頭到尾不被粗糙的道具影響打光、不被只搭一半的景觀影響攝影,而是一部電影感強烈的講究之作。至於依山傍海,翻丘過原,以及結尾堪稱一絕的石海空拍,更是無庸置疑的超級奇觀;綜觀2016全年,幾乎沒有沒有幾部電影能在視覺奇觀之上,達到《牛奶配送員的魔幻人生》的高度。


這些精緻的視覺實驗,都讓庫斯杜力卡這部新作即便故事看似保守,卻難掩其傑出與能耐;至少作為《瑞納河大橋》的前置實驗,已是十分足夠。

朋友曾說,我這種觀點是典型的迷弟心態過度解讀,正常人的直覺反應該是不滿這位老匠這次竟然如此保守。迷弟嗎?也許吧。但別忘了,若庫斯杜力卡當年為《黑貓白貓》被奚落江郎才盡,6年後卻以《生命是個奇蹟》漂亮歸來,影迷又有甚麼理由不偶爾一次替這樣的導演護航,期待下一次的奇蹟呢?這位自稱手頭上還有十幾個點子想拍的活躍導演,與他飾演的送奶工一樣,仍舊揹著對生命的熱愛與甜蜜,持之以恆繼續著他的探尋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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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配送员的奇幻人生 - 豆瓣

牛奶配送员的奇幻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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