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兽与东方色情

灰狼
2016-12-23 看过
张艺谋偏爱大阵仗早已不是个秘密,我们关心的是他具体使用怎样的手法,如何因地制宜来展现他列队操演的癖好。在《长城》中我一度以为他来错了地方,这个蜿蜒而狭长的建筑实在不适合群体演出,我们可以看到整个城墙上只能容纳三行人并排行走,摄影机一路跟随那个报信的士兵,兵多将广只能靠纵深推拉来实现,这就是最蹩脚的加成法。在雇佣兵威廉和托瓦尔逃到长城下的时候,摄影机使用了一个招牌式的动作——镜头缓缓升起,然后俯瞰环视整个长城上的甲胄之师(在展现汴梁城的时候,这个镜头又用了一次)。我们不能说这个镜头用的不对,但不能不承认这就是陈词滥调,因为它仿佛是二流电视导演的专利,看见一个墙,就想知道墙后边是什么。弗里茨·朗在《三生记》里早已经向世界展示了如何避免此类庸俗处理,那部电影中的死神筑起了一道高墙,摄影机保持着绝对静止(我想即使那个时代的技术允许摄影机运动,他也不会这样做),于是建筑就有了气势与尊严。我们还可以参考《冰与火之歌》中的例子,当龙母进攻奴隶城邦的时候,镜头也是纹丝不动的,当对面城门徐徐打开,我们能感受到远古奴隶制文明的光辉。
我们没有理由反对摄影机的运动,这里需要指责的仅仅是一种庸俗化的处理。按照影片的空间格局,一种游走在城墙边缘的连续运动镜头似乎是必要的,这些镜头的处理似乎也颇有难度。然而影片最终证明的是,这些运动镜头无法引起我们的兴趣,它所展示的也无非是五色分明的、冠以野兽名号的军队。高度形式化的团体操表演是给两个被俘的雇佣兵看的(他们的交谈中充斥着Incredible China这样的赞美之词),人们通常会将其视为一种宣扬国力的意识形态化处理,这仿佛成了张艺谋电影的思想烙印。然而电影的本性是无政府主义,一味将其意识形态化对张艺谋来说是不公平的,一种公开的形式始终是他希望躲避的,而包藏在形式之下的弦外之音,则是他想要的。
这里的弦外之音,就是色情,一种绝对的色情。长城作为战场构造了一个绝佳的色情场景,成群的饕餮作为幻象之物为这种色情的实现提供了必要的支撑。当那些长毛、飞枪、钩锁频频刺入饕餮身体的时候,张艺谋呈现了一种群体的色情表演,这里不同于战场上你捅我我捅你的厮杀,而是人们站在长城之上的避风港将长矛投射出去。也就是说他们站在一种安全的位置行使色情,这是典型的窥淫癖的形式——如果我们考察张艺谋过往的每一部电影,这种窥淫癖都是难以撼动的基底,也是他的题材和类型本身。《长城》中一个镜头里,彭于晏射出的箭在空中飞行,使用了慢放处理,一如子弹时间,它精准地展示了这种窥淫癖,随后便重重地射入饕餮的肉身。这个镜头如此露骨,如此庸俗,也就让色情的形式仅止于一种感官消受,换句话说,这就是色情的廉价形式。
威廉和林梅之间的关系构成了与之相对的色情,二人可以用英语对谈等于建构了一种私密性的语言。他们之间的对话才是构造影片剧情推进的源动力,我们需要注意到威廉在第一次饕餮进犯时的精彩表演,这与其说展现欧洲人的技战术素养,不如说是一场暗藏着色欲的杂耍演出,之后人头攒动的大厅中,他再次奉献了精彩的演出。在林梅的激将下,他连发三箭将碗定格在柱子上,这是一次谄媚的、带有私心的演出,潜在的观众只有林梅一人,也就是说最终的色欲的对象——作为一个杀手、刺客、亡命之徒,一种莫大的快感就是征服异域的女王,而林梅作为不久后的军队统帅,符合这一标准。威廉的角色就像《冰与火之歌》中的次子团首领,他可以选择臣服于女王的石榴裙下,也可以选择保持微妙平衡和独立的关系,只有后一种选择可以让他成为主角。
对林梅的色情构成了人物的一个动作序列,首先是一种技术性取悦(展示高明的箭法),之后是证明自己的勇力。我们可以看到威廉的第二次冒险,也就是沿着飞锁飞下了城墙,这个动作符合亡命徒的精神,也是色情的第二度考验。在成功返回长城后,张艺谋使用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镜头,表现林梅望向威廉裸背的视线,犹如一种犒赏。如果导演使用这样的镜头,我想他应该要有一种用途性说明(可以参考《聂隐娘》中磨镜少年看窈七裸背的镜头,侯孝贤展现了这是一个敷药的过程),否则就是为色情而色情。在这里,这种视线已经成为一种彼此色情化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它促使着威廉的第三次冒险。
此时正在仓皇出逃的巴拉德(威廉·达福)对托瓦尔说了一句话,“只要有钱,什么女人玩不了?”在日常经验中,这等于是色情的常识。但威廉显然要拒绝这样的色情,第三次冒险证明了色情可以达到的形式感——腾空而起的一个个热气球让色情填满了可目视的空间。在这个镜头中我们看到了张艺谋指挥大阵仗的意义,这是一种仪式化的色情,它最高的表现就是动用一切可用的人力、物力、道具、环境以及视觉形式,但它始终是一个量化的色情(《黄金甲》中一望无尽的“新乳房主义”就是色情量化的典型)。真正意义上的色情,实际表现在刘德华扮演的王军师自爆身亡,摄影机从塔顶窥视旋转楼梯的那个镜头中。在这里,我们不难想起希区柯克的《迷魂记》。直觉告诉我们,张艺谋在这里有致敬的意图,但他并没有使用招牌式的滑动变焦(Dolly-Zoom),因为那斑斓的色彩本身已然构成了一个色情和欲望的“漩涡”,一种似乎可以将男女主角吞噬的五彩漩涡。可以肯定的是,张艺谋所嗜好的颜色表现本身就是色情化的,从《红高粱》到《大红灯笼高高怪》再到《英雄》,无处不在的红色是色情燃烧的象征,也是一种最肤浅不过的符号。在《长城》中我们看到的则是耀眼夺目的蓝色(蓝色是西方文化中的色情符号,Blue film指的就是色情电影),犹如紧身衣一样的鲜艳蓝色盔甲把女兵从群众当中凸显出来,配合着那种轻盈绳操杂技般的肢体动作,构成了色情诱惑式的场面。在战争中,她们仿佛是饕餮的诱饵,镜头饶有兴致地捕捉这些女体被撕咬、被撕裂的场面,色情由一种病态而狂热的施虐/受虐快感表现出来。在这里,一个个被收回城墙的沾满鲜血的钢圈,证明了安德烈·巴赞所说的“死从反面等同于性愉悦”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这个孤独伫立的塔上,孤男寡女和下方逼近的野兽之间,欲望和死亡之间,构成了色情旋涡的张力。与此同时,饕餮在塔外喂食的场面也形成一个“漩涡”。威廉在塔上依然射出了三箭,然而这三箭都失败了,这是技术性的失败,也是技术性色情的失败,它证明了一种简单重复是庸俗的,也是不可再行生效的。然而色情在此仍然有自我拯救的可能性,那就是“信任”,我们可以回想起威廉初次登上高空跳台时的一幕,那时他选择了拒绝,拒绝的理由是“我只相信我自己”。然而在影片最后的危难关头,他接受了这种信任,不同于林梅所说的“trust is our flag”,这里的潜台词实际上是“trust is eroticism”。这也就是说,“信任”才是男主角的第三次冒险的实质,一种色情由心照不宣走向了眩晕的高潮。他们最后杀死兽王的动作,是用一种长城上绳操的模式完成的,我们能看到他们运行的轨迹——围绕着塔所做的一次旋转。世界在转,这对男女也在转,生死地狱化的场景只不过是他们创造的欲望影像的延续。在这种饱含色情的“信任”被确证后,兽王被消灭了,所有爬上高塔的野兽都成了无生命的玩偶纷纷掉落。幻象结束了,色情也就回到了现实。
影片中的饕餮是色情之物,上天制造它们出来是为了惩罚人类的贪婪,而色情是对贪婪的直接考验。当那柄花枪最终射向兽王的时候,威廉也向林梅射出了欲望之箭,这种侵犯也得到了后者一种热切的认同和回应。色情在这里圆满了么?在吕克·贝松《第五元素》的结尾,色情是以床戏收场的。然而对张艺谋的色情世界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乔治·巴塔耶曾经说过,“色情的最高形式就是冷漠”,张艺谋有必要选择让威廉在此时离开,只有如此,色情可以被保留和绵延。他征服过一个女王,一个国,已然足够。
影片在两个人别离的视线中结束,力图让色情变得诗意起来,然而实际效果非常庸俗,因为它是空洞的,带着一种偶像剧式的喜感,是影片最惨痛的败笔之一。如果张艺谋选择让景甜换回女装,办一场盛大的欢送仪式(即使这很狗血),相对来说更能体现影片色情的意义——花木兰式的色情具备这种力量。毕竟,我们见识过张艺谋色情的极端表达,当克里斯蒂安·贝尔扮演的神父用入殓师的双手妙手回春,让妓女们重返清纯时就是这样一种表达;我们也见过张艺谋色情的最高形式,那是卡车载着妓女们远去的一幕,飞扬的尘土中,呈现为萨德式的冷漠。而在《长城》中,我们尽管看到了色情的结构形式,却未能目睹这样扭曲到丧心病狂的冷漠。

首发于搜狐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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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 - 豆瓣

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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