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面具

恶魔通常长了一副迷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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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荫山非常迷人，某种意义上，甚至比白衣怒马、挥斥方遒的虞啸卿更迷人。

他俩的迷人处都有一个共同点：狂热。

虞大铁血是对战争的狂热。杜大冷血是对党国的狂热。

杜大冷血的血不是冷的。他也忠诚，他也有信仰。

虞大铁血的狂热在那38天里消耗殆尽，而杜处座直到党国覆灭、哦不，转移，仍然丝毫不减。从这点来说，处座的迷人之处，甚至更加深切一些。

“我们会在黑暗中守候着，直到为我们的事业，贡献最后一滴鲜血。”

啧啧啧，编剧好偏心，居然留给杜荫山这么慷慨激昂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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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适合居士的角色。甚至可以说，是为居士量身打造的角色。

这剧其实不坏。除了一群不像GD的俊男美女喊着口号坦然赴死，让人频频脱戏以外。抛开这些来看，倒也有可取之处。

整部剧阴暗、缓慢。

山城的雾气、雨水，仿佛在镜头上扎了根、发了霉。大量的夜景、晦暗室内的审讯、对峙。

大量的特写。配乐不多，却烘托得恰到好处。整部剧的色调很美。

剧情推进得极缓。来来去去重庆几个地下党，抓一个用掉几集的时间，反复刑讯再用掉几集时间。仿佛导演和编剧达成了共识，无所谓争分夺秒。由着处座一个一个威逼利诱，恩威并进。由着他信马由缰，发挥演技。

很想采访一下居士，当年演这剧，是不是玩得很开心。

办公室是我最喜欢的场景。处座从线人嘴里套话总是晚上，视线微微俯视，偏偏落地灯放在作为一侧，所以光线只打在半侧的脸上，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有一种冷冽雕塑的逼迫感。而跟副手讨论的时候，则是白日的场景，落地灯不开，光线从背后遮了白色纱帘的窗户里透进来，处座坐在背光处，一张脸笼罩在阴影里，无法分辨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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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记得师座求人时一双湿漉漉的小狗眼睛。而处座沉思时，瞳仁会变成冰冷的琥珀色，杀意毕露。

不，这是两个人。一张脸，两个人，两种灵魂。

我的理解是，居士是一个需要自由空间发挥的人。那种交响曲式的、在指挥手里按部就班的表演方式，让他在一个壳里被束着。所以我一直对伍六一、陆行天、郑岩这种角色没有什么感觉。适合他的是虞啸卿，和老段对戏时的火花四溅，独自唱着京戏时的年少轻狂；适合他的是《纪念碑》里的斯特科，一个人在刑椅上撕心裂肺痛苦癫狂；适合他的是杜处座，居高临下运筹帷幄，唱一首缺乏对手的咏叹调。

Der Hölle Rache kocht in meinen Herzen
Tod und Verzweiflung
flammet um mich her!

復仇之火在我心裡燃燒，
死亡和絕望
在我四周閃耀！

——《夜后咏叹调》

这首杜荫山反复聆听的《夜后咏叹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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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用手指在唇边晃动，示意潘图治不要出声。莞尔一笑，倾国倾城，却是在这么肃杀的境地。

他学过医，有洁癖——摸完血以后要在对方衣服上蹭干净，砍完棺材特别嫌弃地抹着手，给潘图治擦眼泪之前还要小心思地犹豫一会儿，捏完彭永梧带血的头发赶紧甩甩手，生气把耳机丢开时顺便掸掸手上的灰。上一秒他坐下前擦擦椅子，下一秒用大皮鞋把犯人的脸踩到泥水里。

他的服装相当挑剔。出门执行任务，旁人都一式中山装，他披一件半长的灰色风衣，卡其色马裤、黑色军靴，深灰色衬衣配墨蓝色长宽领带，大盖帽压到眼睛上方，习惯性两手裤袋里走路，时不时打个响指，嘴唇习惯性撅着，痞气又微妙的禁欲。

他有强迫症，女孩子头发乱了一定要帮着捋，不让捋就发脾气。

他抽烟时慢吞吞地吞云吐雾，似乎抽烟不是为了享受，而是跟无聊时在白纸上涂鸦一样单纯打发无聊而已。

他打架是个好手，拳头有力，人高马大，走路打仗横冲直撞一马当先，开会站得笔挺笔挺，然而无人处却歪得肆无忌惮，从沙发一路歪到江滩岩石。

他高兴起来会舔嘴唇。会拿着挺进报的报纸在眼前俏皮地左右晃来晃去。会单手撑着下巴。会在听得不耐烦的时候掏耳朵。会拿着装手指的盒子在耳朵边摇。会生气得眉头抽搐。

哦，对了。他看到结婚会拍掌祝福，进教堂时要画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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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座很多时候都是慢吞吞的——慢吞吞抽烟，慢吞吞说话，慢吞吞吟着“洛社风光闲处适，巴江云树望中收”，慢吞吞吹唱片上的灰，慢吞吞揍人。处座不大笑，高兴的时候通常先绷一会儿，再露出猫儿样的得意劲儿来。他说话也是含汤带水的，拖着鼻音“嗯嗯”地哼笑，音节含在嘴里，懒散阴沉。有时候处座像个小孩子，在棺材板上东敲敲西打打，任性地嘲笑潘图治快窒息的模样，眯着眼听电话那端手下们胖揍潘的太太， 更不用说是车厢里套潘话的那场戏——像是小孩子看到了新奇玩具，又像是大猫戏弄无法逃生的猎物。

我一直觉得居士不适合演太酷、太利落的角色——比如陆行天那种行走的荷尔蒙，大写的杰克苏。居士身上有一种奇妙的气质，同时拧巴着“少年”和“老成”、“刚硬”和“柔媚”。所以他演师座格外好，一股子大男孩的死硬固执。而处座则是另一个极端。明明不到40的人，歌乐山上处座笑起来，下巴皱着打了一个旋儿，好像山中忘却年岁的妖。教堂里一边拍掌一边笑，眼角泛着鱼尾纹，嘴角两遍有酒窝，眼睛弯弯的，动人极了。处座带着一点软，一点媚，一点娇俏，一点阴柔——像是红袖刀，温柔、俏丽、千种风情、销魂绝代——不求奢华、不求快、不求强、不求狠，但求奇、求精准，刀刀封喉、刀刀致命。

所以你看他演drama queen是一种享受。上一秒还在喘着气揍人，下一秒就开始高高兴兴吃喜糖，再过一秒就狠狠掰着对方的脸。明明在平静地审讯任达初，却因为对方说出地点时的突然犹疑，忽然厉声大吼起来，下一秒又恢复成平静的样子，甚至得意地轻轻晃起脑袋。

居士本人的气质里是有一层像流水一样温柔、捉摸不定的东西的。这层东西到了杜阴山身上，就成了他的面具：似笑非笑，表情温柔，阴晴变换，无从追寻。

有时他善解人意，有时他狂躁恶劣。

上一秒他款款温柔，下一秒他要人性命。

他保留着学医时的手艺和习惯，但他成了杀人勒索的行家里手。

这个恶魔，一张脸生得极清朗，眨巴眼睛看人的样子，完全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怎教人不心生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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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的面具也有偶尔掉落的时候。

密裁杨虎城，杨家小妹天真行来，肖极杜荫山的家中小女。杜大冷血仿佛被打蒙圈，云里雾里半天，才缓过气来。

你以为他洗心革面。不，他更加狂热地向党国效忠。

审讯江竹筠的时候，处座是热切的、痛惜的、甚至像是被传唤的单恋者一般卑躬屈膝。他转着手上的婚戒，脖子前倾，紧紧盯着自己的死对头。在门外抽烟，眉头皱成堆，坐立不安。

是不是在处座心里，江竹筠是和他太过相似的一个人。同等无情，同等狂热？

居士在细节处理上很有意思。他给顾长官递文件时，会低下腰，把文件平举过头顶以示敬意。

我又想到虞啸卿。虞啸卿厌恶和鄙视上峰，他求的是自己的仁。然而杜荫山完完全全为党国奉献自己，他享受这一切。

虞啸卿是理想主义者，是小孩子。杜荫山是信徒，是殉道者。

我甚至想，如果编剧把江竹筠写成一个不择手段操纵利用的狂徒，这部剧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恶魔总是顶着一副华丽的面具，那么天使，是不是也戴着卑鄙的面具？

可惜，无从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