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达尔谈《随心所欲》

Cheesy
2016-08-19 看过
这段Tom Milne对戈达尔的采访是在《随心所欲》伦敦电影节上映时进行的,戈达尔本人出席了放映活动,此时本片尚未在英国公映。这篇采访后来刊登在了《视与听》62-63冬季刊上。
翻译/Cheezus

TM:似乎你早期电影的基调是拍电影带来的喜悦?

JLG:是的,我的确这么认为。在拍电影之前我们都是影评人,并且我喜爱各种各样的电影:俄国的,美国的,新现实主义的。是电影让我们——至少是让我——想去拍电影。我对生活的了解基本全部来自电影,而我的那些早期作品就是“迷影的电影”(film de cinéphile)。我想说当时的我不会看到事物与现实、生活或历史的联系,只会看到它们与电影的联系。现在我已经渐渐摒弃了这种倾向。

TM:那么《随心所欲》是你的一个新的起点,这么说对不对?

JLG:不,我感觉更像是一个“终点”。我认为电影分为两种:弗拉哈迪式的和爱森斯坦式的。就是说,一种是现实纪录,一种是戏剧,但最终到达最高级的层次时,它们便合二为一,没有不同。我的意思是,电影通过现实纪录,会形成戏剧的结构;电影通过戏剧的想象和虚构,会达到生活的现实。为证实这一点,看看那些伟大导演的作品,它们如何一次次地从现实到戏剧再从戏剧中回到现实。

TM:你是说,就像雷诺阿?

JLG:雷诺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因为在这一点上他不仅做的很好,而且他自己也能感觉到。从《托尼》的新现实主义,到自然主义,然后回到戏剧中,现在又在电视作品中追求高度简洁的境界。我认为我是从现实主义开始,但现在我发现《筋疲力尽》是我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拍摄的。我原本认为我知道这部电影说的是什么,但一两年后,我意识到我并不知道。起初我觉得它是一部写实的电影,但现在似乎觉得它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一个完全不真实、超现实的世界。我感觉,从《随心所欲》开始,我会逐渐的拍摄更多写实的、实质性的电影。

TM:这就是这部电影受布莱希特影响的原因吗?

JLG:是的,我研究了不少戏剧作品。我想拍摄皮兰德娄的《六个寻找剧者的角色》,但版权太过昂贵。我本想拍摄它来展示现实与戏剧的共同点。它们有各自的边界,但到了某个特定的程度,它们就会相融合。

TM:特吕弗曾说如果公众不喜欢他的某部电影,他就认为这是一部失败的作品。你认为,《女人就是女人》是部失败的作品吗?因为它并没有吸引多少观众。

JLG:不,我不觉得,因为有一部分观众喜欢它。你得记住特吕弗一半是制片人、一半是导演——上午他是个商人,下午则是个艺术家,所以公众的反应对他来说更重要。我认为导演必须要以吸引尽可能多的观众为目标,但显然这个问题对于《随心所欲》和《巴黎属于我们》要比《宾虚》小得多。导演必须要诚实,相信自己在为观众拍片,并以他们为目标。在我拍片的早期,我从不会问我自己观众是否会理解我的电影,但现在我会了。举个例子,如果希区柯克认为观众无法理解他的电影,他就不会拍。同时我也认为,导演必须勇往直前——在几年之内,黎明总会到来。但是,当然,导演必须确定他知道自己的作品是关于什么的,因为如果导演只顾一股脑拍片,说“他们理解不了,但是这不重要”,那他就大错特错,并会发现这一点真的很重要。

TM:我提起这一点是因为《随心所欲》的开场戏似乎是一个大胆的构思,似乎导演默许了它可能被误解。

JLG:也许。但我认为观众在银幕上一看到一点点不寻常的东西,他们就费心思去理解。他们理解的非常好,真的,但他们还想理解更多。如果你展示给他们某人正在喝茶或是道别,他们立马就说“道理我懂,但他为什么要喝茶?”观众不喜欢《女人就是女人》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它的含义。但它并没有任何含义。如果你看到桌上放了一束花,它会有什么含义吗?这证明不了任何事。我仅仅是希望这部电影能愉悦大家。我想要让它成为一些矛盾的、并列的事物混合体,而没有必要让它们结合,一部快乐同时而又悲伤的电影。当然这一点不可能做到——要么是这样要么是那样——但我想同时做到两点。

TM:你认为剪辑你的电影很重要吗?

JLG:对我来说,拍电影时有三段时间同样重要:之前,之中,以及实际拍摄之后。有些人,像希区柯克,所有东西从头到尾都是精细计算的,所以剪辑就不那么重要。《筋疲力尽》很大程度归功于它的剪辑。它是一部有三个乐章的电影:前半个小时快速,第二个半小时中速(moderato),最后半小时又回到快速而有生气(allegro vivace)。我在电影开始拍摄之前就有了这么拍的想法,但是极为模糊。《随心所欲》,在另一方面,归功于剪辑的就很少,因为它是由一些并列放置的场景组成的,它的每一部分都应该是能自圆其说的。有趣的是我认为这部电影看上去构思很巧妙,鉴于我拍摄的非常快,似乎是在写一篇文章而不回头检查、更正。我想拍一部这样的电影,拍完一场戏而不去试着用另一种方式再来一次,虽然有一两场重拍了一次。但我感觉我必须马上想出我打算拍什么,紧接着就拍出来,而且如果想法是好的,那第一次拍出来的东西也会是好的。《随心所欲》是一部现实主义的电影,而同时它又极其不现实。它非常简明扼要:一些大胆的台词,一些基础的原则。我当时考虑,某种程度上说,用画家的方式,正面地面对人物,就像马蒂斯或布拉克的画作一样,所以摄影机总是竖立在演员面前的。

TM:即兴创作在你的作品中究竟有着什么样的作用?

JLG:严格的说,说我使用即兴创作是错误的,除非我总是在最后一刻写作。我一直用写好的文字(来拍摄),尽管可能经常在拍摄前两三分钟才写完。用演员工作室的那套说法,我的演员在《筋疲力尽》没有任何即兴表演,倒是《女人就是女人》里有一些即兴的尝试。通常,台词是在最后一刻写完的,这意味着演员没有时间来准备。我偏爱这种方式是因为我不像雷诺阿或乔治·库克那么擅长指导演员,可以让演员排练一遍又一遍来得到好的表演。我喜欢从背后慢慢靠近演员,让他独自处理好自己的戏份,跟随着他由角色自己摸索的动作,努力把握自然而然地发生的突然的、出乎意料的美妙瞬间——正如此,我自己逐渐形成了我想做的是什么的概念。拿《随心所欲》来说,起初的想法是从《筋疲力尽》停止的地方开始。帕特丽夏,在《筋疲力尽》中,是一位我们从后面看到的姑娘,只有短暂的一瞬间正面对着我们。所以我知道《随心所欲》会从一个背对着我们的姑娘开始——我说不上为什么。那是我当时拥有的唯一的想法,而且我不能告诉安娜(卡里娜)太多,所以她会在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的情况下探索,就在我努力想出我的构想的时候。我们的确是在即兴创作,因为我不断地改变自己的想法,决定这么拍,然后那么拍...

TM:你有没有下一步想做什么的计划,作为导演你会如何继续发展?

JLG:某种程度上说,我已经受够了。我在三年里已经拍了四部电影,而且我累了。我想要停下来休息一会。让我担心的是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用电影的方式思考了,但我不知道这是坏事还是好事。在我拍摄《筋疲力尽》和早期短片时,一段珍·茜宝的镜头会从纯粹“电影化”的角度拍摄完成,确保她的脸正好是在符合电影感的角度上等等。现在我只是随意的拍摄,不去担心它们会不会以电影化的方式呈现。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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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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