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野餐 路边野餐 7.8分

《路边野餐》:无法把握的人生

冯小强
2016-07-15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毕赣导演的《路边野餐》,是一部非常典型的作者电影(文艺片)。影片具备一般作者电影那些常见的标签,讲述底层小人物的生活、非线性叙事、长镜头等等。同时也具备很多作者电影给一般观众的观感,那就是看不太懂。 看不懂,是相当一部分观众在看完作者电影之后的第一反应,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首先,什么是“懂”?我觉得应该是两个层面的,表层是电影讲了一个什么故事,里层是导演想通过这个故事表达什么。其实对于这两层,都不是非得懂,不是说一千个读者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就像最近的话题之作《大鱼海棠》,有人看到的是三角恋/绿茶婊/备胎,有人看到的是幼稚的奋不顾身的爱,还有人看到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基情。 其次,我们为什么非得“懂”?我觉得也是两个原因,首先绝大多数观众都是看强叙事性的商业类型片长大的,其次我们小时候的语文老师总是要总结中心思想段落大意。就是我们这种对“懂”的强烈需求,逼得鲁迅差点又活过来,也逼得韩国导演罗泓轸在中国不断解释自己的《哭声》。 本文就通过“讲了什么故事”和“表达什么主题”这两个层面来谈一下《路边野餐》。看懂故事并不难,集中注意力或者多看几遍就行。搞明白表达了什么,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我看到的只能是我看到的,并不一定是导演想表达的,也不一定是你会看到的。所以,本文的目的是帮你理解影片,尽量告诉你影片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顺便夹带私货谈一些我个人对影片中一些关键信息的解读。 为了更好的看懂这个故事,有必要先在时空概念上做一些说明。 首先,故事中绝大多数细节并没有通过影像的方式在影片中展现出来,而是通过一些人物的对话和自述拼凑起来的。故事也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来讲的,而是有各种倒叙插叙。 其次,故事发生在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凯里/荡麦/镇远三个地方,凯里是自治州首府,荡麦是一个乡镇,镇远是一个县。

第一部分,凯里的故事。 凯里的一个小诊所里,只有两位医生,一个是中年男医生也就是影片的主人公陈升,还有一个老年女医生。 陈升会开锁,当年是混黑道儿的,老婆也是这期间在一个舞厅认识的。有一天老婆生病了,陈升找黑道儿大哥花和尚借钱给老婆看病,花和尚便借钱给他了。后来花和尚的儿子因为赌债被道儿上的债主剁手并活埋,陈升为了报答花和尚的恩情,就去找那帮人讨说法,因此入狱。陈升出狱后,老婆已经死了两年了,老母亲也死了。对母亲来说,他是既没能养老也没能送终。不过因为陈升小时候是被寄养在临近城市别人家的,母亲因此感觉亏欠他。给他找了个乡镇小诊所医生的工作,房子也留给了他。陈升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是母亲一手带大的。弟弟因为给母亲养老送终、房产分配等问题,跟陈升矛盾很深。 陈升的弟弟是个游手好闲的单身爸爸,有个儿子卫卫也不好好照顾,经常把他锁在家里自己出去玩。陈升因为感觉亏欠母亲和弟弟,就对卫卫非常好,还跟弟弟商量让卫卫跟着他生活。但弟弟并不领这个情,还扬言要把卫卫卖了。 陈升当年的老大花和尚,因为过世的儿子老是托梦让他烧钟表,便在镇远做了钟表匠。花和尚也听说陈升弟弟扬言要把卫卫卖了,便把放暑假的卫卫接到了镇远。陈升误以为弟弟把卫卫卖到了镇远,便要去镇远找卫卫。 小诊所的另一名老太太医生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有个当年的老情人叫林爱人,也在镇远。她听说陈升要去镇远,便让他带一些东西给这个老情人,一张照片、一盒磁带和一件花衬衫。

第二部分,荡麦的故事。这段故事主要就是通过那段42分钟的长镜头呈现的。 陈升先是来到了荡麦,打了个摩的去找老医生的旧情人,一个会唱山歌吹芦笙的苗人。没错,这个开摩的的小伙子也叫卫卫。陈升并没有找到这个苗人,还得天黑前赶去镇远,就坐上了一个乐队的顺风车。这辆车可以把他带到一个码头,那里有去镇远的船。半路上,陈升看见刚才那个摩的小伙站在一个塑料桶里,头上也扣着一个塑料桶,摩托车也被推倒在路边。原来是其他的摩的司机欺负他,还想抢他的望远镜。卫卫顺手把望远镜递给了陈升。陈升帮卫卫修好了不断熄火的摩托车,顺便让他送自己去码头。 两人先来到了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寨子,那个乐队就是要在这里演出。两人吃碗粉,陈升还要去裁缝店缝补掉了扣子的衣服。裁缝店里的女孩叫洋洋,是卫卫的心上人。洋洋就要去凯里做导游了,一直在很努力的背诵导游词。隔壁理发店的女孩来找洋洋,一起去看乐队演出。这个女孩跟陈升死去的老婆长得一模一样。陈升换上了本来是老医生给旧情人的花衬衫,去找理发店女孩洗头。洋洋一遍闲逛着一遍背诵导游词,沿着台阶走到河边,坐上船去了对岸,还买了个小风车。摩的小伙卫卫追上来,洋洋对他爱搭不理的,两人又沿着吊桥走回了对岸。此时陈升正在理发店洗头,还用第三人称给理发店女孩讲自己和老婆的故事。 陈升、理发店女孩、卫卫、洋洋都来看乐队演出了,陈升说要唱一首歌献给理发店女孩,就上前唱了个《小茉莉》。唱完之后,卫卫告诉陈升得走了,要不然赶不上去凯里的船了。卫卫把刚才顺手做的一个小风车送给了洋洋,陈升把本来是老医生给旧情人的那盘磁带送给了理发店女孩。两人骑摩托车离开了,卫卫告诉陈升,他要把去凯里的火车相反方向的货运列车上都画上时钟,那样坐火车去凯里的洋洋在当两辆列车相遇时,就能看到那些时钟是在倒转。还嘱咐陈升,让他在两个手臂上绑上木棍。这样当野人从后面扑过来的时候,就可以拿手臂挡一下,不至于猝不及防。

第三部分,镇远的故事。 陈升到了镇远,在一辆贴着“钟表修理”广告的面包车旁边,见到了花和尚。花和尚说卫卫学校的手工课要买纽扣,还说开学了就会把卫卫送回凯里,让他不用担心。陈升把一把纽扣扔进了花和尚的车里,又用摩的小伙卫卫的望远镜看了看自己的小侄子卫卫,然后就离开了。陈升也找到了老医生旧情人的儿子,那位会唱山歌会吹芦笙的苗人已经过世了。陈升把花衬衫和照片交给了苗人儿子,至于那盘磁带,他说在路上丢了。 陈升坐在回凯里的火车上,当两辆列车相遇时,出现了倒转的时钟。

我想绝大多数观众在看《路边野餐》的过程中,都会注意到这几个关键元素,诗/音乐/野人/时钟/长镜头。在看完电影之后的第一时间,也会感觉到影片中的很多细节都充满了设计感,也能体会到似乎是讲了一些关于宿命论的东西。 影片中有很多首诗,都是导演毕赣自己写的。这些让观众懵懵懂懂的诗通过主人公陈升的贵州方言念出来,恰如其分的配合了影片故事发生地亚热带黔东南那种阴郁潮湿的气候。本片的配乐是由侯孝贤的御用配乐林强在做完《聂隐娘》之后免费制作完成的,影片也选用了多首台湾音乐,或许是因为同样来自亚热带气候的地区,这些音乐用在影片中都非常合适,也让影片呈现出一种跟侯孝贤的《南国,再见南国》非常相似的调调。 野人,这个带有魔幻色彩的元素在影片中多次出现。第一次,街边小店的酒鬼用野人来吓唬小卫卫,说他会被野人抓走。第二次,陈升躺在沙发上,收音机里播放的是一则9年前的野人新闻,说的是有一起交通事故,肇事司机说是因为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有一只野人,红红眼睛很吓人,所以才撞了人。第三次,是广播播报的实时新闻,就是前面讲过的那个由野人引发的交通事故。第四次,是摩的司机卫卫嘱咐即将离开荡麦去镇远的陈升要注意防范野人从背后袭击,并让他双臂绑上木棍。关于野人要表达什么,不妨听听导演自己的说法—— 1、电影是非线性叙事,野人在新闻里的播报和人物口中的叙述,都是一个时间的标记,便于观众感知电影里各个段落的时间点。 2、你甚至可以将后面的42分钟长镜头视为野人的视角。因为影片前面提到过野人会跟踪人,这可以让观众在体验长镜头的时候有个心理依靠。

影片最重要的一个元素是各种无处不在的时钟,以及影片中错乱的时间概念。 陈升的侄子小卫卫有个习惯就是在手臂上/墙上画钟表,陈升在荡麦遇到的摩的司机大卫卫也在手臂上画钟表。大卫卫还认为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的心上人洋洋就不会去凯里了,因此要把去凯里相反方向的货运车厢上都画上时钟。陈升在影片最后也在火车上看到了对面相反方向火车上倒转的时钟。 影片的叙事本身就是打乱时间概念的,有很多倒叙和插叙。还有很多特别关键的细节,更是让观众的时间概念进一步错乱,甚至错乱到怀疑这些事情的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比如关于野人导致车祸的新闻,第一次是广播播报的一则9年前的新闻,第二次是一则实时的新闻。比如陈升在荡麦遇到的摩的小伙大卫卫,跟自己的侄子小卫卫有着一样的爱好,这是长大了的卫卫嘛?比如陈升遇到的理发店女孩跟自己死去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陈升跟妻子的故事也是他用第三人称跟这个女孩讲出来的,他还把老医生跟旧情人交往的一个有关手电筒的小细节跟这个女孩演绎了一遍。这些时间上的错乱感让发生在荡麦的这段故事仿佛是发在一个平行的时空。这个时空是陈升的未来,他见到了长大了的卫卫。这个时空是陈升的过去,她见到了死去的妻子。观众在如果仔细想一下影片的整个故事,也会很容易怀疑发生在荡麦的这段故事的真实性。并且,影片是通过一段长达42分钟的长镜头来呈现这段故事的。跟随式的主观视角,就像梦境一样,让这段故事更加亦幻亦真。好像拿掉这一段,整个故事也成立。 影片中各种散发着导演才华的精巧设计,在故事细节和影像技巧方面都有。故事细节方面,除了前面提到的打乱时间概念的那些,还有诸如陈升最后看小卫卫的那个望远镜就是大卫卫给他的,陈升扔到花和尚车里的纽扣就是在洋洋的裁缝店里拿的,等等。影响技巧方面,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42分钟的长镜头了。长镜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观众见的多了,尤其是在作者电影中。著名影评人毛尖曾经很调侃的总结第六代导演的作品,其中一个特点就是“黑灯瞎火长镜头”。然而同样是长镜头,差别还是相当大的。毕赣的这段42分钟的长镜头,其牛逼之处显然不是因为长。首先是因为在融入剧情、推进叙事和彰显主题上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前面解释过了,正是这段长镜头,才增加了这段故事亦幻亦真的感觉。其次是这段长镜头是立体化的,非常具有层次感。镜头并没有固定的跟随某个人,而是随着这个小村寨的地形和剧情的进展不断变化,并且导演也以一个酒馆老板的身份漏了一小脸。镜头在跟随的时候也不是一味地跟,而是跟累了就抄近道儿。其中有一处让人拍案叫绝的细节设计,本来镜头是一直跟着摩托车上的卫卫和陈升的,忽然一转进入了一个狭窄昏暗的小胡同,从这边出来之后,远处的摩托车正载着两人迎面而来。简直是神来之笔!另外还有一处不得不提的影响技巧方面的精妙设计,是关于一次跨越时空的镜头转场。陈升带着小弟找害死花和尚儿子的人理论,镜头离开人物拉低扫过地上的一滩水,当镜头再升起的时候,时空已经变了,已经是陈升在同一个地方跟弟弟老歪发生推搡了。

本文至此,通过复述故事和解读关键元素,基本上把“讲了什么故事”给说明白了,下面试着谈谈“表达什么主题”。 影片开篇出现了《金刚经》中的一句话——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所谓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实际上只是我们在众多限制条件下定义的一种描述时间的方式,就算是在最讲究唯物主义的物理学中,关于何为过去、何为现在、何为未来,也会因为定义方式和观察尺度的不同而不同。人生更是如此,就像时间一样,不停的流逝,不停的变化,永远把握不住。我们说一声“未来”,就已经变成了“现在”,我们说一声“现在”,就已经变成了“过去”,一切皆为不可得。 这说的不就是影片主人公陈升嘛!小时候被寄养在别人家,长达后误入黑道,为了替老大出头而坐牢,出狱后妻子母亲都死了,这是无法把握的过去。为了弥补,想修复跟弟弟的关系,对小侄子非常好,但一切都是徒劳的,这是无法把握的现在。在寻找侄子的过程中,仿佛进入了平行时空,看到了属于未来的大卫卫,看到了属于过去的死去的妻子,亦幻亦真,无从把握。至于真正的未来,如果是可以把握的,那为什么片尾陈升看到的是倒转的时钟呢? 《路边野餐》,讲的就是无法把握的人生。 ————————————华丽丽的昏割线———————————— 以上内容是看完第一遍之后写的。 看完第二遍,又发现了更多细节,更多精巧的设计。 比如从老医生用的“凯里”牌缝纫机基本可以推断出凯里也是当年三线建设的城市,老医生就是当年支援三线建设的女知青,爱上了一个当地会吹芦笙的苗族人,一段令人惋惜的爱情故事。 比如陈升在凯里的时候给小卫卫开锁,带他出去吃粉,带他去游乐场开小火车,小卫卫在小火车上数数,1、2、3、4、5.......陈升在荡麦遇到被其他摩的司机欺负的大卫卫时,大卫卫站在桶里,头上也扣着桶,还是在数数,陈升又帮大卫卫开了摩托车的锁,两人还是去吃粉。 解读更多的细节,发现更多的精巧设计,当然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不过,我们跳出这些细节来看的话,我觉得影片有两个最牛逼之处。 首先是创作者用各种精巧的设计跟观众保持了最合适的距离,即保证了作者性,又给了观众足够大足够容易的解读空间。 其次是在电影主题上的创新,相对于以第六代作品为代表的文艺片更多关注“大时代背景下的小人物”,本片关注的是“时间中的人”。时代元素被极度弱化,更多的关注人本身。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有诗的远方——黔东南《路边野餐》拍摄地迷影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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