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常说人啊,最好还是有一技之长。

陶小米修远兮
2016-05-12 看过
对不起这不是一篇影评。

早上10点的放映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忍着心酸看完了这部《百鸟朝凤》,和看《我在故宫修文物》时一样,我总是想到我爸。

我爸是位胶片相机修理师。从我记事起,我对我爸最深的印象就是他被一个一两平米的玻璃工作间罩住的样子,左眼上戴着一个放大镜,右眼眯缝着,手上拿着的有时候是一个镊子或者两个电路器探头有时候是溶着松香的烙铁,还有红色的上面被我无聊时用圆珠笔画满线条的橡胶皮老虎…端坐在桌前,桌子上是压着白色纸张的玻璃板,上面整整齐齐的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相机零件。

在更久以前那个我只在照片和电视上见过的年代,我爸下放到农村,被动的当了一名木匠学徒。我很小的时候就用刨子刨过木头,在我们还住在老家那个小镇上的时候,我们的房子在河边,是一排歪歪斜斜的木头房子中间的一间,客厅里没有沙发和电视,好像凳子都没有,正中间摆的是一台长长的刨木架和放满工具的桌子,满屋都是木头屑,刨子刀片很锋利,但我的力气太小只能刨动一下下,刨子刮下的木头花薄薄的卷卷的,掉了一地。住进最早的水泥房子里时家里最早的一批家具是爸爸自己做的,我现在还记得刷着深酒红色的那几件家具摸起来的触感和现在再也看不到的那种有着曼妙曲线的小小柜脚,想必在当年都是让我爸自鸣得意的小设计吧。

前几年回家的时候,我让爸把家里的几台老相机转交给我,然后问他,为什么会喜欢照相机。他说,他八几年有一次去上海出差,在百货大楼的柜台前看到了一台相机,从此就迷上了这个“机械体”。回家后开始买书自学相机原理,从国有五金厂的厂长辞职,在一家国企下设的摄影公司做相机修理师和照片冲印技术经理,从那以后那间小小的玻璃房子就成了我爸的固定场景,再后来那间玻璃工作室从镇上搬到了市里,爸爸从职工变成了后来承包一家柯达连锁店的老板,不管什么身份,他都一直呆在玻璃间,只有在老客户要求或者学徒冲印照片效果出错的时候他才从小玻璃间出来,去大机器面前冲印照片。

在我们市里及下面的县镇只要是开摄影公司和照相馆的,没有人不知道我爸,我每次去店里,总看到有人在玻璃间外面徘徊,要么是认真的看我爸修相机,要么是等着他完成手头的活儿或者休息间隙就拿着自己出问题的机器给他说陶师傅您给看看吧。只有我在外面转悠的时候是在等我爸发现我闲着然后给我五毛钱去买东西吃(……)。我记得经常有些小问题的相机我爸都给免费修理,还有一些可能是比较拮据的同行他都只收零件费,为此当时作为财务的我妈经常抱怨他。

在我妈的抱怨描述中我爸年轻时狂热的喜欢打牌,我妈说过不下十次的一件事是有天夜里我发烧了我妈抱着我去厂里邻居家找我爸,开门时我爸正在钻桌子(当时很少打钱,钻桌子是打牌输了的惩罚)。啼笑皆非。但爸爸成为坐在玻璃房子里的爸爸开始,我从来没见他打过牌,别说打牌,连吃饭娱乐的任何社交都没有。我妈后来也经常说“只有跟你说照相机你才有话说!”

所以最后我妈还是选择了跟我爸离婚。

所以其实这部电影我的视线落的最多的还是在天鸣师娘的身上。满脸皱纹满头白发的她在我眼里是那么的朴质纯美,在每个镜头的角落里都能看到被虚化的她望向焦师傅的眼神,柔柔的温情,充满了崇拜、爱慕和心疼。那曾是我心里渴望的妈妈的样子。

爸妈在离婚后一段时间,还是想瞒着我的,并且用补偿式的心态满足我的一切要求,要电脑,买,要相机,买。于是我得到了人生第一台属于我自己的小照相机,三星i7。大概是三百万像素的卡片机,我爸带我去他以前进货的长沙一个老数码城买的。在此之前我用我的30w像素的手机拍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照片,现在看都是渣一般,当时自我感觉还挺良好。

其实在更早之前,我一直不喜欢被拍照,从小生活在照相馆以及有个随时都要带着相机的爸爸,在当时柯尼卡100的胶片卖的最好的年代,我们家几乎每天都在照相,家里到处是照片。我妈喜欢当模特,也总是整起我去拍,烦死我了,所以我爸镜头下总是开心灿烂摆着各种poss的我妈以及蹲在那故意不看镜头发脾气的我。直到大学毕业,拍照手机开始盛行,我发现了我骨子里的基因,我爱拍照。

我到现在也不敢用「摄影」来形容我做的这件事情,即使有很多人对我说喜欢我的照片,甚至喜欢了很多年。我大学在师范院校的音乐系就读,我们大一第一学期的钢琴老师跟我们说过,你们出去永远不要说“我们是音乐专业的,只能说我们是学音乐的”,拍照于我也是如此,「摄影」这个词和「音乐」一样,在我看来是神圣的,我连门都没入过,不敢给自己打上这样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的标签。

和焦师傅不同,作为修理师的我爸没有师傅和师傅的师傅,也没有徒弟。所以可能因此他对于“传承”没有特别的概念。店里的老客户经常拿我打趣说你应该接你爸的班啊。我爸却从来没有提过一句。他只是常跟我说,人啊最好还是要有一技之长。或许在他眼里没有人可以是天鸣,那个可以接过他衣钵的有品德之人,更或许是他不想勉强我,当时那个流行音乐不离身的我。甚至到现在他也从来没有点评过我拍摄的任何照片。后来爸爸一直希望我能从事文字工作,但他也从来没有像天鸣爸那样强制过我,去实现他的什么梦想。我自然也永远不会把我的理想转接于我的孩子身上。

是啊,人最好还是要有一技之长。三十岁的我才开始无限赞同我爸说的这句话。可是好像来不及了,我是说,我的心智已经沉不下来去长久的学习和练习什么了。

毕业后阴差阳错在互联网从业近十年,BAT之一是我的前任公司,少少的接触过一些行业高层和传奇人物,参与过大部分人都曾使用过的亿级用户量的互联网产品,即使如此,我也从未对这个行业产生过任何敬意,在我看来,这个行业和大部分从业者身上都有着这个时代共同的气质:飘飘然,自以为是。而且在任何人问起我的离职想转行的心情是为什么的时候,我说,都是泡沫,一堆随时delete就没有了的数据而已。

迅速迭代的程式代码让我感到自己就是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作者,即使作为产品经理我为了纪念那些牺牲在阶级斗争和利益下的孵化产品而保存的文档和截图,也会在硬盘丢失的瞬间消失于无形,我所认识的一些程序员有人会因为对上一个权威程序员表示尊敬而在迭代时保留一部分上次的代码,只是标记为不显示不可用,这样也难逃在做大面积冗余代码清理时被删除的命运。麦秆燃烧时还会有烟火和味道呢,然而互联网数据一旦过时或失效就连飞鸟划过的痕迹都不曾留。

传统技艺的魅力在于日久弥新,这或许就是大部分新时代衍生的行业永远所无法企及的,只是对于影片中的转折部分用唢呐匠与管弦乐的对阵我觉得有故意丑化那个时代的西洋乐之嫌,中和西、土和洋并不是非此即彼的是非方阵,更不应该作为对立面在历史记忆中抢舞台。这是我小小的不满。

虽然我不特别喜欢唢呐等民族乐器的声音,但在大伯拉二胡给我听的阳台上,在乐理课本的“宫商角徵羽”中,我还是很感动于这些带着厚重历史气息的古典之美。

还和焦师傅不同的是,在数码技术逐渐代替胶片相机的那个年代,我爸说不干就不干了,没有任何坚持和不舍似的。收店转手,呆在家里专心致志的斗QQ地主(…)。所有人都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不转换思路,数码就数码呗,换个机器构造嘛,差不多的。现在看来,除了我爸说的他太累了也该休息了,我猜这其中也还有一丝传统匠人不想再重新接受新体系对自己技艺的冲刷那样一种执拗吧。只是后来我换下了一台佳能G10给了他,然后在他的QQ空间里看到他把他写的诗歌用我给他下的photoshop写在了他拍的数码照片上,字体可不是斜体的仿宋噢,有着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会赞叹不已的洋气呢。

从电影院出来坐在咖啡馆里用手机写到这,回看竟然写了这么长了。轻叹一声,终于借电影把这些我一直想写的字痛痛快快的写完了。但我不会把这部电影推荐给我爸看,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沧桑感,太沉重了吧。我在微信上给我爸说让他看下《我在故宫修文物》,里面那个修三彩马的陶瓷组的王师傅挺像他的,也希望我爸像王师傅一样,还有着想出去玩,还要像年轻人一样玩一下滑翔伞这样的愿望。

BTW,我开了个叫做“小陶想太多”的公众号。

可能又是一堆像博客那样随时可能消失的数据,然而还是想把所思所感认真记下来。

和这样的电影一样,记下来,是因为终将逝去,也是因为不想忘记。

小陶。
2016年5月12日 《百鸟朝凤》观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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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鸟朝凤 - 豆瓣

百鸟朝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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