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看一座房子终于崩塌

Mr. Infamous
2016-05-02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那晚想到能坐看新出的修复版《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大喜,继而乐极生悲,狠狠撞到玻璃门上,眉毛眼角都是血。 倒有趣,这遭遇竟十分恰当地为次日观影提供一种切身体会——漆黑中向明光走去,结果当头一挡,在头破血流后的一瞬天旋地转中,狼狈地发现伤痛和损失都木已成舟。而那灯火,仍兀自在透明的彼岸扑闪着。 像极了电影中那群人的生存状态。 上世纪六十年代,自愿不自愿随迁的大部队都已在台湾生根发芽不止十载,无论是扼腕于反攻大陆的幻梦破碎,还是幽幽谈起上海洋气青岛好,无不弥漫着一派如同电影基调的土黄。就跟他们的脸色一样。回路不再,曾经以为的前途也处处拥堵,承诺比纸薄,人面比纸轻。抗了几年日,现在却只能窝在日本房里。沾了几年西洋气,灰头土脸的小地方只会让这情怀与腔调变得狐假虎威不合时宜。各地口音混杂的台湾土壤上,一边作态,一边低眉,不得势,也不得志。一份惶恐和惊扰,揉搓着发酵,摊着给一家一族或一区受用。 到了下一代,厚望之下无处排解的不安感催生了帮派的林立。所谓抱团取暖,仿佛人一多,孤独与害怕都要渺远一些似的。他们四处叫嚣,争地盘,争missy,争一口气,争一个位,于是横行霸道群架械斗,招呼得煞是风风火火。油头、山东等人,构成的莫不是印象中固有的社团轮廓。但牯岭街的微妙,当然还得仰赖小猫王、小马、小虎等一票个性丰满的角色,而曾经的老大Honey,更是这电影悲剧的强音所在。单看前戏铺垫,还以为他就是心狠手辣的符号,结果这个为了女人能火拼杀人的大人物,回归后却一脸柔和地大谈《战争与和平》单枪匹马的理想主义。不仅谈,还陨落在这种思想上。 这种看似格格不入却又在世故场里闪闪发光的思想在电影中生根发芽,传承到男主角小四儿张震身上,晕开一圈不得不叹息的命运。这原本游离于帮派之外的男孩,逐步凸显起来。一开始够白,才够戏剧,才够出彩,就像武侠小说里受欺凌的少数异类,刮目相看的潜力是老早便赋予了的。文戏上的沉郁,武戏上的失心,套在这青嫩的面容与青涩的演技上,恰恰成了。 他太有那时代的况味,敏感而跃动。作为外省人的第二代,在这手足众多的闹热家庭中总是生分着,自始蒙着一种青春期的不悦与距离。他不置可否地挂着一枚“好学生”的牌号,却鬼使神差地惹来小太保的挑衅以及父亲和校方的多次面谈。跟他关系最好的小猫王是个心智比身体超前发育得太多的有趣角色,他们会一同躲在摄影棚上偷看,一同在逃窜时不忘盯着油头泡missy小明。 结果一眼误一生。这种早慧的女人,对校园里刚开眼的男生还真有种致命吸引。她们不清纯,或者说不天真,她们鼓鼓地冒着女人的气息,这种别于家庭成员,更别于大多数同龄女生的熟,特别招惹。尤其是对内心躁动者,那种追上去离经叛道一番的滋味,真是神乎其神。张震就没法挡。特别是经过Honey一事后,荷尔蒙、肾上腺、保护欲、叛逆心、情窦初开、两肋插刀,一股脑地推搡着暴涨的情绪。把所有能寄托的都寄托在一个女孩身上,试图独占,试图改变,其实也很可怕。 但是除了她,或者臆想中的她,张震又有什么可倚赖呢?他仰望父亲,父亲却被秘密审查折腾得心神恍惚,在与校方的又一次交涉中还放弃了曾经的尊严。他敬重兄长,兄长却在债台高筑中沦为家中的梁上君子,父亲的一顿痛打更是瓦解了所有光环。他信赖小马,好兄弟却借着家庭之便亲近了自己心仪的女孩。学校不分青红皂白,医务室藏污纳垢,片场奴才嘴脸,帮派表里不一,杂货店为代表的本省人心高嘴酸……而他这曾经所谓的好学生,也在领教退学滋味的同时封印在背叛的阴霾里。 一根根支柱相继断裂,当刀子出其不意却正中下怀地捅出去时,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得以破损。电影名中的“杀人”落到了实处,那座被电影折腾得缺胳膊少腿的房子也总算轰然坍塌了。 屏息了四个小时,终究可以呼气的样子。 而这四小时,似乎都在经历一回长时间失重的无力感。那么多的无力感,铺天盖地严丝合缝的。张母想重振上海荣光,盖上庸常的幕布后总无力回天。张父以为可用原则立榜样,困局的蔓延让一切都鬼祟与廉价起来。老二想要挣钱,却惹来一身斯文扫地的债。三姐想在宗教中汲取平宁,到头来不外一声哭嗓扯破天际。Honey想要重振声威,不知江湖难再。小明想要攀着安全感,流水作业中温情都成了空踩着的棉絮。而张震,想要抓住最后一道光,却被炙热的光焰吞没……简直让人跟着这电影一道无处着落起来。 太多窘态与困局,每个人都无法翻身无法明朗。杨德昌就是这般冷静地把生活的表层戳破,把端着的范儿撕开,把一个个撞得鼻青脸肿的人连同那时代一道拴在断壁残垣上,任他们被捂着口鼻呼叫。惨烈得很。 一开始看到逃课逃学退学、泡妞或被泡、当小太保或被小太保堵、反抗师长这些与自小被灌输的“正统”违背的事情,以为是大同小异的年少异色,孰料此间包裹的血腥与戾气,远不止自以为的“更苦闷更落寞更残酷些”。 所以真要感激这如斯克制的电影里还能有个小猫王。这朵房舍倒塌后未死的花,还能拖着那幼小的躯干,为大洋彼岸的猫王与此地的未亡人哼唱一曲《Are You Lonesome Tonight》,给这时时停电的台风天,燃一支摇摇欲坠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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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 豆瓣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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