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的黎明 ——试谈让-皮埃尔·梅尔维尔的黑色电影

Minty
2016-04-25 看过

题目来自《赌徒鲍勃》的开头。旁白说道:“你在蒙特马特这里会听说这个:故事发生在在黑夜与白天交界的时候。黎明时的晨光中,蒙特马特既是天堂……也是地狱。”“暧昧的”与“黎明”最适合来概括梅尔维尔电影的时空:故事大都发生在黎明这样一段暧昧的时间,街道空旷,仅有一人穿着高领风衣,形只影单,步履匆匆。这样一种“不明”,又是故事内涵上的坐标:不仅角色无法依传统进行归类,他们的行为也难以评判。能确认的,只有他们相对的位置,与早已写定的剧终。 梅尔维尔来自一个匈牙利犹太家庭,1917年生于法国巴黎,曾参加过抵抗运动和西班牙民主解放运动,并在二战间于部队中服役八年。他被视为新浪潮运动间接的先驱者,被称为“法国新浪潮电影之父”,尽管本人并不愿承认。受到他影响的导演,前后几代,横跨东西:从让-吕克·戈达尔和弗朗索瓦·特吕弗,到马丁·斯科塞斯,再到昆汀·塔伦迪诺,及至吴宇森和杜琪峰。 他一生共创作13部长片。本文主要谈到其占大多数的黑色电影。战争片《影子部队》因风格的相近也归入其中。此外,梅尔维尔以哲学思辨为主题的《海的沉默》、《可怕的孩子》与《莱昂莫汉神父》并未涉及。


一、 梅尔维尔的主题和角色 梅尔维尔极为推崇美国文化,他非常坦率地表明自己对美国电影界和电影的热爱。他承认有两部美国黑色电影对自己影响最为深刻:《夜阑人未静》和《罪魁伏法记》。同样因为对美国迷恋,他直赴纽约拍摄了《曼哈顿二人行》。 但梅尔维尔所做的并非是对于美国黑色电影的一味模仿,而是加以法国本土化和个人风格化。其本人所做出的贡献,也使他成为了类型片本土化和个人风格化领域的典型代表。 1. 主题 梅尔维尔的主题之一,是个体永恒的孤独状态。在他的悲剧故事的收尾,也最终指向永恒的孤独。回到开头我们提到的“暧昧的黎明”对于梅尔维尔电影的时空定义,这样一种氛围是对于表现主题必不可少的。从《赌徒鲍勃》中凌晨时赌场与家之间的穿梭开始,到《独行杀手》中一身白色风衣疾步快行,再到《影子部队》中荒芜潮湿的道路上回荡的脚步声,以及冬季飘着雪花的黑暗街头中孤立无援的逃亡。 这样一种孤独更是社会意义上的,这便和另一主题——宿命论相呼应。梅尔维尔描绘的形象大都是游走于社会边缘,与社会制度格格不入的形象。他们阴沉忧郁,惜字如金。他将杀手、窃贼与他们的罪行理想化、英雄化、侠义化,上升成为对强权和桎梏的反抗和对自身存在的证明。这也使得他们的犯罪行为被剥离了罪恶的色彩和道德评判的眼光,成为一种仪式。尽管结局终是徒劳——他们注定沦为社会规则的牺牲品。 2. 角色(主人公、警察、女人) 主人公 除了上述提到的,与主题密切相关的主人公形象外,梅尔维尔还表现出对明星的善用。电影明星的形象往往是其个性与所饰演角色相糅合的结果,在出场的瞬间便能建立起立体的人物,获得观众认同。如《独行杀手》和《红圈》的男主角阿兰·德龙,其优雅寡言,配合着简约的画面和冷色调的摄影,栩栩刻画出一个在社会边界行走的独行者。而出演了《眼线》的让-保罗·贝尔蒙多,也塑造了极具个人色彩的玩世不恭却极讲义气的角色形象。并且,梅尔维尔电影对白简练,从而寻求演员更深层次的表演,进一步助力了明星们魅力的展现。这种种,是与美国黑色电影中所展现的迷茫、软弱、或困于阴谋、或耽于美色的主人公形象截然不同的。 警察 美国黑色电影中,警察的角色往往是缺失的。但梅尔维尔电影中的警察却是浓墨重彩的角色。警察的出现作为社会桎梏和约束的代表,突出世俗道德与英雄侠义之间的冲突,表现孤独和宿命的主题。同时,这些警察形象也同主人公一样是异于传统的,是矛盾性的,或者如我们前面所讲,是“暧昧的”。他们往往比罪犯还要阴险和狡诈,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却仍是出于正义。如《独行杀手》中的警官,试图通过欺骗威胁杰夫的女友来套出线索;《第二口气》中的警察布洛特,设下骗局来获得证词;《红圈》中的老警长马太,通过逮捕老大的儿子,逼迫老大配合,甚至险些导致老大的儿子自杀;《大黎明》中阿兰·德龙扮演的警官,通过安插在罪犯组织内部的女卧底来获得侦破信息,在一次逮捕失败后,恼羞成怒打了这名女卧底。 梅尔维尔电影中的警察不仅仅是主人公们的角力者,有时又是其呼应者。《红圈》中的老警长刻画最为成功的:梅尔维尔用两场戏拍摄老警长回到公寓之后喂养三只大肥猫,与《独行杀手》杰夫和鸟的关系何其相似;而在生活中,他与杰夫一样面临来自多方面的压力,既要对抗来自罪犯的挑战,又要应付来自坚信“人皆有罪”的警察内政部长的审查。最明显的要数《大黎明》中的警长,由之前一直扮演罪犯的阿兰·德龙饰演,忽然进行这样一种反串,无疑表现出梅尔维尔混合这两类形象的尝试。 梅尔维尔镜中的警察和罪犯有时甚至萌生了友谊,彼此惺惺相惜。《赌徒鲍勃》中警长公开表示自己与鲍勃的友谊;而《第二口气》中,在男主角死后,警察布洛特故意将记载骗局的笔记本留给记者,来为男主角恢复清誉。 梅尔维尔否认自己将警察放在批判的位置,而是采取旁观和超然的角度。不如说他在这里做的是将评判的权利交给观众:正义地做着非道德的事,与道德地做着非正义的事,究竟哪一种更有罪? 女人 梅尔维尔电影中的女性形象也与美国黑色电影迥异。美国黑色电影中的女性角色大都居强势地位,通过美色与计谋将男性玩弄于鼓掌之间,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蛇蝎美人。而梅尔维尔电影中的女性角色则是处于绝对的从属位置,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有时,她们被塑造成主角勇敢而忠诚的伴侣。如《独行杀手》中杰夫的女友简,或者《第二口气》中的马努什。她们往往也是男主角临死前最后的牵挂,《独行杀手》中杰夫赴死前与简紧紧拥抱,《第二口气》和《大黎明》的主人公临死说出的都是爱人的名字,而《眼线》中西里安在临死前还给女友打去最后一通电话。 有时,她们又是伴随着危险的。如在《赌徒鲍勃》中,女孩子无意走漏了鲍勃等人抢劫的计划;《眼线》中老大身边的女人是被安插在其身边的卧底;《大黎明》中凯瑟琳·德纳芙饰演的歌女同时与警长和罪犯保持着亲密关系;《独行杀手》中的女友简在面对警察的威逼利诱时也使人不禁担心。但这与黑色电影中的蛇蝎美人还是有根本性的不同:梅尔维尔电影中的女人终究是男性世界的附庸,她们带来危险也是被动地。 不过这并非源于梅尔维尔对女性的偏见或敌意,而是他不知该拿女性角色怎么办。“她们对他来说,就像是火星人。”这里要专门提到的是《影子部队》中的马蒂尔德。她虽是此片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女性角色,但她的形象其实更多被强调是“男性”的。她一直被称道的那些优点,如勇敢、果断、领导力,较常被认为是男性的特质。而她难得显露出作为女性和母亲的一面——钱包中一张女儿的照片——却成为了德军手中的把柄。 《影子部队》中马蒂尔德还有一场戏,是她在思考救援费力克斯的策略时,先是试穿了十分具有女性味道的服装,却自己都感觉别扭,于是另换一套。如此一个细节,除了强调马蒂尔德的“男性”之外,也未尝不可看成是梅尔维尔对于自己面对女性角色时“无力”的表达。


二、 梅尔维尔的符号风格 1. 影像风格 从梅尔维尔的第一部彩色电影《独行杀手》开始,梅尔维尔凭借着彩色画面和阿兰·德龙脱胎换骨了。然而即便是彩色,他的画面依旧接近于“无色”。以蓝灰色调为主,配合简约内景,刻画出忧郁阴沉的环境,视觉上具有极佳的艺术效果。《独行杀手》中杰夫的公寓四壁灰黑,家居摆设聊胜于无,表现出极大的孤独感,也形成了非常迷人的空间。 与此相呼应的是对白的削减。《独行杀手》除了与鸟相伴外杰夫几乎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红圈》近半小时的珠宝店无声抢劫段落酣畅淋漓;《大黎明》前后两场抢劫台词都寥寥无几。除了延续孤独抑郁的氛围,这种寂静也制造出令人屏息的紧张感,一把擒住观众的神经,使他们紧盯银幕中的一招一式。 2. 开头字幕卡 这些电影开场前出现的前言,既是对故事最精炼的概括,又是对英雄悲剧命运的无情书写。也许开始,对这样一句“突兀”的话感到莫名。然而,在通观全片之后会发现,的确没有什么话比它更适合概括这部电影。 如《红圈》开头讲:“尽管人们开始并不知道,但终究有一天他们会相遇,就算他们的人生际遇各异,他们所走的是不同道路,到了特定的那天,他们终究会在红圈中会合。”三人也正是依循着这句话,被划进了宿命的红圈。《独行杀手》中梅尔维尔杜撰了一句“武士能够忍受世间最不堪忍受的孤寂,也许只有森林中的猛虎能够与之相比”,写就了杰夫对死亡的追寻。《影子部队》中引用乔治·库特林的诗:“不快乐的记忆我也欣然接受,因为那是我遥远的青春。”表达出了梅尔维尔面对过往时的心声。 这些“眉批”也从侧面表现出梅尔维尔的自恋:宛如佛陀一般,将电影中的众生的“红圈”一一画定。 3. “帽子” 梅尔维尔电影中的角色总是带着帽子,穿着长风衣,以至于形成一种近乎符号的形象。而这种形象带来的固定期待,甚至超越了明星自身。这种形象也影响了后继者如吴宇森,我们最熟悉不过的小马哥便是诞生于此。 梅尔维尔也三番五次地体现出自己对于充满科技感的小物件的迷恋。《红圈》中各种高科技防盗设施戒备森严的珠宝店自不用提。《赌徒鲍勃》中的保险箱和用来开保险箱的工具,《独行杀手》中辅助围捕的地铁地图,《大黎明》中使用磁铁打开火车房间门,这些也都很好地起到了吸引观众眼球的作用。 4. 再来一点“帽子” 梅尔维尔电影中另外的一些“帽子”则扮演着更加重要的角色,直接参与到叙事其中。如《眼线》和《第二口气》中结尾帽子滚落,代表着两人的死亡。而《影子部队》中费力克斯被绑上盖世太保的车时,他的帽子掉落,孤零零地留在了路中间,表明他的孤立无援,也预示了他的命运。 梅尔维尔电影中的动物,往往也影射着主人公的境遇。 《红圈》中老警长家中的三只肥猫一开始稍微有些隐晦,而第二次再拍摄老警长喂养三只肥猫之后,镜头便切到警局为逮捕三人所部下的圈套,这暗示便昭然若揭了。 《独行杀手》中杰夫和笼中鸟的关系则明显得多:鸟被笼子所禁锢,对应着杰夫为社会环境所禁锢。也是在鸟的帮助下,杰夫发现了房间中隐藏的窃听器和埋伏的杀手。此处,两人更像是精神的伴侣。 容易被忽略的是《第二口气》中抢劫开始前男主角观察蚂蚁的情景。从庸庸碌碌的蚂蚁,切到等待着抢劫开始的几人,无疑表现了这种“抗争”的无力和渺小。 另外,还有一些梅尔维尔不断得自我重复,使得一些表达符号化,进而形成风格。 如主人公出发前整理着装,拈拈帽檐,体现出主人公的自恋情结,这与孤独难分难解。 再比如,主人们最后一次出发前对整个房间的环顾。意味深长地扫视,然后不再回来。 符号形成风格,风格塑造氛围。最后,在这样的氛围中,我们完成对一位位梅尔维尔式英雄的缅怀。


最后,引用一段梅尔维尔的话作为结语。 “人们总会认为我是新制度的开拓者,是法国新浪潮运动的先行者。我对此并不承认。我享受孤立的感觉,不同任何群体、宗教和道德产生关联。我愤世嫉俗,只关心和爱护我身边的动物。我不是传统电影界的人,我与电影界有隔阂。我不需要像行内人那样遵守各种未被言明的条目,我游离于行内规则之外,无需对行内人做出谦卑的姿态。同时,我也一直拒绝为和那些名流结交而屈膝卑躬。” ——让-皮埃尔·梅尔维尔


参考文献: 1. 丰彦,论法国导演让-皮埃尔·梅尔维尔的作者风格,2009 2. 胡寅松,法国导演让-皮埃尔·梅尔维尔黑色电影风格分析,2009 3. 王相辉,让-皮埃尔·梅尔维尔电影研究,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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