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失败,它将成为美好的记忆

布法分子
2016-04-23 看过
2011年7月15日上映,我在7月20日在豆瓣兴冲冲写下:一定会去看。
那时候,我手捧着一个美国博士项目的录取通知书,打定主意要到那里念劳动史,写一部关于工人阶级的论文。

2012年7月22日,北京城那场湮没了许多生命的暴雨翌日,我在王府井和W老师,我的女权理论引路人会面,说起不远处人艺好像在上映《钢的琴》的话剧,于是两人步行到人艺,买了当晚的票。那天我们在人艺南边胡同里吃晚饭,水缸里一尾大鱼,突然蹦出来,重重摔在地板上。话剧演出结束,我和W往地铁站走,我说:

“这故事是一个巨大的隐喻,正如陈桂林那场离婚一样,工人阶级是国家社会主义的孩子,工人阶级的命运,也被国家与社会主义的离婚决定了。而拐走了陈桂林老婆的商人,就象征着资本主义本身。钢琴,是路易十四时代的产物,它是资产阶级文化资本的最佳象征,唱着《三套车》的工人文艺宣传队,想要占有资产阶级的文化符号,没有生产资料,没有资本,他们只剩下身体和团结,并由此锻造出阶级最后的挽歌。”

2013年秋天,我来到中部一座曾经的轻工业城市做为期三个月的田野。这里有和东北铁西区相似的衰落的工人社区,这里由于是轻纺城市,而少了一些“钢性,” 女工是这里曾经的主体。我来的时候,五个厂的生产区已经陆续铲平,房地产商在曾经的国有土地上,盖起8000元一平米的商业住宅小区,和叫做“王府井”的购物中心。厂房对面的生活区里,还住着两代老工人,曾经评为市花园单位的家属院街道上,挤着各种蔬果、熟食、生肉小贩。

不远处,火电站三根巨大的烟囱继续吞吐浓烟,我被这里的雾霾击倒,在每一次访谈之后,逃离家属区的夜色,躲进灯火通明的饭馆,确认我活在此时此刻。

2014年盛夏,我再次回到这里,想办法进入当地的档案馆,查阅几十年前的资料,查证工人们讲述的细节,也发现了很多记忆对人的背叛。在空调猛烈的阅览大厅里,经常会有早已被买断工龄的老工人来查档。和我对历史的好奇心不同,他们总是带着具体而个人的问题,“当年这个厂没有了,档案上交了,我就想查一查自己的档案、工资。”

而得到的回答总是:“没有这个单位。没有这个名字。没有这个年份。没有...”

就好像《集结号》里的故事,他们还没有听到那一声吹响。

2015年夏天,我又回到这个城市。朋友孩子新出世,请的月嫂刚好是我所研究的工厂曾经的工人。我请她在王府井的星巴克喝咖啡聊天,她问我有没有看过《北京爱上西雅图》,她听说美国做月嫂挣得更多,打算去美国。

如今,我的博士论文已经开题。从2011年到今天,我写过大概7、8篇题目不同的学期论文,有关于中产阶级的,有关于当代女权运动的。好像写什么,都比写过去的工人们容易。我可以对社科学者讲出研究社会运动的意义,也可以对历史学者讲出研究草根社会的意义。但我不知道怎么对那些对中国不感兴趣的我的理论上的未来同行们,轻易地讲明白,研究中国社会主义时期工人生活的意义。

那不是和苏联一样,都失败了么?
那不是无法解释今天的资本累积体制么?
那能回答为什么今天中国没有成功的工人运动吗?
……

但我决心已定,所以又一次回到这里。虽然我最近刚刚得知,去年采访的工人月嫂,已经去了美国。我不得不坐在王府井的星巴克里发呆。马路对面,就是老家属区的菜市场。那几栋楼里,住了几百位老工人,满头银发,步入暮年。有些留了故事,有些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我磨蹭着喝了许久咖啡,然后举着纸杯走到对面的院子里,又磨蹭着在小摊上买了几只芝麻烧饼和一捆青菜,却始终没有勇气重新去拜访曾经采访过的一位劳模奶奶。

今天晚上,我终于看了电影版的《钢的琴》。里面的汪工想把大烟囱改造成适应新时代的建筑。他说:

如果我们成功了,它将成为亮丽的风景。如果失败了,它将成为美好的回忆。

——我扔掉了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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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的琴 - 豆瓣

钢的琴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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