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官方的肯定

苏彦明
2016-04-22 看过
       能让人脱离电影艺术本身来谈论的一部电影,就已不仅仅是电影,而是一个时代的共鸣。
                                                                                                                            ——我说的
      我说这部片子被禁,是当局对姜文对这部电影的肯定,那当然是开玩笑。但这个玩笑也不过分,有目共睹的事实是,这部片子的确有值得被禁止在国内院线上映的影响力,而它所能引发的思考,也绝对具有冲击力。
       有时我难免会以同情来理解电影审查委员会的那帮前辈,若是平常老百姓看了这样的电影,该作何想法?十有八九是咒骂政府,竟然容许这种丑化农民的电影上线。但对于另一票进步青年来讲,这么优秀的具有反思精神的电影,堪称中国电影史里程碑的电影,竟然不能在国内上映,简直要草广电总局他大爷的。
       总之,对于这部电影来讲,禁与不禁,表现的都是当局对此的态度,与姜文的天才,与这部电影的成就,并没有太大关系。

       故事的整个脉络都很荒诞,但细究每个人的行为和心理,却又显得格外真实,甚至有血有肉得让人觉得不仅仅是政治隐喻,而是曾经发生过。
       马大三摊上事的原因,说来好玩,点着灯偷情,引来了“我”。“我”拿着枪指着马大三的头,丢下了两个麻袋,麻袋里是一个日本鬼子和一个汉奸翻译。
       从这里开始,关于日占区之中,一群农民和两个俘虏之间的恩怨情仇就开始了。
       这个故事最出彩的地方,是对于角色的塑造,片中的每个角色都个性鲜明,同时也极富戏剧性,更难得的是主角马大三也是随着时间和事情的变化,性格心态在逐渐转变。
       一开始,马大三与挂甲台的一众老小没有什么区别,同样的胆小怕事,自私自利。明明“我”只说要他的命,到了乡亲们面前,就成了“要全村人的命”了。
       马大三懦弱善良。花屋要寻死腻活,马大三居然情愿自己受冻,也要把自己的被子全裹两人身上去,还把柱子都裹上了。
       不仅如此,马大三还自己忍饥挨饿,磨破嘴皮借来一斤那个时代稀罕的白面,给鬼子和汉奸做饺子吃,就怕花屋绝食饿死。
      花屋想尽办法要逃跑,威胁到了马大三的安全,全村讨论后决定处理掉他们两个,最后抓阄,推出马大三来办,可是马大三不敢杀人,甚至还把两个人藏起来,供吃供喝,把屎把尿的养着。
      直到花屋第三次想逃,马大三唯一的勇气还是自己想要带着鱼儿娘俩逃跑。
      到了村民聚会提议拿俘虏换粮食,几个人送花屋到日本军营,这里就能明显看出马大三的敢作敢当的勇气了,尤其是与他那些苟且胆怯的乡亲们相比。
      终于,在经历了自己引狼入室,全村被屠之后,马大三被焕发了血性,成了两分钟的复仇英雄。
      很多人都觉得,这部电影对于抗战时期的农民,严重丑化,但在我看来,以马大三与他们相对比来看,反而真实得可怕。假如故事背景不是发生在日本投降后,那么,这大概会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农民,转变为抗日战士的经典故事。
      从这荒诞的剧情中,再来讲讲这些农民的苟且与日军、国军的可笑吧。
      五舅老爷是村中长者,粗通笔墨,会说几句书,看上去像是有点文化的村中决策者,实际上既没有担当,也拿不出办法。这种封建大家长的形象,很典型,平日里看上去很有些威信,但遇到事也不过是个草包,这也就是为什么抗日战争后,乡村之中的封建大家长迅速消亡的一个原因。
      二脖子、六旺。这两个人蛮有些意思的,二脖子是个巴结日本人的汉奸,而六旺则貌似是村里和抗日武装的联络员。这两个人为什么要放在一块说呢?因为他们从片中的行为来看,基本上都差不多,同样的色厉内荏。一方面,当大家商量由谁来处死日本鬼子的时候,两个人都吹牛说自己不怕,却各自找理由搪塞。另一方面,当他们知道马大三没有处死日本鬼子的时候,他们就把自己头放桌上,逼着马大三来砍,一副横得要命的样子。这两个人可以说既要面子又没本事,还在亲友面前耍横,非常的讨人厌,但时至今日,这样的人你说不多吗?简直可恶。
      四表姐夫、一刀刘,这两个人简直真有其人一样富有生活气息,但又充满了戏剧色彩。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吹牛。但凡今天,你能遇见的爱吹牛的主儿,不管是知识分子,还是匠人商人,亦或是单纯的顽主,都能看到他们的影子。欺负起目不识丁不懂行的农民马大三来,是一套一套的,那些道理,诸如“我要是不收下你点啥,你就能信我给你保密”讲出来好像还挺唬人的,可但凡是见过点世面的人,能信吗?保不保密,看的是收没收封口费吗?看的是人品和操守,有些人收了钱照样出卖你,简直家常便饭。至于使枪的能百步穿杨,屁大的地方不能放枪,更是吹得低劣,同样的还有一刀刘吹的八大臣,就是欺负马大三这样的庄稼汉,特别的卑劣。他们两个强行吹牛,骗吃骗喝骗尊重,完了同样不敢杀日本鬼子,还要吹什么命不该死(明明是刀背抹脖子),又显得特别的可悲。影片结尾,马大三学驴叫,而四表姐夫竟然把这说成是仰天长啸,足以见,我们如今熟知的故事之中的水分是从哪里来的?
       二脖子的娘,由于演员的出色演绎,给了我非常深刻的印象。这个中老年农村妇女,有着无知带来的横,曾经说过“我坐在炕头上等着他,他要我的命,他敢?”“日本子来咱们村八年了,八年了咋地,他敢动我一根汗毛了,我行的端走的正,我走到哪,他都得高看我一眼”。然后在大屠杀之中,被两杆刺刀捅死了。说到这个角色,我就想说影片的荒诞之处了,尽管角色的话可能单纯是吹牛耍横,后期的遭遇也算是极强的讽刺,但光是这里的确能给人一种日军秋毫无犯的感觉,甚至让我有了,就这样的农村大妈被捅死了纯属活该的想法。实在是一个闪光点,又是一个败笔。
       花屋小三郎,一个被征召入伍的日本农民。一开始只求速死,后来又求生了,看起来矛盾,其实他从始至终是怕死的,只求速死本身就是怕死的一种。花屋一开始很痛恨中国人,接着又因为没死而感激这些村民,最后,又对这些村民举起了屠刀。从他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日军这种杀人机器的悲哀,一方面是摇摆的善心,能知恩图报,结尾甚至有不肯伤害一只蚂蚁的善良,但却极为服从命令,毫无人性地杀死自己的恩人。同样的还有日军小队长,一方面以武士自居,信守承诺送去粮食,一方面却是残忍的刽子手,大肆屠杀无辜村民。在结尾,还说自己收到不能动武器的命令,只能用佩刀,足以见军国体制下,命令对于人性的磨灭程度。至于国民党军官,也大体类似。
      最后是疯七爷,谁都看不起他,谁都能对他吼,因为他残疾,因为他死了儿子。他嘴里反复说,一手掐死一个,刨坑埋了,没人信,结果在日本鬼子屠村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反抗者,而且真的掐死了一个日本鬼子。这里面的讽刺意味,我也不想多说了,只能说是悲凉。
       
       很多人都讨论过,“我”是谁。
       “我”是谁,重要吗?在我看来,我是谁,才重要。故事讲的是抗战末期,但我看到的是现时现地。很多人都觉得我们这个民族没有血性,我在很长时间里都无法理解这种“觉得”是从哪里来的呢?因为对我而言,设身处地,不说杀人如屠狗,下手总是不难的。
      后来我才慢慢懂得,晋惠帝说何不食肉糜,是因为他智商有限,只能以己度人,而对于广大群众来讲,以己度人的结果就是如此,“奴性”,“不读书”,“没有血性”,“不守规矩”等等,其实都是自己。片中的这些人,看似荒诞的性格和行为,其实都是因为刨开了历史背景而设置,所产生的效果,而之所以如此,正是为了让这些角色可以切合现时现地的百姓们。
      不必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之下,我们之中,无能的领导者有之,色厉内荏的男人有之,无知耍横的女人有之,吹牛骗人的知识分子有之,为命令是从的体制内人又何尝没有?至于焕发血性的男人,勇敢善良追求自由爱情的女人,自然也并非没有。
      我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常想,国共两党或统称抗日武装,依靠着这帮人抵抗侵略,能不是胜也惨胜,赢也侥幸吗?但又转念一想,如今的百姓依然如此,那喊什么民主自由,一人一票岂非印度?我想,这部电影给真正的思考者,打破的是迷梦,是幻想着民主选票,美好生活由他人给予或争取而来的迷幻美梦。
       就这种样子的群众,骂什么当局,讽刺什么共产,要什么选票?都是一场空。
       我们中国人的思维啊,在看到“中国人如何了得”的时候,总是与有荣焉,在看到“中国人如何丢脸”的时候,就又能一起骂人。自省这种东西,真是太难得了。
       所以说,片子再好,只骂骂当局,骂骂日本,骂骂愚夫愚妇,骂骂愤青,骂谁都不顶用。我们太习惯于将自己从一件事情里剥离开去,然后毫无负担的责骂他人了,乃至于面对日本侵略这种全民族危亡的事情,总也有人能安然的找到一个位置,指东骂西,看着自己怎么死。
      当脚下无路可走,就把路引入内心。
      自省看上去无奈,却最有力。
      我说,禁不禁对于这部电影的意义来讲,都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自省这种东西,不是谁看了《鬼子来了》都能被点醒的,而对于想要获得震撼与启迪的人来讲,你总会去找到这部电影,虐待一次自己的心灵,从疼痛与苦楚之中反省自己的不足和错误。
      那些以善良对待邪恶的愚蠢,那些惧怕强权苟且偷生反而坐以待毙的愚蠢,那些吹牛骗人误国误事的愚蠢,那些盲从命令满嘴仁义却泯灭良心的愚蠢,那些置身事外冷漠无情却怨天尤人的愚蠢……
      在这部电影面前,一切的文字都显得苍白,自省者已感受到震撼和力量,而愤怒者则只能感受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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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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