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里星星点点的希望

琴辉
2016-04-19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无意中点开这部央视拍摄的名叫《高考》的纪录片,看了没多久就被深深的吸引,随后一口气把六集全部看完了。 其中前两集的震撼最大,这两集分上下部讲述了毛坦厂中学的生活。这是安徽的一所复读生学校,有万余学生,号称“超级中学”,是当地的唯一经济支柱。家境贫寒的考生和陪读家长们蜗居在这里,忍受着被形容为地狱的高压生活——对于已经失败过一次的复读生来说,他们的心理负担比应届生更大——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下滑便可能让学生精神崩溃,让全家泣不成声。然而,节目的最后,高考前夕,在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绝望抵达顶点时,全校学生为了祈福而集体放飞孔明灯——夜空中千万粒光芒缓缓升腾,伴随着学生们的嘶叫,伴随着背景音乐伤感的吟唱……这一幕将所有的绝望都融化在了深邃的空虚之中。 除此之外,之后的四集则分散介绍了国内形形色色的高考生们各自迥异的生活状况,有公益学校的民工子弟,有赤贫山区的孤儿,有出国留学的弄潮儿,另外还介绍了做出创新教学模式的校长们。神州大地上的芸芸众生似乎被浓缩在了这短短的一瞥里,一览无余。在这众生相中,我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决心,但我更看到了命运本身的差异——贫富的差异,地域的差异,文化的差异……所有这些差异最终都汇集到一个差异上——出身的差异。虽然影片没有花任何笔墨渲染这种差异,可它自然而然地从平淡白描的故事里流露出来,让人心惊肉跳。与此同时,另一种差异——个性的差异——被遗忘了。个人的选择,个人的性情,个人的思想……这些在我看来应当属于一个最宝贵的价值,在影片内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让我感到一种隐隐的无奈,仿佛我们背负了极沉重的枷锁,拼命地前行,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当然,一切无奈在贫穷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当镜头血淋淋地向我们展现出甘肃山区里的孩子们的生存状况时,哲理、幽思都成了风中的沙尘,飘洒在龟裂、疼痛的土地上。这些学生在高考必须的体检时才走进一辈子没进过的医院,他们的家庭用微不足道的收入苦苦支撑着自己的学业,而即便考上了大学,四处碰壁地苦凑学费也是一场噩梦。这集主角小姑娘的奶奶挣扎在病痛中,一定要活着见到孙女上大学。失去双亲的孙女由叔叔供养,叔叔拼尽全力、连借带凑也无法攒够大学学费。最终她如愿以偿考取大学,靠助学金补足了钱,而奶奶则站在家门口的山坡上目送着叔叔、阿姨带孙女离开……不久后奶奶便去世了。浓浓的亲情洒落在望不到边的黄土上,像甘霖,又像苦酒,苦得那么冷,冷得那么灼人。 对于这样的孩子来说,高考的目的就是走出大山,走出贫穷;就是为了能过上一辈子多去几次医院,奶奶睡在病房里,叔叔不用低头借钱的生活。而毛坦厂的复读生们的目的就是得到文凭,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不用像父母一样卖苦力。他们洗脑般喊着军事化的口号,毫不在意口号中竟含有“实现人生价值”等词不达意的语汇;他们机械般训练着应试技巧,毫不在意书本中竟藏有科学、人文这些值得毕生去追求的事物……你不能丝毫责怪于他们。你只是感觉到不可言喻的无助。 同时,这样的学习方法也有后遗症。毛坦厂往届的成功考生找老师聚餐时神采奕奕地聊及大学生活,其中一个女生笑着说每天睡到中午才懒洋洋地起床,吃完饭继续睡觉——就像一个考生家长控诉的,“毛坦厂把孩子的精力榨干了”。而当面对有的家长指责严酷的学习压力扭曲人性时,毛坦厂老师口若悬河地演讲道“今日不是人,明日人上人!”——我不反对为了当人上人而拿自己不当人的精神,但付出了这种代价,真的能得到人上人的回报吗?如果学生走入社会,发现有的人生来就是人上人,有的人无论怎么努力都不是人,那么付出这种代价还值不值得?是不是还有别的更为健康的价值观,同样也能鼓舞士气,而未被他们发掘呢? 当然,也有富裕的学子,他们似乎让人感受到蓬勃的朝气。有一些孩子从小就能接触丰富的文化,甚至学习多种外语,长大后更有家庭的财力支持去发达国家深造。然而,在这些人耀眼的光芒底下,仍然有不可避免的阴霾。留学考试就是第一个切入点,浩浩荡荡的留学大军让中介变成了红火的生意。而躲开了高考的莘莘学子不得不在这里继续面对似乎依然是应试化的留学训练。除了艰难的留学考试之外,为了让国外名校认为申请者具有社会活动能力,学生还专门去当地的小学组织演讲。第二个切入点是高中就选择国内的国际学校读书,以便提前适应英语环境的学生。影片以该校最不受重视的中文老师为主角,记录了他绝望地试图唤起同学们对中文及中国文化的兴趣但毫无成果的努力。这群孩子得到了非常优越的学习条件,但影片引导我们去发觉他们也失去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观众自己去思考。最后一个切入点是纽约的留学生,他们毕业后在美国残酷的就业压力下迷失了初衷,开始怀疑自己来留学的价值,并且在就业失败后决定回国或更换专业。影片继续引导我们说这些光芒耀眼的人出国后终于也碰钉子了,不用羡慕他们的光芒了吧——我很奇怪为什么单独关注这群留学生,而全片并没有关于国内大学生的任何内容。 留学话题中短暂地采访了代表中介机构的俞敏洪,他说“我们把孩子委托给世界一流学府培训,之后回来建设祖国,这样的理念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是的,这样的理念既崇高又实用,想鸡蛋里挑骨头都无从下手。但是,我依然觉得,它有一个问题:这个崇高又实用的目标和学习本身,或说学术本身没有关系,它是一个把学习当作工具的目标——从这个性质上说,它和为了走出大山而高考,为了不卖苦力而读书并无区别。诚然这些理想都无可指责,但另外还有一种理想,一种在整部纪录片中完全不被提及的理想,那就是为了献身专业而读书——而我相信这往往才是那些做出惠及人类的伟大贡献的人所具有的理想。我努力地在片子里寻找这一理想的蛛丝马迹,我找到了两处:第一处是从小就被家长规划了留学目标的女孩儿,她少年时赴美学习爱上了考古学,但影片没有提及之后她在考古上的发展;第二处是纽约留学生中一个被教授誉为“天生的记者”的青年,他论及新闻事业时流露出的神情让我感到一个人对于一门专业发自内心的热爱,然而他最终因为未能找到理想的工作而打算放弃这个专业。 影片的末尾聚焦在了几个中学校长有趣的教学模式上,这些新鲜的教学方法对我来说几乎闻所未闻。其中河北校长的“激情”式喊口号也许并不新鲜,但这种方法取得的成就却令人目瞪口呆——他任职的两所高中分别从偏远地区落后学校和濒临破产的民办学校一跃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的顶尖学校。此外广州校长带领学生去乡村生活,并游历祖国大好河山的模式带有浓厚的浪漫色彩,但这种模式似乎回避了高考,影片没有交代这些学生最后有没有考大学。 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北大附中的校长,他推行的模式令“素质教育”变成了鲜活的教科书——高中设立学长会,带领新生展开民主会议;学生入学后被分入各具特色的四大书院——让我想起《哈利·波特》里的四大魔法学院——学生选择各自的教室去听课而不是呆在一间屋里。每个书院还开展丰富的文艺活动,其中一个学生爵士乐队在校园里惊艳的露天表演让我大开眼界。这样花哨的改革原本只局限于高一高二,到了高三便恢复寻常中学的制度复习应试,因此大家还算安心。但最终还是改到了高三头上,从取消班主任、同学不面对黑板开始,结果遭到了相当的阻力。我当然欣赏这样的教学,甚至羡慕,但和阻挠改革的家长一样,最关心的还是高考,如果成绩不理想,毕竟不值得为了享受一点乐趣毁了前途。结果考试成绩非常出色,有大批学生进入清华北大——如果这个模式和结果能够复制,国内的中学生活岂不是有了盼头?当然,我也清楚这毕竟是北京的高中,他们和外省学生考入清华北大的机会是天差地别的。倘若全国统一试卷,统一分数线,北大附中还能这么优雅地开展素质教育吗?爵士乐手能敌得过疯狂喊着口号的苦命孩子吗? 不过北大附中校长论及高三的一段话倒是回答了关于健康价值观的问题,他说“高考不是学习的目的,你们要把高考当作一个游戏。游戏是有规则的,既然选择了参加,就必须遵守它的规矩,不能按照自己的规矩来。”这一番道理既维护了学习本身的纯洁性,又肯定了积极应试的意义,和俞敏洪的道理一样那么高尚且实用。相较于那些声嘶力竭呐喊的洗脑口号,这样的价值观毕竟要健康得多。 然而,当我一遍遍写下“高尚且实用”几个字时,总感觉竟是在表达一种贬义。这个东西完美得太明显,以至于像个谎言。它回避了一些东西,回避了一些隐痛,一些实在无力改变,只能假装看不见的东西。河北那个发明“激情”教育法的校长称 “当年的热血青年心怀国家前途、民族未来,现在这些孩子却只知道沉迷于网络,我们就是要唤起他们的激情,让他们有理想有目标。”我不清楚“当年”的热血青年具体是哪一年的,但我怀疑真正的报国青年,譬如鲁迅那样的人,会去操场上跑步喊口号——即便是喊,也不会喊什么“高考必胜”云云。 最后,还有一个被遗忘的问题——爱情。这依然是个敏感词,毛坦厂的老师说此乃最不可碰的三大高压线之一,似乎只有那些留学生们没有感受到恋爱的不自由,但也没看到任何关于恋爱的内容,好像爱情根本不存在似的。然而,有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细节撕开了这层看不见的铁幕——毛坦厂中学的操场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学生们私人的热水瓶,为了防止丢失或错拿瓶身上往往写几个字。然而透过镜头我看到的不是学生的名字,而是一句句幼稚的、充满绝望的爱情的表白——大家都知道爱情是绝对的禁忌,爱的喜悦是不可触及的,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在这里吐露出微不足道的心意聊以自慰了。虽然这不过是中学生寻常的生活点滴,但在这样的气氛中突然见到,我委实震颤了。我再也没有想到这群学生疯狂地喊口号、机械地做题、麻木地奋斗的同时,他们内心深处还隐藏着最最美好的萌动——放在普通中学生身上也许显得俗不可耐,但放在这里竟显得那么高贵,那么纯洁。 然而,美丽的萌动只一瞬间,便隐没在沉沉的黑暗中了。黑暗中终于还有那千千万万的孔明灯,在夜空里缓缓升腾,像星星点点的希望,那样真实,又那样虚幻,似乎点亮了千千万万颗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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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 - 豆瓣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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