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雀静 寒枝雀静 7.8分

罗伊·安德森在公共场所

陆支羽
2015-06-18 看过
从水城威尼斯载誉而归,到北京电影节引发热潮,瑞典电影大师罗伊·安德森的第五部长片《寒枝雀静》终于绕过大半个地球,也注定成为他创作生涯中曝光率最高的一部。

作为罗伊·安德森“生存三部曲”的最终篇,《寒枝雀静》延续了前作《二楼传来的歌声》和《你还活着》中探讨的人性与死亡主题,以七年一部的超慢创作频率,从容不迫地冷静勾勒着西方群像与历史浮生,始终充满诗意、阴郁、幽默、思辨的作者导演风格。

纵观影片《寒枝雀静》的叙事脉络,除了开场几则死亡小故事外,大部分是以两位推销搞笑玩具的流动商人为叙事线索,跟随他们兜售商品的脚步恣意穿越于过去、现在和未来。他们就像两位寡言少语的导游,不动声色地游走在不同时空中,将现世的末日恐慌与历史的兵荒马乱彼此联结,展开一场无厘头的人生悲喜剧,并涌现出一种超时空的无序的自由。

全片仅由39个场景构成,固定机位,放弃特写效果,以避免蒙太奇对观众视角的蓄意操纵,而试图把观众推在任何一个特定视角之外,使观众与人物的内心世界相隔离。也正因此,罗伊·安德森惯来被认为是镜头语言的“洁癖大师”,而他自身也常常自嘲患有“细节强迫症”,以至于从影30多年来,仅仅拍成五部剧情长片。

【白面群像的沉默疗法】

在《寒枝雀静》中,罗伊·安德森将大部分演员的脸都涂成了白色,还画了黑眼圈。按他自己的话说,这是对日本能剧或马戏团小丑的化妆借鉴。正如崇尚极简主义的布列松导演所笃信的,没有表情的表演才纯乎自然,才更贴近于人性。而在日本歌舞伎表演中,涂白比不涂白更能给人以强烈的存在感。

从千禧年《二楼传来的歌声》开始,罗伊·安德森就开始了批量制造白面群像的标志性把戏。到了2007年的《你还活着》,白面妆容更成为演员们不可或缺的必要装备,以求完好无损地存活于人人戴着面具的时代洪流中。在人性黑暗的乱世,他们借白面偷得浮生;在看似丰饶的和平年代,他们依然离不开白面的庇护。直到荣膺威尼斯金狮的《寒枝雀静》,荒诞、冷峻的白面群像已然成为罗伊·安德森电影的最重要标识之一。幽默点说,也是为了配合电影中那两位推销员,他们兜售的玩具之一便是吸血鬼獠牙;而白面形象的存在,则恰如其分地揭示了人性阴暗面的吸血鬼本质,等级森严、恃强凌弱、残酷欺压是每个时代都逃不开的人性牢笼。正如在罗伊·安德森眼里,所有演员都是被迫表演的白面小丑,逡巡于这个荒诞离奇的社会大马戏团,而刷存在的耻辱谁也洗不清。至于某些演员的妆容过分惨白,罗伊·安德森则坦言了他的喜好:像是古典戏剧里表现身故之人,像是启示录。

除了白面意象外,在影片的大部分时空里,无论主角还是配角都坚守着他们的沉默,常常缄口不语,最多只是唱唱歌,或者表达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但罗伊·安德森说过,让演员们面无表情,是为了突出对话的内容,即便只是稀松平常的生活用语,也能借此被赋予非同寻常的神性光辉。比如影片中那句出现了三次的“我很高兴听到你做得不错”,被影迷们指认为有“人性伪善”之意,带着强烈的罗伊·安德森色彩,仅此一句便可对导演的美学趣味与哲学思考做一番“管中窥豹”。窃以为,正是由于“沉默”的力量,才使言语的重要性被戏剧性放大,富有含义的对话更直接清晰的从面具背后传出。

【暧昧时空与死亡轮盘】

不同于前辈大师伯格曼对封闭式私密小剧场的热衷,罗伊·安德森的影像舞台则更像一个个自由敞开的公共场所,所有人接踵连襟、涌进涌出,呈现出一种集体无意识的仪式感。但罗伊·安德森的公共场所是远离现实主义的,从《羁旅情愫》票房失利之后,他就基本放弃了现实主义,转而投入到更加抽象、纯净、视觉叙事的风格之中。由此,《寒枝雀静》的造梦时空便有了高度艺术化的超现实质感,时空中的众生相也被赋予了特殊的符号学意义,而非伯格曼式的钻心入骨的灵魂诘问。

从这一层面上讲,罗伊·安德森的场面调度似乎与安哲靠得更近,同样热衷于将本土舞台元素融入进电影,时空维度上也同样任性自由。只不过安哲更辽阔一些,喜欢用广场、海滩、荒原作为360度长镜头的历史舞台;而罗伊·安德森更收束一些,惯以酒馆、街道、餐厅、礼堂等作为人物的生存空间,在《寒枝雀静》中还用到了博物馆、弗拉门戈教室、理发店等,多为非私密的公共场所,即便某几场戏人物稀少,空间却是完全敞开的。而他标志性的固定长镜头,则成为了铭记一系列场景或事件的不动声色的旁观者。

值得一提的是罗伊·安德森的时空哲学:“我想要一个永恒的世界,在这里没有时间这个概念,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地点出现。”由此,《寒枝雀静》中的39场戏便借由两位流动小贩的足迹,被赋予了超越时空的魔力,比如现代人穿越到古代人的深夜酒吧,比如同样的角色既出现在1943年的二战时期,又出现在18世纪发萨王朝的酒馆里。舞台化镜头消融了时代烙痕,所有生存与死亡被赋予统一场,可见《寒枝雀静》的永恒性魅力便是打破了时空的壁垒,即便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脉络,也能随时随地按捺住观众的心。正如人所言,历史是我们的马戏,现在是我们的牢狱,而未来则是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星期四。

回溯影片中最长的两组镜头,其一是1943年的瑞典酒吧,漂亮性感的女招待员和年轻的海军战士们一起高唱《光荣之歌》:“你可以喝到免费啤酒,如果你给哥德堡Limping Lotta酒吧女孩一个吻的话。”随后画面便切至70年后,步履蹒跚的老人在同一个酒吧里艰难地披上风衣,仿佛昔日的唇香犹在。其二是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掀起的两场战争,借由一个现代酒吧完成了一胜一败的唏嘘转变,而罗伊·安德森却幽默地将这出历史戏码拍成了瑞典国王调情记,傲骨嶙峋的查理十二世命令随从赶走酒吧内的女顾客,却对年轻英俊的小酒保眉目传情,这一幕对史上著名同性恋国王的调侃,堪称罗伊·安德森抖笑料的典型戏码。

而纵贯各个时空的死亡主题,无疑也是全片绕不开的人性阴霾。罗伊·安德森在开场安排的三则趣味死亡故事,无论是开酒瓶累死、临死守财奴抑或餐厅猝死,都涌现出一种嗤之以鼻的豁达姿态。但影片最后的滚筒焚尸戏却如此震慑人心,英国殖民者将黑奴列队抛入巨大的管乐器中焚烧,这样的死亡体验也曾出现在《二楼传来的歌声》中。然而,一旦抛开所谓种族等级的桎梏,所有人都注定难逃死亡。于是,那群围观焚烧戏的苍老的贵族男女,借由玻璃门的反照之光,被罗伊·安德森安排成了另一种政治意义上的死亡群像。

【等待戈多的堂吉诃德】

有人说,《寒枝雀静》更像是一部没有主角的章节式电影,非要寻找主角的话,无疑便是那两个兜售玩具的流动小贩,一个叫萨姆,另一个叫乔纳森。他们行动迟缓地游走在不同时空中,努力兜售着吸血鬼獠牙、笑袋和“一颗牙叔叔”面具,然而终究无人问津。不仅如此,他们还得一面追讨着零售商的尾债,一面又被供货商追债。

基于罗伊·安德森在影像中表现出来的强烈荒诞气质,很多人惯性地将萨姆与乔纳森看作堂吉诃德与他的侍从桑丘。而在我看来,他俩更像是《等待戈多》中的戈戈和狄狄,他们总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相遇,等待着那个艺术史上最具多义性解读的戈多。相比较于时代特征浓郁的《堂吉诃德》,显然《等待戈多》更有着洞穿时空壁垒的魔力,也更具有通透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戏剧性张力。当然,无论萨姆与乔纳森的原型出自何处,或者把这部电影当成《堂吉诃德》与《等待戈多》的一次相遇,都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正如罗伊·安德森在采访中对萨姆与乔纳森的幽默解读:“刻画这两个角色的注意非常棒,一个视觉上非常突出,另一个总像昏昏欲睡的样子。和很多经典文学里的同盟者形象相似,他们都是失败者,试图跻身中产阶级,但又不断失败,而这种失败过程也提升了电影的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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