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 仪式 8.3分

被活埋的大岛渚

陆支羽
2013-04-07 看过

[仪式]拍于1971年,在[新宿小偷日记]之后,[夏之妹]之前,是大岛渚创作中期的一曲黑色间奏。[仪式]讲述了一个极其纷繁错杂的故事,以一场场高度仪式化的日式祭典,展现了日本传统家族的兴衰荣辱、生死存亡。而对于充斥其间的纲理伦常、人生百态,大岛渚则极尽批驳之能事,他或以反讽,或以悲歌,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反战意识与热血情怀。在大岛渚的一系列作品中,[仪式]的知名度虽远不如[感官王国]、[青春残酷物语]等作品,但从艺术成就上而言,它无疑更是一部享誉后世的杰作。正如人所言,伊丹十三的[葬礼]终究只讲了一个家族,而大岛渚的[仪式]却讲了一个世界。 【家族是一片荆棘丛】 在大岛渚巨细无遗的往事铺陈中,整个樱田家族如一座岛屿般悄然隐现。在我眼中,这是一座荆棘丛生的浮岛,涌动着原始的蛮荒与新潮的反抗。将樱田家族喻作荆棘丛,正贴合了大岛渚眼中处于历史阵痛期的日本,糟乱混沌,漫无出路。大岛渚依然将惯用的负面情绪糅入影像,期间除了对家长制与宗族制的批判外,更发自内心地展露了满腔的痛愤。窃以为,自60年代末开始,大岛渚开始渐次摆脱早期作品中的粗粝狂野,转而将昔日的革命性愤怒逆转为冰冷肃穆的影像,[仪式]便是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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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拍于1971年,在[新宿小偷日记]之后,[夏之妹]之前,是大岛渚创作中期的一曲黑色间奏。[仪式]讲述了一个极其纷繁错杂的故事,以一场场高度仪式化的日式祭典,展现了日本传统家族的兴衰荣辱、生死存亡。而对于充斥其间的纲理伦常、人生百态,大岛渚则极尽批驳之能事,他或以反讽,或以悲歌,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反战意识与热血情怀。在大岛渚的一系列作品中,[仪式]的知名度虽远不如[感官王国]、[青春残酷物语]等作品,但从艺术成就上而言,它无疑更是一部享誉后世的杰作。正如人所言,伊丹十三的[葬礼]终究只讲了一个家族,而大岛渚的[仪式]却讲了一个世界。 【家族是一片荆棘丛】 在大岛渚巨细无遗的往事铺陈中,整个樱田家族如一座岛屿般悄然隐现。在我眼中,这是一座荆棘丛生的浮岛,涌动着原始的蛮荒与新潮的反抗。将樱田家族喻作荆棘丛,正贴合了大岛渚眼中处于历史阵痛期的日本,糟乱混沌,漫无出路。大岛渚依然将惯用的负面情绪糅入影像,期间除了对家长制与宗族制的批判外,更发自内心地展露了满腔的痛愤。窃以为,自60年代末开始,大岛渚开始渐次摆脱早期作品中的粗粝狂野,转而将昔日的革命性愤怒逆转为冰冷肃穆的影像,[仪式]便是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的一次蜕变。 纵观[仪式]中对樱田家族的数次群像式描绘,大岛渚多采以凝重影调与工整构图,同时递增了静止定格镜头以呈现全景,突显舞台化效果,已然不同于早期的先锋实验风格。显然,由于传统题材的缘故,大岛渚选择了改变。所幸,改了面子没改里子,这看似重操旧业的迎合传统,却依然镇守着自由对抗的精神底气。换句话说,大岛渚拍[仪式]的真正目的正在于,将一个恪守传统伦常的规则体揉捏成一个不规则体。或者说,他是试图从道貌岸然的传统准则中拖拽出礼崩乐坏的现实。从这一点而言,大岛渚此作确有与小林正树的共通之处。纵观[仪式]中对战后没落的樱田家宅的晦暗描摹,确与小林正树[切腹]中那个阴气森森的武士世家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影片[仪式]由童年、成年、中年等多时空交织而成,借由男主角满洲男的独白,将不同时期的情绪状态融为一体,有条不紊地舒展开一幅家族式众生画卷。1947年刚过正月的时候,年幼的满洲男随母亲从满洲潜逃回日本,却得知父亲韩一郎已死,这一天刚好是他的一周年忌辰。遂母子俩徘徊于樱田家族所在的村镇良久,不敢妄入,但至终却还是为樱田家所逮。借助这场戏,大岛渚为影片奠定了一个等级森严的悲剧基调。祖父樱田一臣作为家族首领,阴沉沉站在坡地高处,居高临下地对着满洲男母子喊话。那一刻,年幼的满洲男尚且对家族之事懵懂无知,直到多年后他才在心中回想起母亲的话:我们逃离了俄国人、满洲人还有朝鲜人的追赶,却在回到日本后,被日本人抓住了。 祖父一臣口中的“满洲男无可替代”,固然一方面是出于对家业后继有人的安慰,但与此同时他却也疑虑难掩。这莫大的樱田家宅中,终究藏匿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以致于最初的单纯懵懂,亦终将被渐次淘炼成扭曲晦暗、见利忘义的嘴脸,看似冠冕堂皇如正统名门,实则却衣冠禽兽四处苟且。借由满洲男入驻樱田家族后的所见所闻,我们才有幸待雾散去,最终得见家族荆棘之岛内部的是非纠缠、丑恶恩怨。 【仪式是一曲混响乐】 与武满彻大师灵魔附体的配乐一样,大岛渚反复安排于[仪式]中的祭典同样如一场群魔乱舞的混响乐章。影片中,樱田家族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祭典仪式,其中最重要的几场有满洲男父亲的忌辰、满洲男的成人礼、节子阿姨的葬礼、满洲男的婚礼与阿忠的葬礼,以及祖父一臣的葬礼等。在这连串祭典仪式中,不同的家族成员各自表现出迥然不同的一面,他们或以悲欢,或以离合,或以漫长的苦守,或以死寂的沉默。于是,[仪式]仿佛让我们见证了战后日本的民族众生相,他们站立于各自的列队中,悲喜自守。或许,这也是大岛渚最靠近世界的一次。某些瞬间,我们仿佛看见整座地球村的面目不清的幽影,正如作家芥川龙之介口中那“模模糊糊的恐惧”,滋生于水陆难辨的泥沼之中。 回想那场战战兢兢的成人礼仪式,满洲男跪坐于祖父樱田一臣左侧,如此谨慎地跪拜叩首,生怕有一丝一毫的闪失。整场成人仪式冗长而枯燥,众人唯以静坐于厅堂两侧,凝神屏息,沉默无言。礼过半晌,祖父一臣忽而转头问及满洲男之幼弟,才得知其已不幸埋葬于异乡。遂而,一臣正脸面视满洲男,厉声道:“满洲男必须连着他弟弟的那份儿活着。”那一瞬,满洲男从孩子跨为成人,他的内心悄然战栗了一下。 成人仪式后的用膳闲暇,满洲男独自跑至荒僻院落,他找准西边方向,将耳朵贴于地面静听。他仿佛隐约听见了埋葬于遥远满洲土地下的弟弟的哭喊,隔着偌大的日本海,迢迢穿透而来,微微震颤着他的耳膜。而随行的玩伴律子、辉道和阿忠也妄图贴地倾听,却终究什么都听不到。是啊,那是独属于满洲男一个人的魔咒。及至影片最后,律子为自杀的辉道殉情,满洲男疯跑至岸边,又以同样的姿势倾听泥土下的响动。想来,那一刻泥土下的呼喊,却已然不仅仅是一个半路夭折的孩子,而更是一个家族的亡灵。 同样极具戏剧性张力的仪式是众人以歌助兴那场戏,大岛渚精彩地彰显了同一体制下不同人物的别样声音。祝酒仪式上,厅堂内喑哑无声,众人肃静围坐,心中却个个暗涌如潮。每个人唱了不同的歌,或以国际歌求和平,或以日本歌求重振,有人引歌自喻,有人借歌喻人,亦有满洲歌表反抗,军队歌赞青春,固然也有人保持了缄默。在这场充满火药味的祝酒轮唱中,大岛渚以其惯用的群像式描摹,使我们看见了一个世界的巨大投影。复杂的是,这一群人绝非单纯脸谱化的非黑即白,而是有太多人站在半黑半白的阴影里。他们既憎恶着过去,又质疑着未来,既不甘受迫于人,却又无奈寄生于人。 于此,这亦注定了樱田家族最后的沦落宿命,正如阿忠在最后忿然唱响的那一曲战士之歌,起调激昂如流,落调却悲伤如风。“在100个地方,在遥远的满洲,在微亮的阳光里……”。借歌之意,阿忠不禁道出了对自我身世的怀疑,他喝声质问父亲自己是否亲身,却唯独换来“父亲”长长的沉默。阿忠迷茫如雾的神色如此戳痛人心,然而,这满目疮痍的战后的世界,又何处才有拨云见日的蓝天呢。一代青年,仿佛闯入无灯的黑暗,他们丢失了根,丢失了土地。他们唯独看见雾,却看不见父辈的影子。 然而,雾那么大,究竟还能去哪里呢。这一刻,大岛渚和整个世界站在一起。回想大岛渚的影迷曾一度宣称其为“没有君主的武士”,看确非妄言。这一刻,这位不朽的武士在[仪式]中勇敢亮出自己的“菊与刀”,宣告了一个时代的最后崩塌与陨落。历史铭记这一场[仪式],正如铭记大岛渚昔日毅然退出松竹自组“创造社”的风云往事。 【乱伦是灵肉的愤怒】 有人说,大岛渚的愤怒有两种,或以身体,或以精魂。而[仪式]中的诸多性爱梦魇告诉我们,家族内室中这无休止的乱伦正是一场场灵肉的愤怒。想来,大岛渚对樱田家族血统命途的有意讽刺,亦是对日本天皇一族的无尽嘲讽。由此溯源,大岛渚对日本“乱伦”现象的母题表达,无疑是世界性的,即便[仪式]仅仅是一种象征性的混乱。 影片中,祖父樱田一臣作为一家之长,与家族中的很多女子有染,无论辈分长幼,都为他所“亵渎”。由此,整个樱田家族的血统便显得极为纷繁复杂,家族成员之间盘根错节,如同一株树被任意嫁接,抑或一头四不像的动物。在祖父与众多女人的隐恋中,最重要的一段是与儿子韩一郎未婚妻的冒昧情史,且有俩人的私生子辉道为活生生的人证。由此,满洲男作为影片主人公,他对家族史的回忆便如一团乱麻,恍然自己亦被缠绕其中。满洲男作为韩一郎的儿子,他与辉道的关系便显得辈分难明,辉道即成了他的兄弟,却又似乎是他的叔伯。及至他们一代,满洲男、辉道与律子之间的爱情,亦终究是一场无解的三角恋。 回想影片伊始,满洲男与律子的再次相遇始于轮渡港口,是年,两人都以步入中年。满洲男向律子追问彼此之间的关系定位,而律子却对回应说,自此,我们就做只在婚礼或葬礼上才会见面的亲戚吧。回想两人尚且年轻时,同样是在类似的港口,满洲男曾道出自己父亲与律子母亲的苟且秘事,那一刻,他俩私下将彼此的关系定义为待定的“兄妹”。但事实是,无论真相如何,这样的血缘之亲终究只是“不能说的秘密”。时过境迁之后,却唯能以“亲戚”之名定位彼此,似乎才能大抵掩盖掉道德上的不洁净。 最荒谬的是,当一切爱情都被沾染上“乱伦”的标签时,满洲男的那场婚礼却最终被标记为“无性主义”,不为别的,只因新娘不存在。在祖父樱田一臣的暴力操控下,即便新娘因病不在场,众人却犹然执意以空气为新娘,缔造了一场“不存在新娘”的一个人的婚礼。在我看来,这场看似盛大隆重的婚礼,却仿佛被鼓捣成了一场阴云密布的祭典。回想罗马尼亚电影[无声婚礼]中那沉默禁言的荒谬,显而大岛渚这一场婚礼的荒谬程度足以与之相媲美。而婚礼后,满洲男醉意阑珊、嬉笑怒骂,甚而怀抱枕头拥吻自渎,更使我们看见对荒谬体制的无尽揶揄与嘲讽。 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满洲男的此番所为犹是处于清醒状态下的举动。对他而言,这一切更像是一场悲伤的自嘲,其内心深处的净土却并未被真正玷污。亦如我所笃信的,满洲男其实就像是大岛渚苦心捏塑的一头睡狮,正如亟待睡醒的中国。由此,满洲男缘何以“满洲”二字为名的始由也便昭然若揭。其幼年即已身处于满洲,也便沾染了满洲人的中庸之气,不以彻底麻木,亦不贸然反抗,正贴合了大岛渚塑造这一人物形象的初衷。在大岛渚看来,由他见证两个极端的反抗者与沉默者,恐怕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葬礼是最后的祭典】 [仪式]中遭遇了太多的葬礼,或大或小,或隐或现。而其中最难掩痛彻的一场死亡是节子阿姨之死。节子是祖父一臣同父异母的姐姐的私生女,曾与满洲男的父亲韩一郎相爱,最终却迫于所谓的家族使命,嫁给了一位中国政要,以图为樱田家族谋利。在节子向一臣直言抗议、且当着满洲男之面吐露乱伦实情的那个夜晚,她被残忍赐死于家宅外的树林。即便祖父一臣反复将之定义为自杀,众人却对罪魁祸首心知肚明。然而,终究无人敢擅自妄议。在我看来,樱田家族的众口缄默并非敢怒不敢言,而更是出于麻木。由节子之死推想,满洲男父亲韩一郎之死想必亦是出自祖父之手。暗想,祖父的残暴不仁或许才是影片中最大的人格悲剧,他一而再地不惜以“弑亲”来维权,这般杀人灭口亦是将自己推入毁灭的火坑。 最高潮的一幕死亡仪式是在阿忠被枪杀之后,他在满洲男婚礼上的抗议性宣言,尚不曾宣读完一句,人却已尸魂两散。而荒谬婚礼后的醉生梦死,使得尚且屈辱存活的满洲男亦有了身首异处之感。他醉醺醺闯入阿忠的灵堂,跌撞着靠近那具陈尸的棺木,蛮力启开棺盖,将白布裹尸的阿忠从棺木中拖出,而自己却赤身裸体躺入其中。那一刻,他宁可死去的是自己。毋庸置疑,这亦是影片中最具舞台效果的一场戏,整个灵堂深陷于黑漆漆的暮色中,唯棺木置放处投下一束光影,仿佛死亡便是整个舞台的中心。而更出彩的是,大岛渚借由这场戏,还将“性与死”作了一次奇妙的联结。那一刻,律子迎向前,妄图将满洲男从棺木中拉出,但终究拗不过男人的酒后蛮力,被半拽入棺木中;彼时,律子之手则被赶来的辉道拉住。于是,一场迈足于坟墓内外的爱情角力便悄然影现,律子窃笑道:我们三个人终于连在一起了。想来,这无疑是大岛渚众多影像中难得一见的点睛妙笔;想及其五年后[感官王国]中炉火纯青的“性与死”,原来竟在[仪式]中已有过一次伟大的演习。只不过,[感官王国]是以最单纯的姿势讲述最难解的情感,而[仪式]则是以最复杂的纠缠为命运解锁,两者皆为极致,终无分孰优孰劣。 【进入坟墓,重回子宫】 有人说,从子宫到坟墓的距离正是生命的长度。对人如是,对一个家族亦是如此。樱田家族的生死存亡、兴衰荣辱,正如战后日本的一次岛屿式影射;与此同时,它亦是所有家族与所有国度的生死缩影。当曾经森然林立的大宅轰然崩塌,一切腐朽的真相便终于昭然于世。众人看见蛆虫啃啮后的悲剧残骸,看见旧规则背后的礼崩乐坏与脏乱交易。他们再也无力反思,更无力清洗,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的血液亦是肮脏不纯、充满荼毒的。 影片最后辉道将自己紧闭于水草漫溯的岸边木屋中,赤条条独自死去,仿佛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场死亡仪式,而这木屋亦成为世上最后一座坟墓。继而,当满洲男与律子疯一般撞开门,进入辉道的小屋时,里面却空空荡荡,仿佛被抹掉了生命中的每一道痕迹,只有辉道的尸体躺在那儿。而他用纸条留下的遗愿,亦如樱田家族最后的絮语:“祖父一死,我就是唯一一个能延续樱田生命线的人了,我现在杀死我自己,也就毁了樱田家族。”想来,辉道深知自己身为祖父私生子的罪孽耻辱,然而,纵变他死了,却依然无法真正为他人为自己赎罪,造下的孽是注定无法抹去的。 而满洲男亦在祖父一臣葬礼后的那场内心迷狂中,暗自道明了内心深处的死亡夙愿。他说,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他感到泥土进入他的身体,填满了他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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