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可分割

cafecentral
2013-03-13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作为一部仅有11分钟的小成本影片,我们当然不能期望它有多么出人意料的情节或精良高端的制作。故事非常简单: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白领哥哥Joe发现自己身患绝症,于是他决定和不务正业的小混混双胞胎弟弟Charlie交换身份,到此结束。
无怪乎那么多人给这部电影打低分,平均评分还不到8。
而我说,那些等着享受一场盛宴的人,关注点恐怕都错了。Inseparable的精髓,大概就在于它对于细节的把握,比如角色一些非常细微的神态和动作,以及为数不多的几句台词(其实这部电影完全可以拍成默片,会是另一种美感,不过导演还是选择留下了寥寥几句话,作为点睛之笔)。下面举几个例子。
首先是32秒时Joe醒来,躺了几秒之后微微叹了口气,之后有些焦虑和绝望地望向窗外,最后转过身来看着妻子。为后面医院里的情节做了首次铺垫,并且给Joe的整体心情奠定了基调。
之后是52秒时Joe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还是盯着窗户外,他的妻子过来搂住他,Joe低下头,黯然把手放在妻子手上。抑郁的心情是之前躺在床上时的一个扩展。这里Joe可能已经预感到自己将一去不回。
1分10秒,一个很有意思的特写,一家三口的三双鞋,孩子鲜艳的小鞋尤其引人注目。这里大概是表现主题,所谓inseparable之一,家庭。
1分23秒,Joe坐进汽车。这里他首先是面色凝重,明显感觉得出人物担忧且心烦意乱的心情,而且有些犹豫和迟疑。后面汽车的喇叭响了之后,Joe转头往后看了看,抿嘴(绝佳的一个瞬间),然后是一下下定决心的样子,索性鼓起勇气启程。个人感觉这是极其出彩的一小段。
1分48秒,医院里的Joe,微低着头,表情介于凝重和木然之间。然后又抿嘴,僵硬而机械(BC真的是实力派,能把这种感觉演出来)地缓缓摘下眼镜。这里又是亮点,医生把检查结果交给Joe的时候镜头完全关注在那张纸上,但是可以通过右侧腹部的一点动作看出Joe又在叹气(非常细心的制作),可能是觉得不得不面对并接受结局了,又戴上眼镜,开始看检查结果。先对着背面,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翻到正面。
2分30秒,Joe回到汽车上,盯着手里握着的检查结果,急促地喘气,终于忍不住(这里BC把忍不住给表现出来了)开始无声而剧烈地哭泣。其间他有数次打算戴上眼镜,但是又把手放下了。最后他用手堵住嘴,可能是想停止哭泣或者怕别人看见吧,拳头在不停颤抖。之后镜头转向妻子和孩子的照片,再转回戴上眼镜的已经恢复平静的Joe,从表情看得出他在认真思考着什么,想必是酝酿已久的计划已经决定。
3分4秒,Charlie头发脏乱、胡子拉碴的脸出现在窗边,响起Joe的声音。镜头转到赛狗的场地,暗示了Charlie的赌徒身份。
3分16秒,讨债者踢打Charlie的画面,最后一分钱也搜不出来,其中一人狠狠在Charlie脸上打了一拳。中间夹杂着Charlie对着赛场狂吼的镜头。深化了Charlie的性格和形象。
3分55秒,Joe沉重严肃的表情,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我不愿把这个地方称为眨眼,闭眼的时间比平常的眨眼要稍长一点,个人认为这种闭眼通常是用来体现人物黯然的心情的),同时默默低头,镜头转到他正耐心搅拌着的咖啡。
4分5秒,兄弟的首次会面,Charlie典型一副街头混混的样子晃荡着进来,Joe抬起头注视着自己的弟弟(尽管影片没有点明谁是兄谁是弟,但我们当然可以明显地推理出Joe比Charlie年长,至少他们的性格很好地呼应了这一点)。
4分40秒,Joe把面前的检查结果徒劳地撤回来一点(很好的细节),似乎是不想让Charlie看到,但后者已经明白哥哥在想什么了。Joe叹气,Charlie低头。
4分56秒,Joe问Charlie吃饭了没有,Charlie说喝饱了,Joe有点无奈又有点被逗乐(因为其时的特殊境况,似乎还带了些许苦涩)地微笑了一下,Charlie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段非常有爱也非常心酸,哥哥和弟弟在残酷结局前最后的一抹快乐和温情。
5分3秒,Charlie让Joe不用担心衣服是否合适的问题,两兄弟真是心意相通。
5分9秒,更衣室里,Joe率先庄重如仪式般地脱下自己的衣服,Charlie也随即照做。两人开始交换身份的种种准备工作。
5分48秒,赤裸相对的两兄弟。尽管只是一个瞬间,尽管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特别让人感慨。
6分6秒,换上了各自的衣服和发型。从此,Joe是Charlie,Charlie是Joe。两个人面对面深深叹了口气(这里蕴藏了多少东西啊!),然后相伴走出去。
6分37秒,两人背对镜头,并肩站在山坡上。Joe无言地把手放在Charlie背后,Charlie对哥哥说:一切都会好的。
6分49秒,全片的高潮,二人的拥抱,真心是胜过千言万语啊……Inseparable之二,兄弟。毕竟Charlie比较小,眼泪流下来了,Joe还是相对镇定一些的样子。之后,Joe毅然离去,双手插在Charlie的衣兜里。
7分12秒,Charlie望着远去的头也不回的哥哥,咽了一口口水,之后慢慢地从兜里掏出Joe的眼镜戴上。这里标志着Charlie决心开始履行真正取代Joe的责任。
7分49秒,Charlie努力平静了一下,推开车门走出。
8分17秒,他来到哥哥——不,是自己的家门口。门开开了,他的哥哥的妻子Jean走了出来,惊讶而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脸上慢慢现出惊喜之色。
8分32秒,Charlie试图强挤出一个微笑,但他的演技不够高明,这个任务对谁来说都太难了。于是最终只是嘴角一个别扭的抽动。Jean渐渐明白过来,脸色一下沉了下来,Charlie看到事已至此索性也收回了笑容。这里也是一个绝佳的细节。
8分49秒,Jean跌坐在台阶上,Charlie不知所措地望着她。这时,年幼的孩子丝毫不知情,高兴地笑着跑出来,一把搂住“爸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Charlie把孩子抱起来,脸对着Jean,说:一切都会好的。
影片在这里就结束了,我对于细节的一点评述也结束了。其实Nick White完全可以拍一部长片,讲从此以后新的“Joe”一家和Joe的生活以及兄弟二人的心境等,但这部电影最终还是不到10分钟就结束了。可以说意犹未尽。
那么,为什么我说这是一个痛苦而温暖的故事?
先说Joe。从影片里可以看出,Joe的生活还是很成功和幸福的,可惜他的绝症让他必须放弃这一切,并在不久后就面对冰冷的死亡。Joe无疑很痛苦,令他真正痛苦的并不是自己的死,而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谁来照顾?自己的弟弟谁来看管?他还有太多的挂念和未了之事。然而,在强大的死神面前,Joe无力反抗,于是他只能勉强做出一个对他来说最好的决定:委托自己的弟弟代替自己,照顾自己的妻儿,也能趁机帮他戒赌,开始新的生活。但是,无私而周全的他尽力把自己关心的一切安顿好后,他自己呢?山坡一段时,我们看见Joe穿着Charlie的破衣烂衫,形容憔悴,身材枯槁,孤独地走下山坡,准备用自己一个人的肩膀去承担所有残忍的结局。想来他之后便要过着流浪汉的生活,替自己的弟弟偿还债务(想起赛场的那段,我不敢想象讨债者会怎样粗暴地对待身患绝症、已经十分虚弱和疲惫的Joe),最后在医院里痛苦凄凉地独自死去,身边没有一个熟识的人(他既然想让Charlie代替自己,蒙骗过妻子和孩子,开始全新生活,肯定是不愿把家庭牵扯上自己的病,由此我们可以推断他临死前也是绝不会告诉家人自己在哪个医院的)。故此,是Joe的痛苦:孤独。
而Charlie相比哥哥似乎幸运很多:有了一个家庭,有了自己的财产,有了新生活。但是,他真的就会幸福吗?从此,他不能再做自己,而必须要成为Joe。不同于Joe变为Charlie,只需伪装一段时间就可以解脱,而且Charlie是无拘无束孤身一人。Joe的身份不一样。Joe有家庭,有事业。Joe有责任。Charlie必须要为自己的哥哥承担起所有责任,而且,是以别人的名义。他会永远做他的哥哥,永远活在哥哥的影子之下,他再也不可能成为本真的自己。他要骗所有人相信:我是Joe!甚至骗自己也相信:我是Joe!而且,他必须对得起兄长的在天之灵,他必须做到最好。他必须照顾好哥哥的妻子。他必须照顾好哥哥的孩子。他必须做好哥哥的事业。他必须处好哥哥的关系。他甚至要比自己的哥哥做得还要好,否则他会非常有负罪感,非常内疚。这么活着,冒充别人,而且是已经死去的最亲近的人,会有多累,多虚幻,我也不敢想象。故此,是Charlie的痛苦:责任。
Joe的妻子,Jean呢?她也会很痛苦。她已经知道自己丈夫的结果,也知道自己很可能要和这个“赝品Joe”生活一辈子,更何况这个“赝品Joe”还是真Joe的亲弟弟。我不知道她会和Charlie保持着一种多尴尬的关系,而且相似的容貌恐怕每天都会让她想到自己故去的丈夫。她要和一个可能不合格的假丈夫生活一生。当她悲伤之时,安慰她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个替代品。当她终老之时,相伴身旁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个替代品——一个和当年曾经相互承诺过“I do”如此相像、但又截然不同的人。同时,她还需要骗过周围所有人关于Charlie的真实身份,包括自己的孩子。故此,是Jean的痛苦:伴侣。
至于Joe和Jean的孩子,他是最无辜的。有两种可能性——他可能一辈子都以为Charlie是他真正的父亲,这样或许对他最好,但是一个人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其实是谁,到底是谁给予了自己生命,自己的性格和特质到底实际上是从谁遗传而来,这不是一件可悲的事吗?而如果他知道,自己一直以为的“父亲”实际上是自己的叔叔,而自己真正的父亲在自己五六七八岁(已经开始记事)的时候其实已经离开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也要变得很尴尬了。故此,是孩子的痛苦:谎言。
上述提到了四人的种种痛苦,都是常人难以忍受的。那么,是什么让他们甘愿承担如此痛苦,生活下去?
爱。
多么令人生厌的陈词滥调,人类生产的电影有哪部是和爱一丁点关系都没有的?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
忘了是哪一个作家所言,似乎是茨威格,人们厌烦那些老套的话语,却往往因此忽略了这些老套话语的正确性。正是如此。
因为爱,Joe愿意变为Charlie,孤独一人面对人生的结局。
因为爱,Charlie愿意变为Joe,担起属于哥哥的身份和职责。
因为爱,Jean愿意接受丈夫的选择,接受Charlie成为家庭的一员。
不可分离的爱。他们——对弟弟、对哥哥、对丈夫的不可分离的深沉的爱,愿意让他们付出如此沉重的牺牲,履行如此痛苦的职责。这种纽带,牢不可破的纽带,能够给予他们足够的勇气,能够给予他们最后一点微笑。
他们是凡人,天天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他们一无所有,但他们至少还有这点东西,能够在侵入骨髓的寒冷中尚存的一点温暖。
夫与妻的inseparable。父与子的inseparable。兄与弟的inseparable。
Inseparable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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