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灯就有人,有人就有情 】——宗师的东与西之辩

李茶
2013-01-11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有灯就有人,有人就有情。
一代宗师的东与西之辩

文/ 李茶





1


多天之前,我在微博上转过木心写的一首诗,叫《杰克逊高地》。


连日强光普照
一路一路树荫
呆滞到傍晚
红胸鸟在电线上啭鸣
天色舒齐地暗下来
那是慢慢地,很慢
绿葉藂间的白屋
夕陽射亮玻璃
草坪湿透,还在洒
蓝紫鸢尾花一味梦幻,
都相约暗下,暗下
清晰 和蔼 委婉
不知原谅什么
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木心





转发的时候我评论道:“心境并非在功名、利益之后才回首拾获,观赏一草一木一鸟一石之间,皆可遁入一种境界。当今的中国人丢失的其实是这一点。”


其实,我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中国的老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计较得失非君子。

但中国的老话亦说,有仇不报非君子。

这么说来,计较或者不计较,都会落下一个坏名声,这就是我们流传已久的所谓的“诛心”之术。

作为网络评论的一个侧面,微博上对电影《一代宗师》的评论可谓毁誉皆是两极,说好的捧为霞追月,说差的斥为地底泥。我在此,着急不着急,说与不说,似乎都没有个好名声。

在这里,我决定要说。这就是那另一半话。



2

章子怡饰演的宫二,在电影里似乎也是陷入了这么一种困境。若按照先父那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兄弟诛心言论所说,杀兄,留下的是宫家互相残杀的恶名。但若按照他父亲临终前所说,不问恩仇,则是宫二难以顺从的事情。

宫二一直以来就是个“不顺从”的人。老父亲决定让位给年轻叶问时,为保全宫家全无败仗的家史,想出一个以“比想法”来进行比试的折衷又体面的方法。然而宫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新生怒火。

讲求长远,就必须懂得妥协,懂得委曲求全,懂得人情世故,然而,心高气傲的宫二一味地认为,一时的胜负和门面更值得争取,私立武局,与刚成为宗师的叶问比武。

叶问定下规矩,要是这“金楼”在比武后有物件残损,就算作他输。也正是这场比武让叶问和宫二之间种下情愫。叶问在宫二的身上既要攻也要护,既要让她败下阵来,又要保持着金楼的完好。“武”与“舞”二字同音,叶问和宫二过招的这段戏,便如两人合舞一样赏心悦目,一拳一脚化作推拉之间的藕断丝连。在慢镜头下,多次轻盈的腾挪,一次擦面而过,鼻息互通,情已生。



宫二喜欢上叶问,是顺水推舟般自然。

宫二年轻气盛,求胜而不求全,而叶问则是个哪怕身敌众人也悠然自在的谦谦君子。四十岁前不愁吃穿的他,不但能胜,而且能求全,这是宫二眼里的完美之境。他们二人比武之中,不知是出于对金楼的保护,还是对宫二的疼惜,或兼而有之,叶问在宫二纵身跌下楼道的时候,甚至还伸手捏紧她的手腕把她拉住——这一牵,仿佛已经把她的魂魄牵走,在别离之后仍念念不忘。



3

经此一别二人便是过上两段人生。

宫二回到东北,叶问留在广东。

东北的生活是蓝色的湖,冷白色的林间雪地,同样冷白色的堆着雪的梅花。这里凄冷煞人,生活的背景声音仿佛只有凛冽风声。

广东的生活是精致的楼阁,暗木地板家具台灯,处处飘荡着粤曲粤剧的细婉南音,精致得甚至有了糜烂气。

叶问和宫二互通书信,本来已经决定见面,却因战争而分隔两地。其实所谓大时势碾碎个体,不外乎此。

叶问为了二人的会面,订制了一件貂皮大衣,难以相见之后又转送妻子。战乱流离失所时,他把大衣典当之际,仍不忘摘下一颗扣子,留个存念。一份感情,恐怕是再大的战火再乱的时势也难以剥夺去的东西。



4美的感知


一;“大”

宫二心目中代表着完美的叶问,四十岁,战火之下,竟也遇上生活这座高山,又何况宫二自己。年轻,未见过世界,方会一味求“大”。

未见过世界,未参透生活,未回归血脉,电影人就会苦心追求西洋映画里的大。大场面,大英雄,大枪炮,大机器。

而王家卫就选择小。小馆子,小厅堂,逼仄的环境把人与人的情感也挤压得更为清晰明了,是怒是喜,是打是和,一分一毫,含糊不得。


因此看这部电影,需要一种心境,从头到尾完全投入这种“小”里面去的心境。像文章开头所言,中国的审美,从来着眼于小。

看过肥腻的西方身板,才会想起东方玲珑的身段,曼妙的腰肢,嫩白的脚踝,执烟的手指。就连女主演章子怡,最美的双眼也不是吓人的不协调的大,而是小,恰当,有韵味。这些都是王家卫想要呈现的,讲求小的东方审美。

看过了西方影片里至死方休的最后一战之后,我们太讲求力大而量多,荷枪实弹头破血流才过得痛快,而这部电影里就专门呈现一派点到为止的“争斗”。

叶问和宫大老爷掰饼是不是打戏?
叶问和丁连山的划火点烟又是不是打戏?

当我们看着两场意韵十足的戏,和头破血流的戏一样地快活时,才读懂这里头的大小之辩。

当我们看到一块饼、一个衣扣、一支烟,懂其包裹着的浓烈情感和寓意与一场恢弘大景别戏并无二致时,也才读懂这里头的大小之辩。

二;“快”

西方电影在表达枪战时倾向使用快剪辑快节奏的镜头无可厚非,但国内的武打片却同样一味地使用快来表达武打,因此这部电影里面用那些长度比例得当的慢动作来表现武打动作,让人眼前一亮,同时也不得不折服。

几段打戏,都有细微事物的慢镜头表现。开头打戏,镜头凝结在那帽檐划破的雨点;结尾打戏,焦点汇聚在被刀刮到空中的衣服绒毛;贯穿全片的,是比武时的脚步特写——这脚步,既溅起过雨点,也扬起过白雪。

慢镜头之下,每一记出拳动腿,已不是出自单纯的条件发射和血气贲张,接上细微的表情之后,仿佛会带上情感流淌。因此宫二和马三的最后一战,眼里、手下、指尖才皆是恨意和悔意,决心和悲怆。因此叶问才三番四次寻求能再与六十四手比试一番——皆因寄于功夫比试之中的,是人情的交流。人情,即是慢,是“鸿雁传书”的慢,是“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慢,是叶问捏着一颗纽扣苦思宫二多年的慢,是宫二剃发之灰在过身后才交到叶问手上之慢。

在宫二生前与叶问见最后一面时,她说,她曾经是学过演戏,如果不练武,可能现在在台上也是一个角儿。叶问回复到,这些年,她其实把文戏活成了武戏而已。而王家卫,这一次拍武打片,何尝不是尝试着,把武戏拍成文戏?看清楚这一点,才看清楚这部影片最后想讲的不是武,而是情。


5

情的一种,是爱和恨的双生。宫二性烈,对宫家是炽烈的爱,因此也产生了对马三炽烈的恨。当年她会出于爱而妄自和叶问比武,最后必定会出于恨为父亲报仇。这是人物的命运,不可逆转的命运才产生悲剧。

马三参透了宫老爷叫他回头的深意,而他终究回不了头。宫二的这份强烈情感,同样是回不了头,她为了复仇,不惜立下毒戒,不传艺,不婚嫁,不留后。从此在世上孑然一身。她已难以面对武术的第三阶段,即是面对众生。她把“遗志”托付给叶问,而叶问终于也回过了头:他穿上了西服,过上了新的生活,他开武馆,教拳也即面对众生。

片尾叶问抽起烟,他坐在角落里,在绚烂的光影里吞云吐雾——很多人认为这只是王家卫式的唯美镜头,其实不是。因为叶问从前并不抽烟,而他第一次接过那根烟,是与丁连山见面之后。一根烟,其实是一个人的命,这条命,原本以为是宫二夺取马三的,事实,确实宫二夺取她自己的。烟,对叶问来说从前并没有如此厚重的分量,他抽掉一根根烟,但他对宫二的郁结却难以抽离半点。
        


情的一种,是生和死的抉择。选择生还是选择死,这终极命题自莎翁口中道出后,便说出了一代又一代名流侠士的长久困扰。

这部电影里,宫二和叶问二人命运的大时代,是半殖民地时期的中国。战火纷飞,日寇横行,是选择死——像叶问曾经的一个又一个朋友,还是生?

在电影的轻描淡写中,宫二和叶问看似与这段日寇入侵史毫无关系,然实则都做过生死攸关的重大抉择。宫家一清二楚地把汉奸马三逐出家门,恩断义绝,宫老爷搭上一条性命,宫二为报仇立下不留后的毒誓,宫家为此最终灭门。

功夫一横一竖,倒下的是宫家,站着的是叶家。

叶问同样也是放弃勾结日本人的发财之路,作为一个四十岁前不愁吃穿的富家子弟,他甚至选择带残羹剩饭回家,因为选择生,就要考虑长远,就要忍辱负重,就要人情世故。

从前我为西方宗教的救赎或真或假地痛哭流涕,而如今我为东方宗教的香灯传承而哀极无泪。

影片最后一段又一段地给出宗庙灯火。而我终于把它参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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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宗师 - 豆瓣

一代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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