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不如其人

曼仔
2012-11-19 看过
      看完了Miss Austen Regrets感觉还是蛮压抑蛮难过的。整部片子,或许除了后四分之一急转直下的那一部分,都给我一种well-rounded but not enough的感觉,每一面都点到了,奥斯汀的狡黠,她对爱情复杂的看法,她的神经质,她的环境,她家人和她的关系(尤其是她姐姐跟她的关系,我个人认为处理的非常好,奥斯汀的姐姐卡桑德拉不仅在奥斯汀的生命中占据很重要的位置,并且她也是我们得以了解奥斯汀生平的一个entry。她们之间已经超越了姐妹情,如果搁原来,我或许会直接说她们的感情近似于爱情,但是现在,我越发困惑于爱情的定义,也越来越看重individualized的体悟,很多感情是难以归类,用一般意义上我们所说的亲情,友情,爱情去命名的。这种感情,以及这种感情的张力,都要被放置在非常具体的语境中,有层层累累的历史铺垫,非如此而不能真切体会。比如奥斯汀小姐与卡桑德拉之间的感情,既包括了一般意义上相依为命的姐妹情,更有理解与安静的守护在里面。这里面有自私,有牺牲,而且是双向的牺牲。在Fanny偷听俩人对话与拥抱的时候,我觉得那里真的很动人,而卡桑德拉烧信的时候,我也没有忍住内心的酸痛。卡桑德拉对简的劝诫,正如她自己所说,或许并不全是为了简,也有她自私的一面,一方面,她真切地希望简会为了爱结婚,不要为了家人而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可是另一方面,她爱简,她清楚她妹妹的天赋,她希望守护她的才华,守护她的小天地,也希望与她相守。因此这才是我所谓的“自私”,并不是一般意义上出于自己的缘故而让对方做出奉献,恰恰是因为爱,所以才希望她保存写作上的天分与自由,可是这份希望,却令简无法享受婚姻,无法享受更好的物质生活,与人生的另一种可能。这才是卡桑德拉歉意的来源)。


      但是有几点我认为做的并不够。第一,是奥斯汀的刻薄与行为上的笨拙。奥斯汀的刻薄,这点所有她的老读者想必都有共鸣。或者我不该用刻薄这个含有贬义的词,而应该用严格。她是一个标准很高的人,在道德上,在才智上,在品性上,要求都很高,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看到她如此精彩、犀利而不动声色的讽刺。但是在这部作品里,奥斯汀说的话,与其说刻薄,不如说是俏皮的意味更多一点。而她的行为举止,我个人以为,也太轻浮甚至于太flirting了。奥斯汀本人显然是不赞许轻浮举止的,就连她非常钟爱的伊丽莎白,她的字里行间也流露出,伊丽莎白未免稍微有一点不够稳重,与简比起来。当然,Lizzy很聪明,而简太敦厚。于是奥斯汀还是会更偏爱伊丽莎白,从而不那么苛求她的行为举止。但是奥斯汀的标准是在那里的。除了伊丽莎白是一个她赞许的活泼角色,奥斯汀小姐所钟爱,埃莉诺,芬妮,安妮,都是稳重大方的角色。或许有人说,艾玛也很活泼啊。但是奥斯汀小姐描写艾玛的语气明显是含有打趣意味的。她觉得艾玛举止并不够沉稳,有时候还有点傻里傻气的,但是很有喜感,这个女孩子也招人喜爱,于是不大忍心对她太苛求太刻薄,所以笔下留情,但是依然写出了她的态度。


      所以我不大欣赏剧中把奥斯汀小姐塑造成一个擅长打情骂俏的交际达人。她本人是绝对不会赞许这样的态度的。当然,我个人揣度,或许导演觉得想要通过影像而非文字来表达奥斯汀小姐的敏锐与狡黠,就要让她的举止变得活泼一点,说话俏皮一点,而不是真的让奥斯汀小姐变得笨拙与神经质,这样大约会令她的读者不满意。可是要我说,真正的老读者都会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文如其人这回事,不是那么表面的。文如其人,指的是一种更深藏的气质,而不是行文的风格就如同做人的风格这么简单对应。


       就拿张爱玲来说,张爱玲的典型文风,可以用机智冷辣来形容,但是张爱玲本人,恰恰不是在人群中谈笑风生妙语如珠的那一个。张爱玲的文字里充满了世故,但是张爱玲恰恰是在现实中不会为人处世且不善交际行为笨拙的那个。因为她的聪明,并不体现在更为具体的事务处理上,而她的天真,也并不在语言风格上。很多人有一个误会,那就是擅长写世故,并且写世故写的很深的人,一定是会做人的人,因为他看的那么清楚明白。但是,真的做人太世故的人,其实是写不出东西来的。因为看什么都觉得顺眼,都可以接受,是缺乏态度的,也是缺乏观察与自省的。而写作者,一定是要有态度,有旁观,也有自省的。不能看不懂,但是看得太懂,太如鱼得水,却是有害。一个能写出很深世故的人,一定是一个多多少少有些天真的人。


       奥斯汀小姐也是这样,事实上,真正的奥斯汀小姐(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心中的奥斯汀小姐),是一个旁观者甚于参与者。起码我很难想象一个在宴会上忙于跳舞忙于和人打情骂俏的女性可以写出一个非常完整的,错落有致的宴会场面,会写出各色人等的表现表情以及背后的个性。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只有旁观者才会在旁边带着腹黑的笑容以她的方式记录下这一切。而Drama Queen?不,不,她忙着呢,才没时间关心自己以外的人。


       因此,这部影片的前半部分,我大约只能说是合格,虽然我其实很爱这部片子的女演员,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自若的神情,还有适当的爱八卦还爱管闲事,这真是符合了我对奥斯汀的想象,可惜导演并没有让她完全发挥出来。但是影片的后半部分,或者说接近结尾的部分,我非常喜欢。但是我喜欢的,与其说是影片中所表现出的奥斯汀小姐的个性本身,不如说是她的suffering令我动容。她困窘的经济环境,她家人对她带着责怪与愧疚与恼怒的爱,她自己饱受质疑(包括外在的和自身的)却最终坚定的感情观,还有黄昏下两个中年人最后的牵手,都蛮让我感慨的。


       但是我还是想向奥斯汀的书迷推荐这部电影,因为女主角奥斯汀和女配角卡桑德拉人选的成功真的让影片成功了一半。我真是想说,我觉得演员只有到了他/她的中年才真正磨练、积淀了演技,才能厚积薄发。青年时候或许可以有惊艳的外貌,但是终究是单薄的。而到了中老年,不仅积累了演技,更积累了人生经验与阅历,才真正成了戏骨与戏精。但令人可惜的现状是,老演员总是要给年轻的小演员当陪衬,并不能全部发挥真正的实力。并且男演员可能到了四五十岁依然有被人认可的“大叔”魅力,又开始演艺生涯的第二春。可女演员往往过了四十岁,就被人认为徐娘老矣,少有顶大梁的。但是我真的是爱那些女人眼角的皱纹,和蕴含了世故,敏锐,慧黠而悲悯的眼睛。


Because of you, I choose freedom.——Jane said to Cassand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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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奥斯汀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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