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算在神的头上

文/布宜诺斯
【最后的玫瑰】
       “很快我就要回到玫瑰园，很快我会等到，充满荆棘的玫瑰，虚假的气味总比真实的好。”故事在一个男人的独白中拉开序幕，镜头掠过冷清的巴黎。身着一身黑衣的男人出镜，面无表情地走着，后来，他收拾好一间简陋的小屋，再后来，他走进美术馆，对着丰腴的古希腊雕像想象心中的玫瑰，“可怜的花园，劣等的小花园，没有一朵花是真实的，没有芳香”，回到自家花园，他的孤独和怨念四溢无遗，他渴望他的花，总要想点办法。
       独白继续直白道出一切“你们，我的玫瑰，我就要来了”，显而易见，他要的东西很极致，“彼此了解一切”，证明他平静且稍显阴郁的表面下，隐藏着极端的感情。随着他一路开车，我们来到巴黎郊区的红灯区，道路两边是夜色下的小树林，女人们招摇地裸露着上身，巨大的乳房膨胀着肆虐，亮片装，吊袜带，紫黑色的乳头，摇曳的腰肢，煽动的舌头，这是一片目迷的丛林，妓女们好像四散着病毒，性欲首次发出尸体的臭味，令人不快。
       男人也是一脸不耐，他下了车，一个一个女人打量过来，留下各种鄙视的目光，径直走向丛林深处，跟随一个白衣背影，好像听从什么召唤。果然，一阵轻柔的歌声令他在黑暗中侧耳倾听，穿白衣的女人坐下了，月光斜斜地洒在她脸上，头发随意披散，轮廓精致，眼神漠然，她就那么自顾自唱着，好像不属于这个几尽腐烂的世界。他找到他的玫瑰了。
       带她回家，请她入瓮，她要了杯水喝，他对她提出的条件是“请不要脱衣服”，蒂雷西亚发现，眼前的男人和她产生古怪分歧，“我是妓女，我们做爱”，“我不那么认为，就算你是，我也不在乎”——他已经把她看成了私有物，但脱掉胸衣，挺着一对小胸部的她还浑然不觉。收走所有衣服，留下一条黑色长裙，留下一句“现在你是我的，你将和我一起生活”，男人锁门走人，留下蒂雷西亚一个人在屋内愕然大叫。
       囚禁的生活，其实没有想象那么可怕。她起先焦躁恐惧，坐立不安，整夜大吼大叫威胁，诉说身世装可怜，但最终疲惫地安静下来，他开始给她送饭，然后绑起她双手跟她睡觉——只是睡觉而已，没有任何性要求，最初只是在她身边躺着，后来开始贴伏她，像个脆弱的孩子，日复一日，没有太多沟通，只有沉默的安慰，但时间愈久，就愈接近她的秘密。
       她提出要换衣服、洗澡，擦身，然后用裸体的正面朝向他，下半身的器官那样醒目，谁曾想，这样精致的面庞，瘦削的骨架，细巧的乳房，全部来自一个男人的身体。她是从巴西偷渡过来的变性人，还未实施手术，只是需要注射荷尔蒙来维持女性的表面，失去荷尔蒙的“她”，将要慢慢变回“他”。
       他的玫瑰竟然会变，惊骇之余是失望，他用了那么久才找到她，又用了那么久精心饲育，让她变成自己的，但她甚至都不是一朵花。他开始想象蒂雷西亚同时在丝绒沙发上和男人、女人做爱，三具交缠的躯体美得像雕塑，里面没有他的位置，睁开眼，蒂雷西亚就睡在自己身边，他失眠，自觉受到欺骗，又本能地想蒙蔽自己，她就是他的花，永远都是。
       但现实给予他迎头痛击，蒂雷西亚都开始长胡子了，他装作没发生，让她剃掉胡子，照旧白天为他朗读圣经故事，晚上陪他睡觉，但她却开始崩溃，一次在他进屋时持续尖叫，把他赶走，他开始单独给她送饭，而她又无法忍受孤独，换成哀求他回来，在他终于答应出去找荷尔蒙时说“爱他”。爱的确可以由极度的孤独催生，她有选择性别的勇气，也有软弱、认命的一面，比如沦落风尘，比如不加抗拒地爱上囚禁她的男人，每天顺从伸出双手由他捆绑。而他呢，看着蒂雷西亚的眼神却呈现出心碎，她连声音都变粗了，玫瑰的影子越来越淡，他开始给她男人的衣服，想去找荷尔蒙，又怕暴露自己。
       纠结良久，他做了决定，冲进屋子拿剪刀刺瞎了蒂雷西亚双眼，将惨叫的她拖进后备箱，开到野外丢掉了。

【圣女的救济】
       再开始，就好像是一个新的故事了。一个小女孩对镜整理好衣服，一个男人披上教士服，他们都在为一场婴儿受洗仪式做准备。原来，曾渴望玫瑰的他，竟然是当地教堂的执事。
       仪式结束后，女孩经过一条小河洗手，发现在一旁躺在那里还有知觉的蒂雷西亚。
       女孩带她回去，为她治疗，慢慢等她复原，这个过程里，剪短头发的“她”已经完全变成“他”了，再也看不见，玫瑰无影无踪，窗外，是绿色在肆虐，孩子在玩耍。
       很神奇地，蒂雷西亚突然有了预知能力，白天一个小孩不慎打破他的窗户，来取球时，他感觉到小孩的哥哥很快要出事，结果预言成真。事情也在周围慢慢传开。
       日子比什么时候都宁静，女孩安娜是哑的，只用触摸和蒂雷西亚交流，她照顾他无微不至，蒂雷西亚又开始恢复唱歌的习惯，许多人来找他，得到答案满意离开，他得到历代先知应得的东西：礼物和礼遇。
       声名远播之下，那个最不该出现的人也终于来相见了。他起先将预言家蒂雷西亚斥为流言、胡扯，但许多故事已经令同行视为“神迹”，他作为教士，不可能视而不见。
       蒂雷西亚让安娜回避，单独和他相见，在他没法一语之时，蒂雷西亚已经知道面对的是谁。二人的对话如同一场哑谜，教士像面对陌生人一样自我介绍，名字，来意“你可以在我身上看到什么？”蒂雷西亚回答“什么都看不到”，却在他出门的一刹那叫他“神父”，这个他并未提及过的身份，可见，他分明看到他的所有。蒂雷西亚向教士道歉，教士反倒回答“我无法原谅你”，加害者和被害人的身份在二人间对调，可想而知，教士无法原谅蒂雷西亚的存活、存在、成名、成为他的威胁，而蒂雷西亚对一切的自知自觉，也许只有“爱”可以解释，虽然他已全然变男身。第二次前来，是因为明知道有答案在那里，教士问“你失明多久了？当时出了什么事？”蒂雷西亚全部用“遗忘”推脱，但是在画面中，回忆却慢慢苏醒，甚至回到了最初——蒂雷西亚还在巴西，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变性人一起，聊天，开心地笑；哥哥还在身边照顾她，为她注射荷尔蒙；她和教士还在聊天，她嫌自己手太粗糙，教士反而觉得它们漂亮，甚至爱她的阴茎……美丽的，都是美丽的回忆，好像上一世的事情。而在现实这一世，是蒂雷西亚被车撞死在路上，教士开始了一切，也终结了一切。
       “我知道这是种罪过，玫瑰花不是上帝的创造，人类从上帝那里接受创造物，然后改造它们……”

【底比斯的预言家】
       在希腊神话中，“蒂雷西亚”（Tiresias）这个名字属于牧羊人奥宇埃厄斯和仙女仙卡里克多的儿子，另有一个令人恍然大悟的翻译是“提瑞阿西斯”，我们从小看过的希腊神话里，这是底比斯城老迈、瞎眼但声名远播的预言家，他第一个认出前来人间宴会的酒神，他告诫大力士海格克斯，他揭露俄狄浦斯王的罪行，也预言了底比斯城因这些罪行而获得的结局。
       而有关提瑞阿西斯（蒂雷西亚）的遭遇，倒是有两个版本。其一是他在森林里散步，无意间撞到雅典娜洗澡，女神一怒之下将他变盲，后知他无意冒犯，又因其母——仙女仙卡里克多的求情，雅典娜补偿给他一根识别路的手杖，和听懂鸟语、预知未来的能力。
       另一个版本说的是他在走路时惊动了两条交配的蛇，不慎把雌蛇打死，被天后赫拉看到，令他一瞬间变成女人，他用女体行走人世，结婚生子，七年后路遇雄蛇，再度出手打死，这次的“她”瞬间又变回男人。后来，赫拉抱怨宙斯到处偷欢，宙斯则回以“女人在性爱中比男人占太多便宜了，你知足吧”，于是赫拉召来提瑞阿西斯作证，他的答案是“男人的快感不及女性十分之一”，赫拉落败，一怒之下令他盲眼，宙斯则补偿给他预言能力。
       两则故事的共性在于——提瑞阿西斯的盲，是神的旨意，是一种不为人意志转移的降临。这也是影片赋予蒂雷西亚这个角色最多的东西。她从希腊神话中走出来，承载了两个性别，被绑架后很快顺应，变盲后更加淡然接受命运“我习惯了所有事，也必须适应所有事”，他这样回答教士的所有疑问。而在教士身上，则承载了神性和人性的双重矛盾，他的神职身份、他的禁欲生活、他墙上的双蛇挂画，他院子里象征带刺玫瑰、先被温柔对待后被狂怒砸死的刺猬，证明他是这一切的全盘主宰，“造物主创造了一切，但又为何谴责他们的不完美？”通过他念出的诗，其实也是他对自己在影片中神性身份的诘问。而出于人性，他懦弱，挣扎，凶狠，害怕承担罪行，关不住对玫瑰的欲望，在他身上，几乎可以看到被神性压制的所有人性卑劣之面，恰好与蒂雷西亚的善良、宽容形成对照。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是救了蒂雷西亚的女孩安娜。她从头到尾不发一言，一举一动带着圣处女的光环，在被几个地痞流氓侵犯时一脸漠然，只是拨开他们试探她裙下的手。如果放在希腊神话里，安娜便是雅典娜补偿给提瑞阿西斯的手杖，也是神的赐予。蒂雷西亚临死的最后遗言是“安娜会成为救世主的母亲。”正好对应了她房间墙壁上的圣母像。
       其实，诗人艾略特在名作《荒原》中也早就让提瑞阿西斯穿越过，“悸动在雌雄两种生命之间，一个有着干瘪的女性乳房的老头”不屑地看着世间发生的一切，男女相悦或厌恶，酒吧喧嚣，音乐和烦恼。一段内心独白放在蒂雷西亚身上也无不可：
       我，蒂雷西亚，早已忍受过了
       在这沙发式床上演出的一切；
       我在底比斯城墙下坐过的，
       又曾在卑贱的死人群里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