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的葬礼》:松本俊夫的眩晕

陆支羽
2012-03-16 看过
 [蔷薇的葬礼]诞生于“伟大”的1969年。那一年,二战阵痛后的学运高潮包裹了38岁的松本俊夫。在这众所迷恋约翰•列侬和切•格瓦拉的速朽的洪荒里,松本扛起摄像机,逆行于人流,却如此不经意地捕捉到一束野蔷薇,他正幻幻地孤立于人群之外,迎向黑色的俄狄浦斯式葬礼。这是松本替ATG电影公司拍摄的首部长片,一度被提格为日本新浪潮发轫之作,而其真正戳人心肺的噱头更在于,它还是开启日本电影同性恋及异装癖文化的第一部经典力作。
  
局内的迷狂,局外的眩晕

无独有偶,[蔷薇的葬礼]势必是受了帕索里尼拍于1967年的[俄狄浦斯王]的感召。这一断言起源于松本俊夫对帕索里尼的深度推崇。他曾在引进戈达尔解构艺术的同时,亦亲自引进过帕索里尼的影像美学与符号学。纵观两部作品,帕氏对于原始文本的改编着力于一种“优雅的愤怒”,其表象犹然原始,本质上却刺探了当下。而松本的改编看似更类同于考里斯马基的现代版《哈姆雷特》,精神上却显然是秉承了帕氏的当下性刺探。由此再看[蔷薇的葬礼],才恍然惊觉,松本俊夫其实是穿着“新浪潮”的马甲在重构一个永恒而又现世的神话。

从松本俊夫的创作履历可知,其最初历经过教导电影的驯化,继而才独立于纪录片领域,并真正开始探索纪录再现与前卫艺术的交合。但不可否认,松本俊夫的自发式灵性亦是与生俱来的。天性热衷于绘画及装置艺术,被迫学医却偏偏着迷于人脑构造和精神分析,及至弃医从文,又旋即被电影艺术召唤至先锋界域。再观其拍于1955年的处女短片[银戒指](与配乐大师武满彻合作,可惜拷贝遗失),便早已被烙上了“实验精神”的标签。于是,在68年拍完纪录短片[妈妈]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浪潮喷涌的热情,拿出积蓄已久的剧本,开始了这一出历史性的狂浪征程。这便是[蔷薇的葬礼]诞生的始由。唯此当年,法国正经历红五月,美国正经历越战,中国正经历文革。而同大岛渚[绞死刑]的1000万日元计划一样,松本俊夫同样承袭这低成本先例,由ATG公司和松本制作各出资500万日元,并确准于一个月内拍摄完成。

[蔷薇的葬礼]改编自《俄狄浦斯王》,讲述了一出现代版的索福克勒斯悲剧。新宿少年Eddie总是身着异装频频出入于同性恋酒吧,一如蔷薇花暗夜般绽放。身为头牌招待,以及与酒吧老板权田的情人关系,更使其有幸成为酒吧的新一任Madam。而此前夕,前一任Madam刚刚于生日当天自杀,带着对权田喜新厌旧的忌恨,及至对Eddie夺人所爱的诅咒。然而,更大的诅咒却始于Eddie童年的一个烟洞,全家福上被洞穿的留白,昭示着父位缺席的宿命,似曾一度消解了母亲对于丈夫的憎恨,却也永远抹去了Eddie对于父亲的百般幻想。亦正是这个缺口,将Eddie一步步召往原始欲望的恶性悲剧。影片借用一系列跳切、闪回等新浪潮技法,支离地呈现了Eddie的过去与现在,一如用镜像的碎片拼贴灵魂。而Eddie身上的狂放不羁,亦被拼贴上少不经事的稚涩,瞬息陡转的悲喜,以及对学潮的茫然无措。既而,俄狄浦斯的圆圈真正笼住了这个少年。儿时的“弑母”已既定为“烟洞”祸根的第一出普适性报应;及至老板权田从搬家行李中发现Eddie儿时的照片,它被夹缝于作家菊地宽的书页中,书名为《父亲的回归》。至此,“父子乱伦”的真相昭然若揭。

松本俊夫为影片安排了一幕恶之花般妖冶的结尾。Eddie在得见父亲权田自刎之后,遂而拿起刀刺入自己的双眼。视觉消散的一瞬,仿佛整个世界的阵痛被灌注到体内。Eddie惶惶夺门而出,眼前一片混沌,他唯能用灵魂行走。人群如潮般围拢,既而又作鸟兽散。一朵自戕的蔷薇到底是不值得同情的,仅剩的只是冷漠的猎奇。出生之日,毁灭与消亡亦随之诞生。这便是一个时代仓惶不堪的命运,仿佛镜头所及处的那一片墓园,一点点沉入大地。而倘若沉没真的从日本开始,那世界的沉没又何尝不同于岛国呢?

[蔷薇的葬礼]接引着自由的风向标,完整地开拓了新浪潮不按常理出牌的狂放格调。松本俊夫坚定地遵循着自我内心的艺术欲求,对传统的经典时间价值谱系进行了革命性的颠覆。影片中,其大量使用插叙、跳切、反白、闪回,刻意模糊剧情与纪录的界限,恣意散漫地在叙事中穿插入人物访谈。而其间充满喜感的快放长镜头,以及古典名曲的怪诞变奏,更一度被指认为影响了库布里克的[发条橙]。除却这一系列形式上的革命,影片在内容展现上更是赚足了噱头。同性恋与异装癖元素的银幕处女秀,父子乱伦与弑母的经典命题,毒品派对、摇滚狂欢、易装聚会,赤裸裸的性与暴力,以及始终贯穿其间的69学运。由此,边缘族群的困境被一层层剥开,暴露了经济高速运转之下的虚无本质,一如Eddie儿时照片上的那一枚烟洞,隐匿其后的是躯体的溃烂与思想的真空。而其不顾一切特立独行的抗争方式,更而令所谓规制道德伦理的道学家们无从辩白。于幼年即经历日本战败的松本而言,他深知顽抗与诋毁的干系,一如大岛渚借[日本夜与雾]所表现的人性惨烈。然而,遵执内心与真相永远比沉默地苟活更有价值。松本的矛头已然象征性地指向了更远的某处。

殊不知,Eddie变瞎的这一年,日本电影业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山田洋次开始拍摄“寅次郎”系列以期挽救举步维艰的电影市场。唯松本俊夫则依然固守着《电影批评》杂志的先锋阵地,联名大岛渚、寺山修司、若松孝二、筱田正浩等人,继续推动着日本新浪潮运动。这一年,大岛渚拍出了[少年],若松拍出了[花俏处女],寺山开始筹备[抛掉书本上街去],而松本俊夫则凭其[蔷薇的葬礼]撼然掀起最为惊世骇俗的一波浪潮。

时过境迁,再回望松本俊夫初识Peter(池畑慎之介)的六本木酒吧,我们难免唏嘘慨叹。那时,松本正苦恼于选角之难,近百名候选者中却无从挑出一个Eddie,直到作家水上勉邀松本去了六本木酒吧。或许,谁也无从知晓松本初见Peter时的心境,按松本自己的话说,“他真的让人有眼前一亮的感觉。”那还是电影筹拍之初的1968年,Peter刚满16岁。及今,他却早已年至花甲。至于松本,更已然迈入了耄耋之年,他一生拍摄了无数实验短片,却只拍了区区四部长片。无疑,他最完美且最具历史性的一瞬,献给了[蔷薇的葬礼]。而正如后人所言,松本俊夫对于Peter的意义,一如维斯康蒂之于伯恩•安德森。自[蔷薇的葬礼]红彻日本影坛后,Peter便展开歌影双栖的演艺生涯,并一度被冠以“美少年彼得潘”之名。及至1985年出演黑泽明的[乱],更而声名远播。

不得不说的还有影片中的这一众演员群体,他们都是真实的同性恋者,包括Peter在内。按他们的话说,同性恋是命;一如Eddie直言“死亡亦是命”。在这样一部真实而骇人的电影里,纵使跑龙套的有蜷川幸雄、筱田正浩、藤田敏八这样的大牌艺术家,而他们的光芒也终究盖不掉命运真相的惊人膨胀力。而松本在影片开场亦即为这一边缘族群做了如下定义,“我是剑,也被剑气所伤;我是刽子手,也是受害者。”犹记得片中一幕场景,他们在地下俱乐部看学潮纪录片,对着扭曲摇晃的画面狂笑不止。这一幕神似[戏梦巴黎],毫不关心政治的艺术家们永远处身于政治的局外,他们迷失在自己的恶心的眩晕里,而永远无可能融入那迷狂于局内的学运人潮。至于同性恋,也将永远只可能是少数派,一如艺术家。

原载于《看电影》“东瀛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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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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