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三部曲》的连贯性

丁萌
2011-06-25 看过
在看这部动画片之前,就听说它是有史以来最难懂的日本动画(之一)。抱着好奇的心理试着挑战了一下,果然看得没头没脑。这倒不是说根本不知道故事在讲什么:三个故事很好懂,也不必赘述。唯一难以理解的倒是全局性的问题:为什么这部动画片题为Memories?毕竟,除了第一个故事和“回忆”有关之外,其他两个故事都没怎么讲到回忆。

有人根据作者自己的访谈解释说,Memories这个标题只是一时想到,而且三个故事中正好有一个故事是关于回忆的,所以拿来作为总标题。但这与其解释了我们的困惑,不如说反过来证实了困惑的有效性:作者把三个故事放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它们都是关于“回忆”的;那么我们就要问:为什么作者把三个故事放在一起?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人们在评论这部动画片时,往往将三个故事分开来讲述,似乎这是三部动画片,却没有考虑到这是一部完整的动画。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确实不可思议吗?三个故事画风各异、情节互不相关,为什么被放在一起?让我们从一些最基本的角度出发,试着理出一些线索。首先,从讲故事的“时间地点人物”出发,三个故事发生的时间似乎分别是未来、现在、过去——第一个故事中宇宙飞船已经相当发达,宇宙法似乎也被制定出来(当然,这一点不必过度阐释);第二个故事中的军事设备似乎和当下的实际状况吻合;第三个故事中全民皆兵的军事化国家似乎正影射着集权主义国家的往昔历史(这句话不代表本人立场)。再从地点来看:第一个故事的地点是在太空(天上),第二个故事的地点自然是在大地,而第三个故事则更多突出“地下”的维度。最后从人物设置来看:第一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中年人,第二个故事的主人公是青年人,而第三个故事主人公则是一名儿童。——这些线索似乎提醒着观众:三个故事之间确实存在连贯性。

核心问题是:这种连贯性体现在哪里?答案很难找到,但可以排除的错误答案已经找到了,那就是“回忆”。我们已经看到,“回忆”并不是贯穿三个故事的主题——换句话说,这意味着三个故事并不是以任何“主题”为线索而组织的。既然不是以主题线索,那是什么线索?换个问法:既然“回忆”不是线索,为什么片名却是《回忆》?具体的答案上面已经说过了,这里我们要强调:取这么一个看似不合适的标题,恰恰是在反过来提醒观众:不要以主题为线索来理解整个113分钟的故事。如果我们想到“第一个故事讲的是宇宙里一颗神奇的星球”,“第二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倒霉的意外酿成惨剧”,“第三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全民皆兵的国家里的日常生活”,那我们永远理解不了这部动画片,或者说,我们所能理解的只是三部毫不相干的动画片。

那么,尚未回答的根本问题还是:如何理解这部动画片的连贯性?对此我没有正确的答案,只能提出一些初步的想法。在我看来,三个故事的理解难度呈现出逐步递减的趋势,也就是说,第三个故事“大炮之街”或“炮灰”提供了理解整部动画片的钥匙或入口。相当吊诡的是,就故事性而言,第三个故事是最没有故事性的。——这似乎也是导演的一个提示:不要从主题和情节线索的角度看这部动画。我们不知道整个大炮国度的来龙去脉,甚至不知道他们每天向谁开炮,我们看到的只是整个国家在一种以大炮为核心的军事模式下被组织和动员起来。这方面首先值得注意的是摄影机的位置:整个故事几乎没有一个蒙太奇镜头,就算万不得已要切换镜头,影片也是以拉近再推远的方式实现的。这间接意味着,摄影机镜头占据了一个“全知者”的位置,也就是独裁统治者的眼光:统治者可以看到每个人在干什么,没有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逃得过来自统治者目光的凝视。这种凝视把每个人牢牢固定在Ta应该待的社会位置上,没有一个人具有运动性(mobility)。在这种集权主义的管理方式下,人的面目是很粗糙的,一切都没有得到精细化的处理;但根本的悖论是,这种管理和统治方式的核心是围绕着一个匿名的敌人而展开的——让我们想起Zizek的论断:统治意识形态的核心是一个淫荡的核心,它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它不断地根据臣民的反应制定自己的需要。但与其说在这里重要的是“集权主义”,不如说是它尖锐体现出来的“体制”本身。之所以说尖锐体现出来,是因为军事化国家最明显地把“统治”的表现形态赤裸裸地呈现在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上,这是其他两个故事所不具备的因素。

这就让我们回到第二个故事。第二个故事显然也是围绕“体制”而组织起来的:核心情节是主人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勿用了他们公司秘密为政府生产的药物,由于和体内感冒病毒发生混合而变成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或许值得把阿伦特对于艾希曼的分析拿到这里来类比一下:众所周知,阿伦特指出纳粹分子的恶是banality of evil,也就是说他们本人都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可能只是一心只想讨好领导、认真完成领导布置的任务的没有思考能力的公务员。同样,第二个故事中的男主人公也只不过是想把文件及时送到公司总部,全然没有觉察到自己已经成为政府所要消灭的敌人。如果我们顺延前面的思路,那么可以(尽管不无牵强地)推出:第二个故事似乎指出了打破“体制”的一个出路,即体制自身内部的“偶然”会使日常运作的机械化现象变成无法克服的灾难。但我们不要忘了一个场景:唯一能控制男主角的毒气的设备,是美国军方提供的宇航员服装。我们在此先插入一下第一个故事结尾的场景:幸免于难的宇航员在自己的面罩内发现一片玫瑰花瓣。这个超现实的情景无疑是一种提示:这片花瓣正是Zizek意义上解释的“一小片真实界”——对于无法被符号化,但时时刻刻在和我们打交道的“真实界”而言,这片玫瑰提醒着符号化的界限。而第二个故事中宇航员的服装能够控制男主角的毒气,除了暗示日美的相对关系之外,或许也在暗示,这种关系下包含的致命的威胁,是日本自身所无力解决的困境?

但还是让我们进入到第一个故事,我要快速提到这个故事的一些points然后结束这篇评论。前面已经提到“一小片真实界”的问题,沿着它再推一步就是:整个玫瑰花形状的星球便是“体制”或“符号”世界的表征。另一名宇航员深陷其中,正因为他完全臣服于符号化的规则或体制的秩序(尽管这两者不尽相同)——这也提示出以不自觉的方式来摆脱体制是不可能的。而同样不可能的是以粗暴的方式切断自身与体制的联系,即如宇宙飞船开炮射击玫瑰形状的星球(是不是也意味着第三个故事中“向谁开炮”的问题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生活的运作是以什么为基础得到安排和建立的?),这个努力也以失败告终。唯一幸存的是另一名同样看到了符号化幻觉、却拒绝与之进行妥协的宇航员。为什么他能成功?因为他在走向幻觉的一刹那看到了自己已逝女儿的照片,由此看到了地上躺着女儿的尸体。从而,他面前呈现出两种幻觉:一个是等待着他的女儿,另一个是躺在地上的女儿的尸体。他必须自觉地选择是妥协还是拒绝妥协。这个场景非常像Matrix1中墨菲斯对尼奥说,你面前有两颗药丸,你自己选择是要摆脱幻象还是继续生活在其中。——这个抉择并不是一劳永逸的,因为我们知道,Matrix1中的叛徒说过:尽管我知道眼前这块牛排是假的,但它依然很美味。这是非常有力的一个论辩,也体现出意识形态的强大力量:正如Zizek曾经说的,意识形态的力量在于,尽管你知道它是假的,但你依然遵从它行事。

就此而言,第一个故事并没有回答“摆脱体制”的问题,更谈不上“对抗体制”。它只是隐约提示着一种自觉的可能性,一种在搏斗过程中夺取选择余地的可能性,尽管这也止于可能性。我更相信,会有很多人选择向幻觉妥协,因为它触及到的正是一些不可化约和忽略的基本情感体验。但是,当我们回到第三个故事的主人公,发现他立志于长大做一名军官时,我们又不得不怀疑:这些所谓的基本情感,是不是也是一种“规训”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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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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