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老病死,春夏秋冬

李春姬
2011-06-14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气仙沼这个渔港城市再秀丽,在海啸巨浪面前也只能是平静面对厄运袭来。美好与覆灭有时就在顷刻之间变换,无常,无奈,犹如人生充满了各种不测。

从出门到归家,从生到死,这一生就像女主角的名字春一样,以春开始,春夏秋冬,循环结束,周而复始。

先从大的分类分开来谈。

关于服装
与导演小林政广将本片定位于社会底层人物的主题风格相搭配,人物的服装设计相对于当下日本社会的潮流而言是要落后许多的。尤其是春的服装:色调单一款式陈旧薄棉衣、不再艳丽的针织毛衣、平凡的格子睡衣,这些衣服就像从乡下来的春行走在仙台的都市人海中一样,与周围环境不搭,也与我们对现代日本的认识相去甚远。

关于音乐
作曲佐久间顺平通过不同乐器对main theme的演绎恰到好处地配合了当时的场景。住店第一夜这个场景中,面对满桌丰盛的菜肴,静谧得表现了人物内心的平静与满足。仙台市内早已物是人非的街道布局让爷孙二人困惑不已,而此时佐久间非常巧妙地运用八音盒来演奏背景音乐,而八音盒的特点则正是表现为对往事的回忆与感慨。

关于镜头
长镜头功力深厚,运用自如。此外,给我印象最深的镜头就是住店第一夜爷孙二人同时临窗的侧仰拍。二楼上忠男面对饭菜,从口袋里拿出住店前偷偷买的清酒,一杯一饮而尽,多年未曾饮酒的忠男心满意足。一楼趴在浴池边上的春放松着疲惫了一天的身体,一个下沉将全身埋入水中,再游到窗边开窗透气。镜头再切换到酒店外,一个侧仰拍,爷孙二人都看向窗外。吃饭洗澡都是在平常不过的日常生活,但对于在原先家中过惯了清苦日子的二人来说已是少有的享受,这个侧仰拍正烘托出了这种难得的满足与共存的温情。

关于人物
仲代达矢
18岁从影,60年间拍戏160部,这对于一个78岁的老年人来说接拍的每部片子都在创造历史。在片中也是本色出演,饰演一位年纪相仿的老人,瘸腿前行、屡次摔倒或被撞倒、与柄本明饰演的弟弟道男激烈拍打,这些对于一个老人而言绝非易事!扔拐杖、与春的争吵、与兄弟们直白而荒诞的请求(近乎于“你养我吧”)、与弟弟的打斗(年纪一把大了还打架),这些也都成功地塑造出了一个形象饱满性格突出的怪老头。此处向仲代达矢致敬!

德永绘理
一路上有相互争执,也有相互扶持,这一切都是人性的纯真流露。与此前的平静与率真极为不同,直到见到父亲后,自己道出母亲死因时,失声恸哭,其情绪的爆发深深打动了观众内心,一瞬间表现出了极强的张力。

香川照之
戏份不多,但表演到位。对于许久未见的女儿,运用极少的台词和精准的表情刻画出了深深的亏欠之意。窗外牧场上的母马与幼驹尚能团聚共享天伦,但父女相见却不能长久相聚,实在令人痛心不已。深知母亲的死因却不能主动讲明,被迫只能用“性格不合”一言带过,这其中更有说不出的苦衷。这些“憋屈”、“痛苦”和“难言之隐”的内心状态都被香川老到地表现出来。

柄本明
就像在《恶人》中表现出失去女儿的切肤之痛一样,这里也通过夸张的表演与刺激性的台词将兄弟之间的矛盾用最极端地方式展现出来。

关于剧本
电影开始前仲代达矢表示这部电影的剧本可以排进其60年演艺生涯的前五!小林在这部描写社会底层人物的电影中比较全面地表达了其对生死、对众多社会问题的关注与思考。

矛盾在片子刚开场便马上出现。由于小学停办,春在学校食堂的工作丢失,索性想去大都市闯荡一番,建议无人照料的爷爷忠男去远方的兄弟家生活。忠男也由于性格倔强顺势赌气离家而去,春欲收回原话道歉无果。反复扔掉的拐杖代表与过去受孙女照料那种生活决裂,而一瘸一拐的腿也暗示了这趟远门的坎坷。

工作机会——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原来想去一线城市发展的不仅仅只有拿着外地户口的中国人,日本国内也存在这样普遍的情况。即便是在市场经济高度发达的日本,小城镇的工作机会也是非常有限的(此次电影周放映的《恶人》同样反映了这个问题),去东京这样的大都市求空间求发展这样上进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但东京也是人才济济。好的工作机会很多,但那些劳而固穷的穷忙族也不在少数。一个未接受过高等教育,只是在城镇小学食堂工作过的人到了东京又有多少机会呢?

人口老龄化——忠男对自己兄弟姐妹的一一拜访构成了整部电影剧情发展的明线,老人与老人之间的对话更是强调了人口老龄化这个无法回避的社会问题。老龄人口问题到底应该怎么解决?片中寄希望于养老院根本不现实:公立养老院排队早已成百上千;私立养老院则需要面对难以承担的经济压力。忠男企图将自己托管于同辈亲人,要么是和对方关系僵硬,要么是对方自己都无暇自顾,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淡岛千景饰演的茂子那句“绝对不能让春成为你的牺牲品”以及忠男自己对春的期望“像个妓女一样围绕在我周围”背后都透露出《楢山节考》般的残酷思维。只有老者的逝去才能将年轻人从道德约束以及亲情伦理中解脱出来,实在是没有更好的方法才不得已而为之。整部片子直到最后一个镜头也都在探索这问题的解决之道。片中忠男的数次摔倒则凸显了老年人在社会中的脆弱与无助。由于城市化的推进以及工作机会在一线城市的集中,在二三线城市和农村制造出了大量“留守”老年群体。在中国,人口老龄化问题不也是一样么?

自杀——通过忠男与兄长重男对话得知春的母亲自杀而死,而在春与父亲对话中也道出了母亲的死因,我也是将探寻春母亲的死因作为整部片子发展的暗线来看待。母亲原先是在居酒屋打工,也正是由于日本特有的梯子酒、居酒屋文化,导致了母亲每天下班必然很晚,这就难免在感情上出现情况。父亲因动手打了母亲,无法原谅其出轨行为后离家出走。母亲则深知无法得到父亲的原谅,在痛苦中久久不能自拔,最后选择投海自杀。春几句急促的台词背后却道出了母亲莫大的悔恨与无奈,认为自杀,也只有自杀才能完成赎罪与解脱。

“失去的(二)十年”——忠男坐在轮渡船上有这样一句台词,“好的时候大家都好,不好的时候大家都不好”。表面看上去是针对其他兄弟姐妹经济情况不佳的感慨,但这背后则透露出对日本宏观经济持续走低的无奈。经济情况好的时候,小城镇受益晚于大都市,经济情况不好的时候,小城镇受害早于大都市。破旧的老房子、寒酸的电话本(连手机都没有)、过时的衣服,这些都揭示了一个日本社会底层家庭的贫穷与艰辛。

工作观——当和茂子姐姐提出了希望能留下来被照顾的时候,茂子回复“不工作就不能留下”,明知忠男身体状况不适合工作,还提出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求,这个拒绝显得生硬无情,但夸张一点说这也是对日本人工作观与价值观的体现。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完成一定的任务而活着的,白吃白喝就会受到鄙视。在加藤嘉一眼中,日本社会中只有那些靠父母留下来的人脉资产谋生的“富二代”才会变成“剩男”,这同样也是对“有劳才有得”工作观的强调。

在于兄长重男以及姐姐茂子会面的时候,二人都劝忠男放弃自己的鲱鱼梦想,不要因为自己的梦想拖累了春的前程。而忠男则表示要感谢鲱鱼,要是没有鲱鱼就无法帮父亲还债。渔夫打渔,虽不是什么很高贵的工作,但对忠男而言却产生了极强的归属感。同时对鲱鱼的感恩也值得一读,日本是一个信仰神道的国家,神明众多,山川湖海、动物植物皆可为神。此处对于鱼的感恩正是这种对大自然恩情的反馈。

亲情——片子说小了就是忠男和孙女春一起探索如何解决赡养自己的问题,说大了就是老年人与青年人如何解决社会老龄化的问题。在拜访兄弟姐妹均被拒绝的过程中,一路的挫折与艰辛让爷爷和孙女都再次重新审视这份祖孙亲情。有爷爷倔强固执的强行出行,也有孙女诚挚的悔悟;有爷爷不顾医嘱喝高醉倒,也有孙女惊慌失措以为爷爷昏死过去;有爷爷荒诞恶搞的“你背我”,也有孙女义正辞严的拒绝“我不”。这一路有关爱,也有磕磕碰碰,而这所有亲情纠葛的表现,都透露出一份真实。谁家代际之间又都是一帆风顺的呢?而导演则运用有限的场景自然地展现了这种真实。

忠男在与春的继母伸子对话时,伸子表示希望忠男可以搬过来,由伸子以及春的父亲来承担赡养义务。到了这一刻,全片在道德伦理上的倾斜终于得到了些平衡,画面的色调从阴冷转为明媚温暖,镜头扫向了辽阔的大海,音乐旋律也变得阳光轻快。

而后春对爷爷的表态以及对于伴侣的挑选标准也让爷爷的赡养问题得到了圆满解决。二人乘坐列车回到了家的所在地。就在列车到站前的那一刻,爷爷应声倒地,春再也没有喊醒。就这样爷爷在睡梦中带着满意安然离世。

不得不佩服导演小林政广对话题的组合能力以及对整体的把控。老龄化、自杀、就业、经济衰退等等这些非常具有现实意义的社会话题都被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而非堆砌。这些话题或明或暗或详或略,都自然流畅地服务于整个故事。而也正是对这些现实的关注,让本片具有了更多的社会意义。

在贯穿全片的赡养问题中,始终得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让观众也始终对此纠结着。有人觉得全片在爷孙二人从父亲家一同跑出来时便可以结束,但殊不知这却与爷孙二人角色设定的深层意义不搭。赡养问题只是表象,爷孙二人也只是个象征,是个表达形式而已。爷孙二人一个代表暮年与消亡,一个代表青年与朝气,解决赡养问题代表了新老交替,再远就是整个社会的老龄化问题了。到最后,也只有忠男的逝去才能让本片的深层次意义得以全部绽放。如果仅仅是让二人回归到这次远门出发以前的生活状态,整部片子岂不沦落为单纯走亲戚的公路片了么,这样收尾的力度和意义都会减弱许多。

在戏里,从祖辈到孙辈,没有子辈的过渡,目的正是为了强调这种无助与无奈,强调从死到生的一个新的开始,而非是从生到死的一个完整循环。重新回到家所在的增毛,忠男的安然去世出人意料,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春的生活拥有更多的空间、更多的可能性。落叶归根才能春泥护花。现实生活中的老龄化却无法用死来简单结束,像《无缘社会-无缘死的冲击》这样更多的问题还等着人们去解决。

在戏外,这次大地震引发的海啸让外景拍摄地宫城县气仙沼市完全覆灭,《与春同行》特被选为日本电影周开幕影片。主创见面会上,导演与二位主演均表示地震之后再没有勇气去欣赏片中气仙沼秀丽的景色。面对此段回忆,仲代达矢声音苍劲而低沉。而德永绘理一直未敢抬头直视观众,眼泛泪光,声音几近呜咽。此情此景让电影本身的生死主题更加应时应景。大灾之后,就像我们在《紧急报告:东北关东大地震》看到的那样,一切夷为平地,一切生机重新开始。

这次远门爷孙俩都经历了太多,爷爷在阅尽了人世冷暖之后,了无遗憾,安然离世。而春今后的路,就像片中的天气一样,早春,阳光明媚,但依旧寒冷。

气仙沼顽张れ!
宫城顽张れ!
东日本顽张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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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春同行 - 豆瓣

与春同行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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