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所之也

本来老六
2011-03-1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如果非常喜欢一个演员,除了希望不时得知他的近况之外,最盼望的还是看到新的作品。仲代达矢先生出演的《与春同行》便是给我这样的感觉,虽然这也是2010年五月的片子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去永华看《报仇》。

电影开始于仲代达矢先生的踉跄。可以看出他不良于行,可是他还是固执地丢弃拐杖,推开搀扶,他想凭着自己的体力走,可是他已经做不到了。这里就要提到之后屡屡出现的配乐。一般而言,在电影中过分注意配乐的存在并不是好事,甚至可以说是配乐的失败。毕竟配乐不该喧宾夺主,毕竟电影的眼睛该是那一个个桃李不言的镜头。可是我还是很喜欢这部片子的处理,因为这个配乐里充满了善意,对于一个孤独的老人而言,配乐就如温柔的手陪着他,他应该毫无感觉,但我们的目光就由此柔软。

电影开头老爷爷的愤怒是有原因的:不仅仅是有可能没有人照顾,不仅仅是自己也许命不久矣,而是那句话。“我不能像个妓女那样成天只围着你转。”当老爷爷的大嫂听到原来是这么一句话的时候,不由默然。仲代达矢扮演的渔夫曾经用自己的双手捕捉无数大鱼,还清了贷款,支撑起了世界。可惜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可惜他还觉得别人在他的身边是理所当然。据说很多时候,我们无法平抑的愤怒源于自责。因为我们会扪心自问,或为果报,或为罪业。所涉之因果,无不由自己而来。也正是因为由自己而起,如何去怨他人。他人不过就是不说,但可惜的是老爷爷碰见的都是说得出的主。

第一个是坐拥广厦的大哥。还没有等老爷爷坐稳,便开始唠唠叨叨的数落往事:什么自杀的女人是活该不可原谅啊,什么你的脾气依然如此臭不可闻啦。就如他自顾自地责骂妻子为什么要开窗:我冷啊。他全不顾别人怎么想,全不顾别人是不是觉得寒风刺骨。老爷爷不是到此处来恳求的吗,他不是连厕所旁边没有窗户的小屋都可以忍受吗?可他还是无法忍受大哥指责自己已经逝去的女儿。他甚至想站起来,可是跌倒了;他甚至想拂袖而去,可是还希望有一丝转机。最后自然一切变成泡影,当他倔强地以为自己还有地方可去的时候,大哥颤巍巍地扶着大嫂说:我们今年就要去养老院了,我们也得听儿子媳妇的,我们其实什么都不可以做主。大嫂至始至终都没有怎么说话,她只是扶着自己的老伴,两个老人慢慢挥手。老爷爷扭头就走,可是渐渐地他也不生气了。

这里要提一下仲代达矢的大衣。那是一种非常过时的款式,料子也比较粗糙。但我想这是老爷爷最好的衣服了。他在咬咬牙租下的小酒店里把大衣小心翼翼地挂起,穿着更为滑稽的内衣。这是我第一次感到眼睛湿润的地方。
“我觉得青鱼对我们有恩,我就是靠他们还清家里的贷款的。面子?放弃长子的身份入赘的人有什么资格说面子!”
作为一个曾经的渔夫,他如今如此穷困潦倒也不算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看他近乎贪婪地喝完自己随身携带的白酒(?),他慢慢地来到窗前,看着同样孤零零的天。

然后老爷爷来看望开着咖啡馆的姐姐。自然被姐姐劈头盖脸地痛骂,可是他却羞涩地对小孙女说:我就是害怕姐姐,就是她骂我我不敢回嘴。然后他陪着姐姐喝着咖啡,喝着自己平生的第一杯咖啡,竟然还是黑咖啡。然后两杯白酒不过就是摔倒的老爷爷那叫一个咳心咳肺。他就是个乡下人,油盐不进。

在漫长的旅途中,老爷爷给人最强的就是一种落伍感,与时代格格不入,与时尚格格不入,与时间格格不入。他似乎还可以这么一直走下去,因为他已经开始了,而且他也不知道可以去向何方。

岔开说句闲话。

常有说要学会享受旅程而不必在乎终点,这看似豁达的告白其实非常狡猾。其实撇开出发时候的不情不愿,到达时候的怅然若失,旅途中发生的一切的确是最为安全的,纵然万水千山,但毕竟是陌生的万水千山,和自己无关,也是发生意外的最后稻草。虽然我们都会逐渐发现和自己有关的地方,终于知道这世上真的没有意外。

老爷爷没有遇见第一个弟弟,这个弟弟因为替人顶包入狱未归。看到这我几乎崩溃了,虽然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可是当这种灾难真的出现,自己的所谓灾难竟然变得如此微不足道,那又该怎么办,除了继续踽踽独行还能怎样。

然后老爷爷遇见了地产大亨弟弟。这里面用了同样不顾别人要开窗的细节,小春在旁边不由暗笑:爷爷家的人都一样。我刚刚准备消化这句话的暗示,两兄弟已经八嘎雅鹿ばかやろう起来了,甚至扭打到了一起。我瞠目结舌之余,突然觉得这是这趟旅程最让老爷爷痛快的时刻了:肯定不会有人愿意收养自己了,自己的未来一定是一片黑暗了。那么干脆自暴自弃吧。首先,打一架吧,这点体力幸好还有吧。事实上这对夫妇是我唯一产生恶感的,恶感源于那个弟妹爽朗地说:你们有空一定要来玩。这样基本杜绝了再次上门的任何可能性,相对而言,要小春离开老爷爷的咖啡店老板娘到底还显得温情脉脉。

当老爷爷所有的亲戚都走完了之后,我想也许吃完拉面他们就该回家了。但是旅程还有岔路可走,那就是那个抛弃小春的父亲。要说整部电影仅仅从演技这个层面打动我的,就是这个在电影行将就木之前出现的香川照之。

当小春嚎啕大哭地质问父亲: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你为什么不肯原谅母亲?你为什么一走了之?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就是非常难受?

香川照之扮演的父亲面无表情,连微微的颤抖都没有。甚至还可以平静地微笑: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可是他紧紧拥抱女儿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那些伤怎么可能就愈合了呢,那些记忆怎么会不在了呢?

整个电影在这一刻其实出现了非常危险的偏离,这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所以镜头回到仲代达矢。

这时候意外似乎出现了。作为女婿后娶的妻子,竟然鼓起勇气对这位完全陌生的老人发出邀请:您和我们一起住吧。老爷爷微微笑了一下,我想他在想,终于还是有人要他了。可是这次其实他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小春才来拜访的,也许这也算一个意外:当你觉得自己绝望的时候,就去关心另外一个绝望的人,哪怕她曾经伤害了你。

终于可以回家了。对于一趟没有任何收获的旅程而言,还有什么比回家更值得再吃一碗拉面呢?别去想也不是没有任何收获云云,如果连这些都要被折合出来安慰人,那就是欺负人了。他们只想再吃碗面,然后回家,回到曾经的起点,回到也许再也不会有人打扰的家,虽然家已经不在了。

这里其实可以停止了,但也许老爷爷的命运实在过于悲惨。悲惨到导演都觉得不好意思,于是他选择了让老爷爷死在了终点之前,他滑倒在车厢里,滑到在孙女声嘶力竭的呼唤里。他不必再后悔了,不必再挣扎了,他死了,都不重要了,他可以免去回家的悲哀了。

此时,温暖的配乐再次响起,拐杖自然早已不知所踪。爷爷的旅程结束了,但是小春呢?回到电影的题目:与春同行。

究竟是什么真正陪着小春曾经走过,或者说继续走下去呢?

我想,至少不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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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春同行 - 豆瓣

与春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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