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是否能得到一个选择的权利

八年前，我得知我爸的病，急匆匆赶回家，飞机上看到一则新闻：“科学家表示两年内将全面攻克癌症”，彼时心中充满了希望。当时我爸刚做完手术，医生说，乐观的话，再坚持两年没有问题。结果半年也没有撑到。原来医生说的乐观，不是病人乐观，更不是家属盲目乐观，而是病情乐观。天啊，这病情它乐观不乐观谁知道，我又看不到它的表情，知道是是哭是笑？可见这话都是扯淡，随便说来骗骗病人的。至于攻克癌症的预言，现在恐怕没有哪个科学家敢再提了。

不过我今天不是想抨击什么医疗问题，而是要说与此相关的另一件事。那还是我们都还很乐观的时候，我和我爸在散步的时候闲聊。他说，“这病别的倒没什么，死了也就死了，就是每天痛这么一歇受不了。”我当时绝对是谍战剧看多了，几乎不过脑子的就回答他，“又不是真的就治不好了。退一万步说，真的没指望也受不了了，到时候弄点药来吃，立马就解脱。”他立刻表示了兴趣：“你说真的？”我说，“当然真的了，有种氰化物，一颗下去十秒就完蛋。”

事后我当然就忘记了，也根本没想过真的去找，更何况我也根本不知道上哪弄去。没想到就有了对质的一天。那已经是到了最后的半个月了，已然是确认了没有希望，我爸也已经试图自杀了一次，当然没有成功。事实上他也没有了自杀的力气，更别提220V的电压本身的杀伤力也不可能致死了。他在电话里哭着跟我喊你回来呀你快回来。我回去了，他见到我在我耳边问了一句话：“药带回来没有？”我一愣：“什么药？”他说，“就你上次说的那种。”我自然是没有，也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他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失望还是什么的看了我一眼，把眼睛闭上了。也许他想我回去只是为了这个而已，而不是他们说的什么想见我最后一面。他和我说的那句话没有别人听到，自此他没有再和我说过话。也许是我多虑：他当时的状况，也基本说不出什么了。

后来的事情不用多说。每天目睹他的痛苦无比的绝望，我和我哥甚至背着我妈想出些狠绝的招数。比如加大安定和杜冷丁的剂量，结果依旧是昏睡而已，然后又因为找不到可维持每日使用的剂量让他承受了更多的痛苦。再比如打吊针时故意混进空气，那种痛足以让他从最深层次的昏迷中醒过来，我们不敢再试。最后还是死了，承担了许多许多不为人知的也毫不必要的痛苦。

之后很久，每每想起此事都是对自己的愤恨，可是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的我，都一样无法解决这个难题。

有时候想起来又是对他的愤恨，如果真的那么绝望为什么不早点自己下手呢，这样的事情，怎么能指望别人。随后是对自己更深的唾弃，很悲哀。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当然还是原谅的自己，也理解了他。理解了许多人，选择活着的人，选择死去的人，希望亲人活着的人，以及支持亲人死去的人。所有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悲哀就在于，连选择放弃的机会都没有，人的一生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