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不可追见 英雄——于和伟版刘备的新三国断想

徐记大白兔
2010-06-18 看过
于和伟,在新版《三国》里给了刘备一付样貌和肉身,再添血气、心机和信仰。我在电视前和他照面,时而信以为真。
用一个多月的夜晚目送刘备竭尽一生。多少次仓促羁旅,多少次寥落行役,看他在收敛悲欢背后,悲欢。然后,怆然托孤,溘然而去。穿越一千八百年早已板结的红尘,于和伟的表演在那一刻让我深信,白帝城永安宫里垂危的刘备亦是如此,把英雄末路的无奈,重重放在了轻轻抚过阿斗脸庞的掌心,然后按捺,也按熄了生命的最后一握流光,撒手离开了他的——沙场。刘备所得这几分天下,至死也不尽是王土,依然只是他的沙场罢了。
当白帝城披上重孝,远在涿郡故里的桃园也一定败落了。那几年人间三座遥远的新冢,盛放着两个身首异处的英雄和一个未及治政的国王。仗义天下的蜀刘阵营,那支曾经华丽的将相团队,最后还是在义气用事里杂沓谢幕。
    刘备,是曹刘孙三雄中唯一客死征途的。他终其一生,都在路上。

因为这个刘备,去读了《三国志》、嘉靖壬午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二百四十回的罗贯中原著和张作耀先生的《刘备传》。想看看这个一千八百年前的男人走过的路。这是于和伟的功德。好的艺术让历史起死回生,爆发出新鲜的好奇。
不乏乱世的中国历史长卷中,快意恩仇的三国时代总是最常被后人追思的章回。英雄豪杰们栉比起立又鳞次没落,人浪般起落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终其一生不过在刻板的正史里攒千八百字,更多的民间记忆在民间故事里失真——比如,刘备。
刘备这个名字,一路坚忍地走进青史,千年过后,却是带着哭腔和眼泪从歇后语俚语里戏谑出来——那些鞍马劳顿,倥偬军旅,抛洒过青春与热血的河川都成了哭下来的江山。
读书的时候,突然想,历史其实是没有真相。那些长辞的人,留下最清晰的多不过一张背影;面目不清。更何况一千八百年了。字里行间,那些河北江东快马飞舟上的热血男儿断不会转过身来,和我们四目相对,以告生平。在回忆里,在记忆里,永远没有写真。
历史,其实只是背影罢了。

三国离我们越来越远,那一代啸傲江湖的男儿大概不曾想到,他们从沙场落到书场。几卷话本几出戏文,养活了一代代红脸的关公白脸的曹操羽毛扇后的诸葛亮,以各色流传和后世不曾间断得打着照面,向我们敛去了挂名历史的出场费和香火钱。
无法追考是谁第一个把脸抹白,还用高耸的双肩,架起曹操高大的奸像。但从毛泽东那一句磅礴的“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曹操这个名字,在近五十年来是被用来“翻案”的。郭沫若的话剧《蔡文姬》里,勤政爱民的曹操睡着一床打满补丁的垫被,知足的说:这被子够厚,老百姓还餐风露宿呢。据说陈赓将军看完话剧后打趣郭老,曹操如此,愿意介绍他入党。
其它各路英雄,比如关羽,更在三柱香后上了莲花座,被泥雕木塑金装得神圣美好。不知道这个骄傲的将军如今要如何虚怀若谷,才能承担得动天下华人关于生意、性命和形形色色心事的托付。
时光继续,三国的他们与我们相见的成本似乎与日俱增。从天桥下几个铜板听戏听书到动辄亿万筑庙造城或影视巨制。然后在走进一座座修旧如旧的假庭院假城廓,或坐进影院、打开电视¬——他们长成了梁朝伟、金城武、张震或是陈建斌、于荣光、陆毅的样子。
然而此前总有一个人间杂其中,面目糊涂。或者说,水分太重。就是泪涔涔的——刘备。

新版《三国》优秀得重塑了一批三国人物,比如袁绍的无术,孙坚的顽勇,曹丕的阴戾,荀彧的善谋,鲁肃的忠正,还有汉献帝的懦弱苟全都十分生动新鲜。
陈建斌的曹操虽略输文采,但足有舍我其谁,霸道天下的胆气;张博的孙权用功得表现了一个实用主义者的周旋成长;黄维德给出了周瑜英豪自负;倪大红的司马懿真正演出了“冢虎”阴鸷的腥臊,渊博可怖,凛然生畏!陆毅赋予了诸葛亮令人信服的英朗品相,但不够委屈。从全剧的故事里明显看出编导这次给了诸葛亮最大化的人性释放,把民间演义成多智而近妖的诸葛亮还原回他应该的样子,那些拔汗毛一样层出不穷锦囊妙计外,他的一生多有委曲回旋的权益之计。陆毅略显单纯,尤其诸葛亮暮年的劳碌磨损在他身上只见其形少见其魂。特别是和陈建斌、于和伟、倪大红的老年戏相比,陆毅的诸葛亮晚年少了一层功力。
我觉得失望的还是陈建斌没有演出曹操洒酒酹江横槊赋诗那一夜的狂逸雄魂,陆毅没有演出吊丧周瑜时那份惺惺相惜的郁结——试想周瑜在孙吴帐下所受的尊与忌,以及他选择的一生不苟安奔袭求进的个人与家国命运,敏感的诸葛亮怎会不心有相照?在那副灵柩前,他应该有一份隶属于自己的感喟与悲伤。
当然,新版《三国》有一个不可不说的形象,刘备。这个名字,终于藉由于和伟有了他除去眼泪以外,更多的样子。一个乱世英雄的样子。

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三国后的一千年,河山余半的南宋王朝,一代军事家、政治家辛弃疾年逾六十。在一个乍暖还寒的新春,他匆匆赶任镇江知府,踞长江之险抵御金兵。此时此地,壮伟激烈的老人登上北固山巅。这座镇江城北的名山,下临长江,回岭绝壁。伟大的豪放派词人留下了千古名篇自喻“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和《破阵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京口,镇江古名,是十八岁的孙权承继父兄基业后建都的地方。即使迁都建康(南京)后,这里仍是称霸江东,北拒曹魏的重镇。赤壁大战后,刘备来过这里。这是有史可鉴的刘孙唯一一次见面,他们的身份是郎舅。那是公元209年,刘备49岁。孙权27岁。
在几乎所有艺术形式的三国故事里,都有这一章节:甘露寺。
2010年5月末的一个晚间八点档,荧屏上的新版刘备顺着电视剧铺陈的时间线索,如约走进北固山上的甘露寺,践行刀光剑影的婚约。这一段,于和伟演得最是慷慨铿锵。精彩得像一头雄性动物在群兽与母兽面前沉静得散发出它咄咄的吸引力。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对孙权嫁妹,刘备赴京口一段,只给了区区16个字。到《三国演义》小说,尤其是毛纶毛宗岗父子刀削斧砍的清初一百二十回版本里,刘备更是没胆,全仗着诸葛亮笃笃定定神仙兮兮的给出三支锦囊和赵云贴身护驾哆嗦着去的。(毛氏父子对三国志演义基本上是再造,鲁迅先生说他们是将“旧本遍加窜改”,以至于罗贯中的原著和毛氏父子的改编连反映的具体历史信息都大不一样,毛本三国是哭泣版刘备的始作俑者。)京剧《龙凤呈祥》“甘露寺”一折,刘备的性命则有一半靠乔国老脍炙人口的“劝千岁杀字休出口”一段唱保全下来。至于吴宇森的《赤壁》,被赵薇版孙尚香一拳点了穴的尤勇版刘备,干脆就像死马一样毫无美感得倒在甘露寺相亲的宴席上。这样一个刘备,只能拿来哄堂大笑。

新版《三国》的甘露寺这一折前后,既有刘备痛斥关张,密令孔明的政治智慧,也有试剑洞房、情动新娘的成熟情感。更有在甘露寺里反其道而行,向死求生的大义勇。他起身,抢过赵云的青釭剑,交给吕蒙,然后背对他,朝吴国太跪下。他说:是的,我不是来还荆州的。此刻的陈词无比诚恳,即使目的并不高尚。于和伟版的刘备在此一节里慨当以慷地挺身而出,义无反顾得要为荆州而前进。于是甘露寺中青釭剑气之下,刘备是昂首挺胸的。他不是躲在赵云一侧的那个,不是等直乔国老亮嗓的那个,他是字字掷地有声的陈述者。这场陈述有立场有气节,即使立场和气节是他的集团私利,不过扶汉大志和仁义情怀仍然撩动了孙小妹的心弦,便有了那一曲箫声释刀兵。

荆州,是刘备一生中最复杂的命题。甚至是刘关张三兄弟的命门。我们站在历史的后面,看到刘备的全部身家起于此又尽归于此,到底是送掉性命。如果知道结局惨烈,刘备是否还会有甘露寺这一趟赴死求生。想来,刘备还是会去。一定。
新版《三国》里刘备阵营没有任何一个人打着保票怂恿他亲身赴险迎亲,包括诸葛亮。这也符合史实。在《三国志•蜀书•庞统传》里,刘备与庞统对话中明确显示出,当时孔明认为刘备此行可能危及性命。义者无畏,仁者无敌。于和伟表演了命悬一线下的泰然,使刘备这置之死地的一跪,具有强大的御敌力量。——如果是舞台表演,我坚信这一段落必定是满堂彩。即使在电视机前,箫声响起那一刻,我还是为于和伟鼓了掌。——那一刻,断不是一个虚伪的政客搏命下注。年近半百的马上英雄,不是用他的双膝在跪乞领土或者生命。他是要和他的前半生作别。

刘备的前半生,依曹操,依陶谦,依吕布,依袁绍,依刘表,东窜西走,寄人篱下。每一次被所依的那些明公们宣至帐前,他并不知道接下来的会是青梅煮酒,还是辕门射戟,或者,就是死了。刘备的心境草草,一如当下的我们,总是没有安全感——因为,无地自容。
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刘备选择面目平静。就象动物学家告诉我们,在野兽面前,如果不想成为猎物,至少你绝不能表露出畏惧。
无立足之地的英雄,在年近半百的岁数走进荆州。有了他的用武之地。——再说荆州,它不仅是刘关张的命门,还是魏蜀吴三方强弱进退的赛点。从赤壁大战到夷陵之战,曹、刘两军都曾为此地漫卷旌旗浩荡直下,而战役的结局,都被孙吴一把火烧尽骄傲与霸道。此是后话了。
甘露寺那集后,一个向来不苟言笑的大朋友,突然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我相信了,刘备一定是个真性情的男人。如果在现世,我会爱戴他。要知道,爱戴一种特别珍贵的情感。时下都不多见了。”与其说我当时很想把这条短信转发给于和伟,不如说我特别想把这条短信发给刘备。
浮世滔滔,确实,谁还在被爱戴。
我当晚回那个大朋友对刘备的印象,三个字“老男人”。他“哈哈”大乐。
这一章回里刘备尽显一个“老男人”掌握全局的能力。无论是诚服关张,心悦诸葛,还是不卑不亢地化解孙权、吕蒙的武威,有礼有节地赢得吴国太、孙小妹的青睐,于和伟赋予了已过不惑之年大半的刘备,以有容乃大、无欲则刚的情怀,张弛间从容游刃。

吴棉已把桃笙换,流光最惊羁旅。艺术还阳历史,有时是拨乱反正,更多也是无中生有。
生动再现的甘露寺里刘备与孙权相见的那个清早,是不是当年的样子,当年是不是有这般样子,无处拷问。三分天下的英雄们佚失样貌,谁主山河的戎马金戈,在史志诗赋的故纸堆里敛尽刀光,只等着读书人。
“汉室支庶”。“少有大志”。“乱世发迹”。
——这是张作耀先生《刘备传》里对这个涿州少年最初的介绍。刘备,涿郡涿县人。一千八百年前,在他二十四岁那年,和同乡张飞,结交了一个“亡命徒”死党关羽。确实——死党。正史之外,所有的中国人都坚信不疑那块故土有一座图腾式的“桃园”,高度定义了中国人的一种特殊情感关系“义结金兰”。至今,义气多现身江湖,但不能否认几乎每个中国人一如等待爱情般,憧憬着这样一份情感际遇。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刘备离开故乡后,终其一生也没有再回到那里。不过涿州,当年的涿郡,如今有比刘备故里更出名的是一座影视城。那里每天都上演着古今穿越,相信还会有各种版式的“刘关张”们假道于此,开始一段戏说或正说的桃园故事。这是件很有趣的事。

生于河北小县城的刘备,一生的名片上永远的第一行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据史记,刘胜妻妾成群,生育能力旺盛,有子一百二十余人。这真是一个骇人听闻的子嗣种群。刘备的先祖从百余个兄弟间传播薪火到他,已是汉景帝后第十三世。
所以到底,刘备不过是汉皇室的远系支庶而已。但是刘姓是他的旗帜,他是一个忠烈的擎旗手,从不曾让那面旗帜倒下。新版《三国》里,刘备去世前仍在教育阿斗背诵《高祖本纪》。这一幕实在深刻。我望着荧屏上于和伟版刘备那皴裂的唇,游丝却如流得熟诵,突然心生疼痛。试想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仍烂熟于胸的文字,要具有多么铭心刻骨的能量,甚至连死亡在争抢生命之机也无法抢去那点记忆。
姓氏呵,是刘备的信仰。是他的旗帜。

新版《三国》中,刘备正式的亮相是在十八镇诸候讨董卓的群英会上。于和伟表演的默然,曾一度受观众诟命。其实是时的刘备,却也该如此。年届而立,正是血气方刚。他其实和关张的表现一样,都是目中无人。只不过关张表现得刀光凛冽,锋芒毕露,而刘备不形于色。
那时的刘备是年轻的,无知无畏。他不觉得自己是没命号没旗幡的无名小卒。一上场他就告示天下群雄,我乃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
我,姓刘。——你们没有听见吗?
这是年少轻狂的沉默。O.S.应该是:你们没眼色,我也不一定想吊你们。
如果于和伟版的刘备能在关羽扔过华雄的头那一刻,面色不动得挑下眉毛,以示内心冷笑大惊失色的诸候,恐怕就更能显一个河北脾性的青年英雄那股浑不吝的劲儿。

二十几岁的光阴很快就过去了。徐州牧陶谦临终将徐州交给了刘备,那一年他34岁,离开家乡已经整整十年了。
代领徐州牧的刘备,用张作耀先生的话来说,也算作一方封疆大吏。那时的刘备,政治和军事上都并不老道,虽有权谋——他领徐州牧后作出的选择是示好袁绍,而公然与公孙瓒、袁术对立。张作耀先生在《刘备传》里认为他此举“捐弃旧谊”。毕竟公孙瓒不仅是他的少年同窗(共同师从大儒卢植),还是出道时的重要推手。正史中,刘备是带领乡党镇压黄巾起义起家。首尝失败时就投奔了老同学公孙瓒。公孙瓒向朝廷请封刘备为别部司马,也算是一个武将职备。而且正史上,刘备可不是那么“拽”得就领着关张去了十八镇诸候讨董卓的现场,而是作为公孙瓒的一部,随从而去。——所以他在徐州屁股还没坐稳,就连招袁术、吕布的攻伐,并从此开始了十多年的颠沛、逃亡和寄生。
公元196年,再遭吕布进攻的刘备,战败投靠曹操。这一年又逢他的本命年,36岁。曹操对刘备是有英雄相惜的情怀,青梅煮酒就是千古史话。
大一时候读过李宗吾的《厚黑学》,首先就抓曹刘出来当论据,说“古之为英雄豪杰者,不过面厚心黑而已。”首推曹操,特长全在心黑,其次刘备,特长是脸皮厚;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就对人痛哭一场,立即转败为功。李宗吾说,刘备曹操可称双绝,他们煮酒论英雄时,心黑皮厚,一堂晤对,你无奈我何,我无奈你何。如今再看来,其实对历代政治家来说,厚黑是一种必须的权谋。厚黑定义也是哲学范畴,未见得是一种批判。刘备在皇权封建的朝代,自然有他特定的世界观。

199年,39岁的刘备接受了汉献帝的血诏,不久以借兵灭袁术之由离开许昌,等于是反了曹操。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他举起刘姓的旗帜,并不仅仅是自尊,重振这姓氏的崇高就此成为他终生事业。
在汉献帝哭倒在他怀里,喊他一声叔父的时候。刘备从此不同。于和伟用进出宫门的一个上下场,表达了刘备价值观的彻变,这段表演已经得到公认。如果我们回味一下,进门时的刘备对门禁说,你得让我进去,否则我告诉曹操。你吃不了兜着走。这时的刘备耍的还是急智,算是点小聪明。他没有料到孱弱的傀儡皇帝,不是夜来无事,找叔叔续续族谱,而是毫无罅隙得将刘汉兴亡事一股脑托付过来。这一刻刘备那些少年壮志全部贲张出来,是的,我是刘皇叔。他坚定的要掮这个侄儿、这个皇帝的重托,扶佐即倒的江山。出门后,他断喝门禁的那一声“放肆”是忘形的。他完全在义愤、兴奋和激动中。这一声同时也喝醒他自己,然后他很快张开手臂,噙住眼泪,不动声色,这时的刘备开始了他性格新的历史。所有的屈辱对他而言,都是一种磨砺。他开始驾驭自己的情绪。这是智慧。

离开曹操的刘备投靠了袁绍,那一年他40岁了。一年后逃出袁营又投靠刘表,此后在刘表软硬兼施的高度防备下,在新野一待数年,脾肉横生得急出英雄泪。于和伟版刘备哭戏不少,但相比传统意义的刘备来说,肯定是不多。作为刘备经典哭戏的“脾肉横生”一集,在新版《三国》里是有这个引子,刘备被刘表请去喝酒,单人独骑而至,门口遇到阴阳怪气的蔡夫人。此时的刘备被圈在新野多年,如惊弓之鸟一般,一个妇人两句怪话让他惴惴不安,并不知道这顿酒席又意味着什么。然而刘表也无太多心机,话家常的一句“胖了”,他居然流下泪来,又慌忙拭去。那是自惭形秽。这也是刘备一生少有的一次自卑。下马而生的赘肉如心魔一样,他不知道何时才能上马啊,更不知道马上的前方是哪里?
然后这次哭泣并没有让刘备沉沦。他开始奔走求贤。他的人本情怀和治政纲领也在那时日渐成熟。一直到三顾茅庐请出诸葛亮,那一年他已经47岁了。放在当下,一个47岁的男人如果屡战屡败,一事无成,要事业没事业,要房产没房产,要钱要粮还要看人脸色,基本也会选择自暴自弃了。半世蹉跎,什么理想,都别想了。但刘备没有放弃,他奔走求贤,到处求教。这就相当于一个人50岁的人还在到处上补习班,学电脑、学金融、学新媒体,总之什么代表先进生产力就学习什么。
这是一种伟大的人格。在《三国志》,陈寿给他的赞语是:折而不挠。

折而不挠,是刘备给我们的精神遗产。尤其是当下这个多元的社会。在一元的社会,人缺乏选择,学习、工作、生活大都从一而终,也没有太多可能性。随着社会的多元化,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随之纷纭复杂,选择成为了一种生活常态甚至是生活观。休学、转系,跳槽、离婚,甚至居家啃老,等等。一夜暴富、嫁入豪门、我要成名,从傍大款到追逐富二代权二代,信息爆炸下物欲横流,很小的孩子人生观、世界观都还没有形成,就先有了价值观。值不值得?他们问。如果我们说:要坚持,他们就说:哦,那不值得。
当机会看似越来越多,选择也就变得容易,从性价比看来,坚持反而成本过高。于是放弃似乎是最便宜的方式。坚持到底,好累的。会成功吗?不成功的话,为什么要坚持呢。
如果不坚持,你怎么知道会成功呢。

西方有句谚语:patience is passion tamed. 坚韧是被驯服的激情。坚韧也是一种激情,是一种强烈的、具有力量的情感。而最重要的是,它是被驯服的。人作为高级动物,就在于对于情感的可驭可术。坚韧,是驭驶情感的高级境界。
如果从功利来看,刘备一生不能算成功,但是他在成长成熟之路上具备了高级的情感管理能力,这也是非凡的品格。在物质的计较以外,其实人类有一种精神的修为。除了物质的财富以外,其实人类还有一种财富是精神。

屏幕上的刘备在入川后,须鬓染霜,妆在于和伟容颜上的苍老,竟让我凄惶。自古英雄同美女,不许人间见白头。
晚年的刘备,于和伟演得呕心沥血。声台形表,他和那个不安的老人身心合一,在焦虑里任性。西进的刘备已过半百,壮士暮年。他深感去日无多,开始一条道走到底,想改变自己大半生来曲线救国的亡命颠沛,崎岖的蜀道在他眼里是宽阔的。于和伟表演出了五十岁以后的刘备收与纵之间冲突的野心。
刘备和庞统的几集戏,其实表演痕迹是比较重的。因为改编太过,既不同于《三国志》,也不同于《三国演义》。新编故事串在耳熟能详的前后桥段里,就难免轻了一点。但长期以来凤雏这个人物总是语焉不详的,好象就是一个面目丑陋,恃才放旷,在七夕之夜,被乱箭射成刺猬的形象。他为什么是与卧龙齐名的凤雏?新版《三国里》给了他足够的立场。编剧让这个凤雏有了一个精彩的死法:舍生取义。于和伟的两声“还我军师来,还我军师来”,如果放在话剧舞台上一定是裂帛之声,可以绕梁。

师出有名,一定是刘备夺刘璋疆土的必须。在电视剧里是庞统自作牺牲,给足刘备一个理由。而历史上,庞统也确实是给刘备“松绑”的一个人。《三国志•蜀书•庞统传》里对于凤雏的刻画是比演义更生动些。如果说卧龙出仕的首功是夺得荆州,给了一直在马上的刘备一个停马立足之地。那么凤雏的加入是推动了刘备实现隆中战略,西取巴蜀。庞统,这个个性完全不同于诸葛亮的思想家,使刘备摆脱了之前一些小节的束缚。心胸的吞吐更加宽阔。所以说,诸葛亮帮助刘备有了地盘,而庞统则推动刘备在人格上完成了以霸道称王的必要拓展。
在《三国志•蜀书•庞统传》里十分著名的一段记载,就是涪城大捷后,刘备在军中置酒作乐,志得意满。庞统劝他:“你是打自家人,可不算仁义之师。不要喜形于色。”已经酒醉的刘备发怒道:“我现在就如当年武王伐纣。怎会不是仁义之举呢?你给我滚出去!”庞统起身就退。刘备马上后悔了,请他回来。庞统回到原位坐下,也不看刘备也不道歉,饮食自如。刘备就说:“刚才那番话,咱俩谁失态了?”庞统说:“君臣俱失。”(你我都失态。)刘备大笑,酒宴又恢复了欢乐气氛。从这番对话来看,刘备此时对于仁义的理解,已经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王权霸道,并且自比武王,有了千古一帝的野心。
新版《三国》是借用刘备在庞统灵前修正诸葛亮宽以治蜀政治纲领,要求从严治政,来表达一个君王的诞生。史实其实恰恰相反,《三国志》里记述得比较清晰,诸葛亮是严政的主要制定者并且向刘备强调了以此治蜀的必要性,说服刘备最终采纳了这一施政意见。但遗憾的是,刘备登基不过两年就中道崩殂。张作耀先生在《刘备传》中对他的评价:未及建树。
确实,刘备称帝前后,君臣上下都被一种复仇的情绪激励着,急于谋兵东伐,最终导致军事上的惨败,在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领域也没有重大建树。

关羽丢了荆州又丢了命后,张飞急于复仇也不幸遇害,在噩耗中称帝的刘备,皇权膨胀起的不是治国安邦之志而一个铁血男儿的义愤。义气一但聚变成义愤,往往就埋没了理智。于是就有了六十万蜀军伐吴的夷陵大战。这是三国历史上第三场著名的以少胜多的大战役,与官渡之战、赤壁之战一样,战争的发起者都是最终的失败者。而最悲凉的是,它意味着刘关张三兄弟的完全谢幕。

于和伟把称帝后的刘备饰演得入木三分。一是在政治上对诸葛亮的制衡。《三国演义》曾经给了我们一个言听计从的刘备形象,这是后世那些潦倒的知识分子无比美好的意淫罢了。真正的历史要冰冷得多,刘备加封诸葛亮为丞相后,至死也没有授权他“开府”。这就意味着,让诸葛亮当了总理,却不允许他组阁国务院。所有军政财权刘备独揽,诸葛亮不过是他的秘书长而已。张作耀先生在《刘备传》里分析得比较中肯,他认为这不仅仅是刘备对诸葛亮功高盖主的忌讳,另一方面也是当时蜀中刚刚安定,人才选拔不能一蹴而就,没有条件建立更为民主或者说更方便权利均衡的三公制,所以他只能握权于一统。于和伟版的刘备在处理王与相之间其实明显又十分微妙的关系时,把节奏拉得非常紧,比如和诸葛亮讨论治政纲领后,说:你去喝酒庆功吧,我在这里陪陪庞士元。这也是一种暗示,暨我在精神上我是独立的,或者我是有自己的态度和立场的。再就是以李严来钳制诸葛亮,从政治的角度,安抚蜀中降仕是稳定政局的重中之重,而另外防止诸葛亮大权独揽确实是刘备作为领袖必须要具备的手段。
二是晚年刘备在军事上穷兵黩武。夷陵之战无论是史说还是戏说,都是刘备孤注一掷的作为。蜀汉的精华人物几乎都损失在和东吴的较量中,方兴未艾的蜀汉陡然而衰,此后再难中兴。这样的格局都是由于刘备一意孤行造成的。夷陵之战在战略上缺乏大局观,战术上连营百里更是错子昏招。不过,于和伟版刘备在火烧连营时,蓬乱了满头白发,疯狂得扑往吴军的方向,声嘶力竭得咆哮着对孙权的仇恨,那困兽犹斗的泣血一幕实在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刘备形象。于和伟把刘备具有领袖风范的铁血男儿气,从当年十八镇诸候前沉默中血气方刚的青年豪杰,一直贯穿到夷陵败阵前那个悔恨穿肠的泣血英雄,实在可圈可点。

我很喜欢那年明月在他的《明朝那些事儿》里写于谦时,对英雄的一番论述。他说,其实真正的英雄是一群心怀畏惧的人。踌躇满志的少年时常梦想着将来一展抱负,天下之大,任我往来!但真正融入这个世界,就会发现,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世界,自然有不如意,有挫折。在艰难面前人们选择畏惧。英雄也就在此时出现。不懂得畏惧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困难,也无法战胜困难。只有懂得畏惧的人,才能唤起自己的力量。只有懂得畏惧的人,才有勇气去战胜畏惧。懂得畏惧的可怕,还能超越它,征服它,最终成为它的主人的人,就是英雄。事实上,所有懂得畏惧并最后战胜畏惧的人都是英雄。
刘备就是这样一个英雄。在残酷的历史现实和坎坷的人生阅历里,他折而不挠、锲而不舍,终有一方天下。

钱钟书先生说过:历史是人写的。但人在写历史时是经过心灵选择韵,那么这种经过心灵过滤的历史,其实不再是真实的历史。
我们站在历史的背后,看到的永远不是他们的真相。我们只是感谢好的文学和艺术,萌生出我们新鲜的好奇,藉由这棵探索的根苗,去发现我们与那些远去背影之间,与物质无关的那些继承与关照。
最近读刘备,每每想起辛弃疾那首著名的《破阵子• 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最觉得是送别这位英雄的挽歌,不如就此作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谢谢于和伟的表演,在千百年后让全民重有了对刘备的好奇。好的艺术也是多年后历史。
352 有用
25 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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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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