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断皮黄

嘴嘴
2009-09-2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紧锁的大门,十尺见方的庭院,皮鼓京胡咿呀作响,一排的孩子绕着场子摆手走步,练武戏的扎起了靠旗对练,练文戏的倒退着碎步甩着水袖,另一边还在叉着腰摇头晃脑地吊嗓子。师父拿着戒尺和刀板在场子里来回巡视,校验背诵的戏文和基本功。这是一个戏班。这个戏班叫喜福成。

那孩子里有一个叫小石头,有一个叫小豆子。

初见小豆子,惊艳于他那般俊俏的眉眼——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孩子!然而惊艳之后也就明白,这样的容貌秉性,在戏班子里,在这个乱世里,注定了将画下一笔惨淡的残墨。他做妓女的娘在磨刀的摊子上亲手砍下了他畸形的小指。初时是令人窒息的平静。他拉下蒙在脸上的围巾,疑惑地端详自己的左手。然后折进几重大门,在庭院深处听见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之后的开腿,背唱词,挨打,出逃,看上去就像是一幅幅早已预设的场景,不紧不慢地发生着,改变着他的人生。等到那爷来到戏班,小豆子终于一面嘴角流血,一面咬字清晰地唱出《思凡》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小豆子了。

他是程蝶衣,程老板。

程蝶衣站在台上,就是回到了楚汉。微颔首,小步轻迈,宽幅广袖,璎珞宝珠,雉翎裘衣,眼波回转处,一举手一投足,俱是众人倾倒。满座的宾客,鼎沸的叫好声,全是虚无。世界就是一个戏台子,凭他在上面翻转衣袖,急急地错步旋转。凭他是海岛冰轮初转腾,又或是袅晴丝吹进了闲庭院,终究他只做他的虞姬,眼里只有那一个霸王。

然而戏子毕竟是戏子。走了张公公,又来了袁四爷。期间青木如何,总司令如何,还有没有另外的张公公,我们也不得而知。用张府上的话说,这就是规矩。那种握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掌中,还要佯装微笑的表面浮华,这就是角儿的命。而这竟然会被段小楼作为揭发的资本,也无外乎在场所有的伶人都用震惊的眼光看着那个得意洋洋自我满足的段小楼。

段小楼说,“他是个戏痴,戏迷,戏疯子,他心里只有戏。”其实不是,他的心里还有一个霸王。匆匆人生,两个人那样痴狂地爱上了段小楼。他说的,不疯魔不成活。但其实他们爱的都不是段小楼,而是他在戏里演的霸王。段总是能把戏里戏外好好地分开——戏里是呼喝叱咤的末路枭雄,戏外是妻小天伦的唯诺男人。

还是女人更加不切实际?菊仙决定嫁给段,是在看完一场霸王别姬之后。然后那样决绝地把钱,首饰,身上的鞋扔给老鸨,不顾一切地去找段小楼。其实菊仙爱的也是戏里他演的霸王,或者后来也爱上了演霸王的那个他。这个泼辣强势的窑姐儿,脱贱籍之后,嬉笑怒骂,在一场场危机中保下段小楼,时时刻刻盯着他,生怕有一步行差踏错。包括逼他立下字据也好,拆散他和蝶衣也好,无一不是因为心中倔强焚烧的爱。也于是,一句“不爱”,轻轻巧巧地让她变成了弃妇。

印象最深刻的是菊仙最后去找蝶衣,偌大的批斗场地上只剩妆容颓败的他,背后是褪了朱漆的雕檐画角,面前是散落一地的传单标牌。菊仙把抢来的剑放在地上,两个人无语地对望,心中的苦涩与绝望,也许只有彼此才能品味,却又不能相互疗伤。矛盾到了极致,就狠狠地伤害,然后自舐伤口。最后巩俐的那两次回头,欲说还休的神情,真正把菊仙演活了。这之后,大梁上挂着的那个穿着嫁衣的女子,也是她注定的结局了。一场批斗,崩坏了两个人心中的霸王。

两人初次见面,在戏班后台。蝶衣谢了幕,受万千哗宠,满心得意地往回走,不留神,撞见了光着脚的菊仙。一个是铅华洗尽,檀面带泪,一个是严妆华服,笑如春山。电光火石间,都已经嗅到危险的气息,张扬起全身的羽毛,伺机待发。唯独那个男人,毫不自知,傻笑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其实都可以把彼此看得透彻了,因为都是为了一个男人。蝶衣对菊仙的感情恐怕也是复杂的,因为了一层“妓女”的身份。对于这个职业,他最后的印象,恐怕也就是娘消失的那道门外,射进的明晃晃的阳光了。于是才有戒烟的时候,在满屋狼籍里神志不清地对着菊仙说:“娘,水都冻冰了。我冷。”而菊仙那关切心疼的神情,也的确没有一点嫌恶在里面。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厌恶,互相伤害,又互相依偎取暖。这两个人的世界其实是通的,而恰恰又是段小楼所进不去的。

不错,我并不待见段小楼。虽然理智地说,他的懦弱,他的背叛,都是那个特殊时代强压下的产物。但是批斗场上,他“揭发”蝶衣,甚至越说越兴奋,以至于忘记了刚刚不顾天地人狗地为他上妆的是谁的时候,他盯着菊仙,从犹豫到坚定地说出“不爱”的时候,我还是不可遏止地愤怒了。他段小楼以为爱情是什么,爱他的人是什么,就可以任他这样践踏?两个那样美好的人,为了他,牺牲了一切,最后都死在他手上。临了,他除了大声地喊他们的名字,他又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戏里他是霸王,戏外,其实只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市井小民。

也不知道蝶衣有没有后悔过爱上这个人。那一次被小四设计,换下了场。他亲手为段戴上霸王盔,听“大王回营”之后再熟悉不过的那一声“来也”,只不过彼时,自有台上的缱绻,现在却只留给他空无一人的后台。最伤感,不是望断白头,而是咫尺天涯。蝶衣生命中只有两件事:戏和段小楼。不能唱戏了,他已死了一半,不过好在心中还有个念想。我也跟着提心吊胆地看着,心中一再祈求那个懦弱的段小楼能男人一回,谁知道,不行毕竟是不行。

那一声“你骗我,你们都骗我!”着实是霹雳一样撕裂了一切混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生何尝幸也,兜兜转转,尽是苦难。还不如就这样疯了。不要再看一切沆瀣,一切污秽,他自美丽独放。只是他还没有这样好的命。
 
犹记得菊仙挂了梁,一身嫁衣,一樽红烛,一张结婚照,一双摆的端端正正的绣花鞋。收音机里唱:“听奶奶将革命,英勇悲壮。却原来,我是风里生雨里长……”这里听来真是个讽刺。其实又有哪个不是悲壮的?
 
拿小四来说。蝶衣从张公公府里出来之后捡了他。本意或者是想他不要沦落到自己一样的田地。可以后来蝶衣成了角儿,又不曾抚养过小四一天。等到师父出殡,戏班解散,他二人才注意到这个孩子。无形之中,小四已经走上了和蝶衣一样的路——要饭也要唱戏,也要成角儿。而这其实也是因为,摆在他面前的,除了这条路,别无其他。后来跟了共|产党,原因不过是发现了一条新的路。他对两位师父做的一切事——换角,批斗等等,也是本身品质的原因,也是洗脑的结果——铁了心的要追求平等,想把从前做徒弟时的受的气都报复回来。可是,看最后那场批斗,小四在围观者当中。焚毁四旧的火堆冒出滚滚的烟,使周围的人群都有些飘忽。但是他的神情是很清楚的。并不是激昂地跟随大众喊口号,也没有带着得逞的笑容。只是紧张。这里,他也许真正体味到对两位师父的复杂感情,也许也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这之后就是空白的十一年。这十一年,不知道蝶衣是怎么过的。是否也有抚着那把剑,回想当年的绫罗裘马,挥斥方遒?从民国十三年到一九七七年,整整五十三年,他一直看着那个人,爱着那个人。低得委顿于尘土,吞噬了无数血泪,直到垂垂老矣,如花美貌变成了鸡皮鹤发,整颗心百孔千疮,最后终得解脱。

却原来,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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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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