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传》:纪念詹姆斯•迪恩

加书亚在路上
2009-09-11 看过
今天还会翻出《巨人传》这样的电影来看的影迷,多半不是冲着伊丽莎白•泰勒去的,就是冲着詹姆斯•迪恩去的。我的臆想,应该还是像我一样的后者居多吧!因为泰勒的经典银幕形象很多,《巨人传》中的莱丝丽并不算著名(尽管我是从这个形象才开始喜欢她的),而迪恩总共就演过三部电影。

先谈谈电影本身。《巨人传》围绕德克萨斯州牧场主本尼迪克一家二十世纪初叶至中期的生活变迁展开情节叙事,时间跨度达三十余年,电影的片长也达201分钟(据说还有一个261分钟的版本),属于典型的史诗片。在这样规模的全景式鸿篇巨制中,电影不再是讲述单一故事的简单情节剧,而是一个感情和思想的熔炉。无论是浪漫的爱情、夫妇间的情感纠葛、暗恋、子女教育、地方主义、性别歧视、种族偏见、爱国主义、个人主义、权力意志、社会变迁、地理风貌、荣誉、勇气、堕落、暴发户心态……在片中都可以找到,但很显然基本上都是浮光掠影。看这样的电影,不需要太多的知性投入,观众的情感跟随着电影的情感线索缠绕起落,自会产生一种历史感和乡愁意识。但论到历史感和乡愁,本片没有《飘》那样浓郁、炽烈;论知性感和思想深度,没有《日瓦戈医生》那样有世界文学名著作基础;论传奇色彩和场面,又没有《宾虚》那样的古代背景和米高梅的孤注一掷,于是,《巨人传》在史诗片中的默默无闻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光就导演的艺术表现力和演员的人物形象刻画上来说,《巨人传》很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完全不让上面提到的三部电影。

导演乔治•史蒂文斯(《原野奇侠》、《万世流芳》)在50年代与伊利亚•卡赞和尼古拉斯•雷齐名,片中他运用大量大远景广角镜头将德州的地理风貌表现得逼真且极具质感,并将地理环境作为影响人物性格的因素融入到故事的情节发展中,形成影片叙事的动力之一。在电影的情感节奏上,本片也把握得十分到位。欢乐的庆祝舞会之后是悲伤的下葬场景,情意绵绵的复合紧接着剑拔弩张的争吵,恢弘的庆典过后是一个男人的落寞与酗酒。观众的情感无法不跟随电影时刻起伏,三个多小时的时长尽管是长了点,我却丝毫没有腻烦之感。其实导演在电影叙事的简洁上已经很下功夫了,比如电影开始时毕克•本尼迪克到华盛顿买马期间与莱丝丽之间的浪漫爱情,史蒂文斯用一个表意性超强的景深镜头加上一个特写就完成了对莱丝丽和毕克之间爱情的表现:近景处是莱丝丽的母亲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台阶下是莱丝丽的父亲坐在车里等毕克一起去看马,而远处草坪的栅栏边上毕克和莱丝丽似乎都忘了看马的事,两人正一起爱抚着莱丝丽心爱的坐骑,在更远处,是电影开始时把毕克带来华盛顿的那辆火车正缓缓驶向远方,这个近-中-远结合的景深镜头加上下一个表现莱丝丽和毕克情深意笃的特写,观众看完就明白莱丝丽要移情别恋,跟着这位德克萨斯州的牧场主坐上火车去德州生活了。下一幕毕克和莱丝丽已经是在前往德州的火车车厢里了,导演根本没有借助台词来表现这段浪漫爱情的始末。这也说明50年代的好莱坞主流导演已经非常好地吸收了四十年代《公民凯恩》留下的遗产。

泰勒所饰演的莱丝丽,一开始在华盛顿时是一位娇羞中带几分淘气的纯情少女,嫁给毕克后在德州粗犷地理风貌的雕刻下变成一个有着独立的女性自我意识,懂得爱与尊重,又极富豪气的年轻少妇,电影结束时她已经到了做奶奶的年纪。这样有着年龄跨度的角色,泰勒表演起来完全不在话下,最重要是,她赋予这个人物的美貌、个性和气质,使得观众无法克制地要“爱”上她。迪恩在片中演的杰特起初是一个本尼迪克家的一个牛仔,一开始就暗恋莱丝丽。毕克的姐姐死后给了他一块地,数年后他在这块地上挖出了石油,最后成了德州的石油大亨,财产远超出本尼迪克一家。可这个人物身上有着某种暴发户的恶俗气和种族偏见,所以基本上是个负面角色。让我不满的是,《巨人传》给与迪恩的戏份实在是太少了,全部的重心都围绕着本尼迪克夫妇,杰特几乎就是一个配角。即便是迪恩的天才也无法在缺少时间和情节故事支撑的情况下表现杰特从一个小混混成为一个石油大亨过程总复杂的心理变化过程,所以这个角色的设计在我看来是失败的。
但是迪恩的表演却不可能是失败的。特吕弗说,迪恩是以直觉和本能来表演的,他的对白和他身体的动作往往在同时传达不同的意思,你永远也想象不到他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在迪恩这里,表演心理学的所有规范都失效了。是的,真正的天才总是打破规范,再创造新的规范,他较之于马龙•白兰度、德尼罗这些了不起的“性格演员”们更胜一筹的地方就在于他不隶属于任何表演学派,他的表演方式几乎完全来自他个人。而他的表演总是那么能够容易得到观众的认同,不但是一种情感认同,而且是对他所赋予的那个角色生命的认同。《巨人传》中的杰特也是一样,即便观众对反派的角色不可能产生道德认同,但对于迪恩所赋予这个人物每一瞬间生命的真实性,却不可能不认同。
迪恩24岁便出车祸去世了,用特吕弗的话来说,他在“他的时代到来之前就离去了”,本来他是注定要带来电影表演翻天覆地革新变化的人。即便他只演了三部电影(还有两部是《伊甸之东》和《无因的反抗》),也给人们留下了丰富的遗产。他的命运与李小龙实在是太像了,同样作品数量极少,同样的空前绝后(李小龙是以他刻画的人物形象和中国功夫,迪恩是以表演本身),他们都属于那种让人们唏嘘不已的像流星一般倏忽而逝的天才。但是人们并没有忘记他们,那天去金逸影城,一转身看见爆米花柜台后面墙上巨幅的招贴画,迪恩就站在那里,带着那份人们熟悉的神秘莫测又憨态可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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