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的商店》

伊丫丫
2009-09-02 看过
鹳鸟从不知谁家的烟囱上飞起来,将我们带到小镇上空,监狱里放风的犯人正列队绕圈走,镜头向右移动,高墙的另一边,镇中心的街道上是一片繁忙祥和的景象,绅士们不时行脱帽礼,胖胖的女士们步态雍容优雅,公园里,乐队奏响欢快的音符,写生的画家脖子上系着细条领结。阳光洒下来,世界这么好,但还是有灾难——此时正是希特勒占领捷克斯洛伐克时期,法西斯的迫害政策被当时的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即时采用。
一列军用火车驶过田野,车尾的士兵正在悠然地吹口琴。然后我们看到了木匠托尼、他的老婆和他的狗。很多人都被送上前线打仗了,托尼念叨着前方的战事,而妻子只关心他是否拿到了修水槽的钱。
在这个国家的这个镇子,法西斯就是以这种琐碎平静的方式悄然潜入的:监狱与闹市毗邻,而纳粹军官可能是你的朋友、亲戚或邻居,比如说托尼的妹夫。威胁与恐惧渗入日常生活,看不到什么大不了的危险理念、暴力集团或独裁政权。当老婆要求托尼去修建广场上的巴比伦木塔(一座纳粹纪念碑)多挣点钱时,他不知怎么反对她,而纳粹妹夫递过来一纸政府公文,用这份公文,他能一分钱不花拥有大街上一家犹太商店的所有权。
托尼拿着公文找到了这家店,店主竟是一个卖了一辈子纽扣的犹太老太太。一切都如此细微,如此不值得一提。对于托尼来说,政治立场的分野太模糊了。反纳粹?他反抗的只是他妻子的虚荣心和他的妹夫;支持纳粹?他只是欺负一个78岁的老太婆。更糟糕的是,托尼有那么一点道德感和正义感,但懦弱的个性又让他的一切想法都不那么靠得住。
骑墙,成了唯一的选择。为了打发老婆,他假装经营商店;为了保护店主劳特曼太太(她眼花耳聋),他骗她自己是来给她帮忙的。这么欺上瞒下,日子倒也能很快被打发掉。在一个个不甚坚定、又人小力微的托尼的帮助下,广场上纪念碑一天天高了起来。
直到这里,影片都还是阳光明媚的调子中,混杂着几丝不愉快的阴影,无数有趣的细节和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占据了银幕:店门口叮铃作响的铃铛,怎样用一个小诡计把黏人的狗关在家里,孩子在窗子边问“虫胶真的是鸟分泌出来的吗”,边钓鱼边商量收缴商店的对策,家庭的守护鸟鹳鸟始终盘旋在城市上空……在酒吧灌几杯黄汤,不愉快的事情就不记得了。末日审判?哪有的事儿。一切细节像洪水一样扑过来,覆盖和席卷了人们的生活。那些渺小的小市民。坏不到哪去,也好不到哪去。这就是原因。他们无法变得更坚定,更强大,似乎也完全没有必要。他们只想买瓶香水讨得老婆欢心,晚上就能睡到前厅去。
巴比伦木塔一日日高耸,阳光明亮如斯,空气中却多了许多惊恐的意味。那些苟且的、弱小的、犹豫的人们,在强势的、坚定的、残忍的对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托尼的一个朋友帮法西斯印发给犹太人的传单,他之前还帮他们在广场上安了扩音器。“但我不会告发你们,告发你们有什么好处?”当他目击了理发店里一场关于保护犹太人的讨论时,气哼哼地说道。
高塔被他们亲手建成,然后它将毁灭他们。犹太人们纷纷被捕,他们的商店和企业关门,穿着军装的人和卡车在广场上聚集起来。有人恍然醒悟:“我不懂什么,但法律如果判无辜的人有罪,那就是完了,一切全完了!”但他的反应只是赶紧逃离此地——事到如今,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但托尼还能做点什么,比如说保护劳特曼太太。商店正对着广场,他将犹太老太太关在店后的小房间里。“恐惧是万恶之源。”劳特曼太太说,她并不真的清楚发生了什么,大骂托尼是个疯子酒鬼。而托尼真的害怕极了,玻璃橱窗外,犹太人被卡车一批批运走。他忽然发现,自己成了个“犹太人保护者”!当一个小小的行动被定性为概念时,这个举动就忽然显得庞大而沉重。开一下门,他还是安全的好公民;把门关上,他可能会被当作叛徒处死。怪诞滑稽的旋律在他脑中响起,这细小而巨大的挣扎让他发疯,良心、意志和判断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他喝了酒,打了老婆,但他无法保护任何人,而良心的谴责甚至无法让他自己继续生存下去。
托尼不就是捷克斯洛伐克吗?一个弱小的、犹豫的、愚昧的、略有良心却又贪生怕死的国家,在二战中饱受蹂躏又充当帮凶。它从内部撕裂了、谋杀了自己。梦幻成了对现实的唯一救赎:结尾处,托尼和盛装的劳特曼太太携手跑过洒满阳光的广场,乐队向他们挥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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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的商店 - 豆瓣

大街上的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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