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什么

如果人类不冒险走向地面，现在还游荡在树上。如果人类不探索别的大陆，现在还窝在非洲。麦哲伦不扬帆，地球还是平面的。那位法国画家不豁出去咬西红柿一口，西红柿仍是作为观赏的“爱情苹果”。李白在漫游中成为诗仙，垮掉的一代在路上嚎叫出时代精神，亚历山大通过远征成就不朽霸业。人类的发展史，几乎就是一部冒险史、旅行史。走向未知，挑战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见识无人触摸的美景，这些冲动疯狂深植于人类的基因，于是有了月球上个人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有了探测器撞击火星，有了BBC的《行星地球》《野性中国》，有了赫尔佐格的《白钻石》。 《白钻石》的内容可以在五十字以内讲完：多林顿博士研制出一种新型飞艇，到圭亚那凯特瀑布边的丛林试飞，成功，导演赫尔佐格记录下了全程。赫尔佐格用富于诗意的镜头，让习惯了人化自然的我们领略到自在自然的无穷魅力。热带雨林里美如梦幻的失落天堂，远离尘嚣，旷世雄伟的瀑布前，雨燕纷飞，树蛙、毛虫、竹叶青、变色龙、甲虫，纤毫毕现，流云飞岚，叹赏不尽，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白色飞艇，带给我们视觉的飨宴。畅游山水，游目骋怀，也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不过，导演无意制作一部纯粹的风光片，《白钻石》里，景色并没有取得强势主导地位，导演把更多的镜头给了人，如痴迷空中飞行的格雷姆•多林顿博士，热爱登山不惧危险拍摄雨燕巢穴的迈克尔•威尔克博士，神神叨叨的土著人马克•安东尼•耶普，在瀑布悬崖边忘我舞蹈的厨师杰西，甚至已故的迪特都用了生前录像展示。这些人，或执着于梦想，或念念于亲情，或老当益壮，或青春无敌，导演都给了相当多的篇幅加以表现，镜头对准人的时候，是粘滞的、留恋不去的，镜头对准景色时，则很容易突然跳切到人，景色有时似乎只起了牙签的作用，填补空白。赫尔佐格在膜拜自然的同时，也给人谱写了一阕赞美诗。旅行的意义远不止于把美景尽收眼底，它会带来人的重塑与升华。 旅行是创造的温床。赫尔佐格和多林顿博士的圭亚那之行，是一次旅行，更是一次冒险。博士进行的是技术冒险，十几年前由于飞艇设计不周全，搭档死于飞行事故，这次新型飞艇也出了差错，险象环生，幸亏及时发现问题，终于完成了试飞。而赫尔佐格进行的是艺术冒险，关于美景的纪录片有众多珠玉在前，要去除影响的焦虑、打破前人的陈规，在艺术上独树一帜，必须别具手眼、独辟蹊径。这两个人都是在创造，一个创造了技术神话，一个创造了艺术精品。《白钻石》里，个人认为最美的镜头是厨师杰西在大瀑布边的悬崖上跳舞，这个无畏的年轻人以轻盈的太空步与自然共舞，那一刻，世界是他的舞台，那一刻，他脱离了厨师职业，只是一个人，一个沉酣在自己的爱好里的人。悬崖独舞，这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秀场。厨师杰西也在创造，他创造的是青春的剪影。 旅行是心灵成长的沃土。旅行，需要远离熟悉的一切，面对全然的陌生，万般感触都到心头，迫使人重新审视自己，重新审视世界，新的感悟由此产生。飞船安装的时候遇到暴风雨，格雷姆•多林顿博士说：工作几年的成果，可能在几分钟被毁掉，但是这没什么，这就是生活。显得颇为达观。每当回忆起研究伙伴迪特在事故中死去的情形，多林顿总是不能释怀。但是这次旅行为他提供了赎罪忏悔的机会，在平静的湖边，他对着镜头倾诉，把往事的重压释放。多林顿在成功试飞后说：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至于它的意义没有想过。然而飞艇试飞的成功的意义对他来说是不言而喻的：一则实现了自己的飞行梦想，二则告慰了老友的亡灵，从而使自己获得心灵的解脱与宁静。片中有一组镜头是飞艇在水面轻盈的滑行，画面恬静，正是多林顿心境澄明安详的外化。旅行消解了多林顿的心结。当地土人红胡子马克•安东尼，像个诗人也像个神汉，他期待和家人重逢，在片中表达了寻根的渴望，片尾字幕上导演体贴的为他打出了寻亲启事，这次旅行对他来说是一次召唤亲情之旅。另外，旅行还给他带来了对美的感受，不过有趣的是他对当地美景见怪不怪，倒是对技术美称颂再三，他把多林顿的飞艇比作巨大的漂亮白色钻石，并说飞艇在丛林飘荡很美，他终于坐上飞船环游后说享受在空中的每一刻。现代技术造出的工艺美，由一个土人来激赏，不乏幽默意味。 片尾导演动情的抒写：愿雨燕的秘密王国，像这首抒情歌一样直到永远。接着就是简单质朴、回环反复的土人歌曲，这首歌被曼声吟唱，其自然原始的味道，令人一唱三叹。这首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歌，合于自然的呼吸，犹如神谕一样直指人心、震颤灵魂。显然，旅行还能带来文化冲击、文化洗礼。 在《白钻石》中，导演赫尔佐格不但是个贪婪的欣赏者、虔诚的赞美者，还是一个颇有心机的勾引者。瀑布后雨燕栖息的洞穴内景，被迈克尔•威尔克博士拍摄到了，但是导演决定不播出。导演采访一个当地人，借当地人的口说看到的美景都是自己的，不需要和人分享， 那些想看的，得自己来看，这分明是导演在赤裸裸的勾引人去冒险，勾引人走出现代生活的围城，到远方、到神秘的未知世界，蝉蜕尘埃外、蝶梦水云乡，涤荡灵魂，澡雪精神，给生命一次白钻石时刻。而最后一个全景镜头，是雨后云遮雾绕的山峦，有一种史前的幽深、静谧，自然的蛮荒神秘呈现无遗，赫尔佐格又在勾引人。 崔健唱：我的病就是没感觉。这几乎是现代人的通病，为了找回感觉，那就上路吧，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海子说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远方纵使一无所有，但是对远方的追逐 却可增广见闻、更新体验、历练心灵，感受异质文化，遭遇别样的人们，体验冒险的激情，踏上旅途，走向未知，个人生命的维度将会得到极大的丰富扩张，这是远方最好的惠赠。当你在围城里踟蹰，或许《白钻石》能给你一个出走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