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逐的社会群像·男性阉割情结:评超现实主义性文化巨作《无极》

猪是糖缺死的
2009-08-28 看过
陈年老帖……







导演陈凯歌擅长营造超现实主义的阴暗氛围,对常态的事物进行非常态的观察与摹写,其作品常常在阴沉的现实和无序的臆想中来回游走。在《无极》中,陈凯歌用丝丝入扣的电影语言,讲述了一个特殊年代中病态社会人格的集体放逐事件,其间隐含的浓重的女性主义思想及男性阉割情结,堪称新时代中国超现实主义电影的表率。

我们来看看《无极》吧,陈凯歌从手法上彻底抛弃了常规的表达方式,用充满魔幻现实主义意味的手法,将所有的角色放置于绝望的小空间里,表演惨烈的生存群像。他镜头里塑造最好的人物并不是原型的,但不也是一般意义上的扁平,而是将人物身上某一种特征极端夸大,以至于性格在二维基础上扭曲变形。这部电影中,便成功塑造了一群处于集体性压抑意识中的人物符号,描述对象涵盖了性意识尚未觉醒——等待觉醒的男性奴隶,在双性恋的选择中摇摆不定的将军,怀有强烈性解放观念和地母情结的王妃,在精神上处于自我阉割状态的黑袍男人,无法摆脱童年阴影而将自己龟缩于性侵犯外壳中的爵爷……他们被放逐于社会之外,同时进行着自我放逐,和我日常所见的社会符号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构成一个结构宏大的被放逐的自我群像。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配合着极富表现力的镜头语言,激烈的表现出了电影主题,其曲折生动的情节、严密精巧的结构、处处隐藏的暗示和隐喻,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我们所津津乐道。

回到电影本身,不妨仅仅摘录电影开头的几个细节来进行阐释。甫一开端,便是一个具有浓烈对比暗示的场景。饥饿的小女孩,只有对食物的最基本欲望;身为将军之子的小男孩,在长期无意识的权力熏陶中,却已经萌发出肛门时期的本能的性占有意识。然而,小女孩并没有接受这种性的暗示,而是用暴力的方式打碎了小男孩的这一幻想,在他的童年心灵中烙刻下无法磨灭的潜意识伤痕,为后来的的情节埋下伏笔。

随即出现的女神,高扬的发髻暗喻蛇发女妖梅都沙,对小女孩所说的充满诱惑的语言中,饱含着地母情结的思想碎片:能够承受一切恶劣对待的女性,在柔弱的外表下是大地一样的坚强,弱化男性爱情的重要性,体现出性解放、性自主的男性控制意识。

在大将军与蛮族人的战斗中,必须要注意到如下几个精心设计的意向:鲜红的处女血色的衣饰,象征着含苞怒放的鲜花盔甲,血红昂扬的公牛角,红色弓箭对牛肉的全面刺穿,无一不体现出导演的意图。尤其要重点关注这一场景:奴隶在山崖上怪异的奔跑姿势,令我们联想到后现代主义大师周星驰在《功夫》中公路追逐的那一场戏。显然,这是一种大师之间的相互致敬,也喻示着一种非常态的、扭曲现实的人格变异。那种超现实的姿态与动作,正是对日常生活的快意抛弃。

接下来,将军接纳了年轻英俊的奴隶,两人之间暧昧的对话与表情,传达出同性恋的清晰意图。在这里,将军首先是作为一种强者的征服姿态出现,但当出现了另一名强者时,这种姿态发生了摇摆和改变,从而在无意识之间,将自己置身于弱者的境地,这是男同性恋思维向度的典型案例。

陈凯歌是一个本质上的怀疑主义者,他总是看穿辉煌背后隐藏的虚无,卑微之中的高尚。电影中不断出现各种华丽恢宏的场景道具,看似电影镜头的无意识炫耀,实则无一处不体现出导演深刻的意图。爵爷所用的金光闪闪的金手指,代表着性压抑状态下的自渎与自虐情结;将军与奴隶连续迷路的大树,体现出男性生殖崇拜的虚无和迷茫;多次出现特写的黑袍男子弯曲的兵器,是对刚直的男性生殖器官的刻意反动,表达出人物性意识扭曲的精神特质;飘飞的洁白羽毛和后来的染血,是纯洁的性被暴力侵占后的变质与堕落;金色鸟笼、大铁笼,无处不在的捆绑、束缚,体现了这一社会群像中浓重的虐恋亚文化现象。片中爵爷通过假装上吊戏弄将军,更是虐人与自虐之间界限模糊的黑色幽默式的写照。

在人物塑造方面,陈凯歌善于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在有限的空间内极度复杂化,在一个个戴着假面具的爱情故事中,承载了各个角色之间激烈的冲突、磨合、包容、背叛等等错综复杂的历史。紧张气氛溢于镜头中,似乎随时一触即发。将军、奴隶、王后、黑袍男子,行为轨迹相互交错,诠释出性压抑状态下日常生活的沉闷和令人窒息。

先看看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在片中,王后起初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将军的性要求,其后又主动与之发生关系,正是导演赋予这一角色的女性主义光辉的体现:决不屈从人,独立自主的性生活趋向。而她在公众场合看似毫无羞耻心的脱衣,不仅仅是一种性的展示和征服,也正暗含着女性作主、对男性进行心理控制的意义。

而在最后时刻,王后原谅了将军,则代表着多性伴侣主义的萌发,体现出人性的亮色和社会化性解放的呼声。

当然,对于陈凯歌而言,男性与女性之间的情感并非绝对重点,同性之间错综交织的性关系,才是他的目光所在。“为了这个女人,你又违抗我的命令”“我不要你了”等等出现在主人和奴隶之间的对话,看似冲口而出,却是被压抑的潜意识的不自觉释放。而那段关于速度的精彩对白,单从文本分析,毫无逻辑和意义可言,却实际上是为了营造出一种失却理性的无意识状态,表达出两人性渴望无法融合的精神焦虑与人格异化。

这之后,奴隶和黑袍男人之间的暧昧,军士们对将军所说的“我们想念你”,都是这种异化人格的体现。在足够的铺垫之后,陈凯歌终于图穷匕见,抛出了《无极》最精髓的思想之所在:被放逐人格的集体性意识觉醒、变迁、异化以及泯灭。可以说,在当今的中国影坛,敢于深入到这一题材的导演寥寥无几,能达到陈凯歌这样游刃有余的表现力的更是凤毛麟角。他通过片中每一个角色的重点段落,平滑而不事声张的将这一意图传达给每一位观者。

如前所述,大将军完成了强者到弱者之间的转化,并在影片进行过程中不断的处于矛盾和摇摆中。他遇上了奴隶,完成了同性性取向的萌发;爱上王妃,又回归异性;王妃出走后,取向再度偏移,这种善变很容易引起读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精神共鸣。将军被捕后,心灰意冷的说:“大将军早死了”,正是对自己无法自主控制性意识走向的绝望以及决绝的自我扼杀。而最后将军对爵爷说“我被你感动了”,又表达了性渴望的死灰复燃。可以说,陈凯歌着力塑造的将军软弱善变的性格和不断摇摆的选择过程,在最惨烈的环境中体现出了被放逐人格的绝望与彷徨。

再看奴隶。在初期,由于生存危机的严酷桎梏,他毫无性意识可言,言中所见只有食物。但当将军接纳了他、并给予足够的性暗示后,隐藏于内心的本能终于复苏。他虽然也具有双性恋倾向,但由于生存背景的简单,异化程度并不严重,最后还是偏向异性。当奴隶说要穿上盔甲告诉王妃他是谁时,已经代表了他性意识的彻底觉醒,而在此之前,他只能通过暴力手段,已经不间断地奔跑来抒发这种无法释放的情怀。

王妃则体现出陈凯歌的女性解放意识和男性阉割意识。这个人物看似柔弱无助,始终在男人的手掌中无法自拔,但实际上,每一个男人的精神世界都或多或少的受到她的操控。实际上,她是用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玩弄每一个男人,通过弱化男性征服力,阉割男性特征以实现女性潜意识中对于在爱情和社会生活中争取平等地位甚至制约男性权力的渴望,体现出导演潜在的性别对抗意识。

接下来看看黑袍人,这个人物虽然是配角,却承载着比几位主角更重的内涵。在童年的坎坷后,他不得不将自己的精神放置于自我阉割状态。雪原中的一幕惨剧,象征着儿童朦胧勃发的性意识的被扼杀。然而,在与同样处于性意识朦胧状态的奴隶相遇后,这种植根于心灵深处的渴望终于冲破了自我压抑的桎梏,绽放出绚烂的生命之花。他对爵爷的反抗与背叛,就是这种觉醒的直接体验。然而,陈凯歌的功力就在此处,他并没有通过酣畅淋漓的性的抒发来表现这种觉醒,反而用毁灭的手法,通过反面来说明这种觉醒的珍贵以及毁灭后的悲哀。黑袍人临死之前,最后说对不起他自己,满头的白发更象征着最后一点性渴望在觉醒后的瞬间泯灭,体现了浓重的悲剧情怀。

最后是陈凯歌心血的凝聚,也是本片最难阐释、最多义的角色:爵爷。这是一个典型的畸人形象,敏感、脆弱、喜怒无常,时常受本能驱使而不自觉。在童年的美好期望被彻底击碎后,他对性的渴求并不像黑袍人那样自我阉割,也不像奴隶那样无意识压抑,而是转化为了赤裸裸的暴力行为和性侵犯。但这种性侵犯并不能真正打碎他心灵的枷锁,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本能发泄。片中多次出现的金手指,决不仅仅是一件体现幽默风格的普通道具,而是他全部精神状态的暗喻:冰冷、坚硬、伤害与自我伤害,无法控制,只能用物化的手法来表达。金手指是非自然态的精神之花,也是在压抑下生长的畸形的社会之花。爵爷最后对王妃说:“这一刻我等了好多年了”,是对她的控诉,更是被异化的性的诉说。而爵爷希望将军穿上黑袍,“我一直有个梦想”,终于体现出他潜意识中真正的性对象。他那被女人伤害而压抑的性渴望,最终的取向却竟然是男性。那种充满无力感的黑色幽默,足以让每一位观众受到心灵的震撼。

总体而言,《无极》是一部杰出的性文化电影,体现了导演多角度、全方位的对当今社会各种性问题的深入思考。在短短的篇幅内,包容了同性恋亚文化、虐恋亚文化、女性解放意识、男性阉割情结、性的放逐与自我放逐、群体性性压抑与异化等丰富的内涵,不能不说体现了导演鬼斧神工的深厚功力。全片如同海棠树下凋零的花瓣,在簌簌的落花声中蕴含着悲愤的绝望,带着毁灭前幡然醒悟的笑容,展示着被放逐社会的喑哑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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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 - 豆瓣

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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