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District 9):贫民区的折堕异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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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23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涉及外星生物/怪物的科幻片,有几种常见拍法。最主要的类型是走惊悚路线的,如《异形》(Alien)系列、《异种》(Species)系列、《铁血战士》(Predator)系列、《科洛弗档案》(Cloverfield)等,其设置通常是人类因被外星生物猎杀而逃亡,然后进行反击。这种类型以特效、动作设计和制造猎杀时的悬念与紧张来吸引观众。另一种常见类型是走温馨轻松路线的,如 E.T.、《进化危机》(Evolution)、《黑衣人》(Men in Black)系列等,通过谐趣的设置来搏取观众的欢心。

然而,今夏的《第九区》则是一个外星生物/怪物的科幻异类,是这两大类型所无法兼容的。《第九区》实则是一个含有批判意味的社会寓言,也是一部邪典(cult)电影。或者说,它是个披着科幻外衣的社会寓言。它的口味颇重,一些镜头可能令人恶心反感,对于在心理上对黏液血浆、断肢裂体的承受能力比较弱的同学可说是个挑战。电影还以“仿纪录片”的方式拍摄,大量使用手提摄影,部分镜头会很摇晃。对于“不堪一摇”的区区在下,一度有反胃之感。可幸的是,其摇晃程度尚不及《科洛弗档案》厉害(感觉上),后半段区区渐渐能进入状态了。

《第九区》放映至今,观众的的口碑一致赞好,甚至有说它是十年来最好的科幻片,在北美也夺下了票房冠军。无可否认,在开拓类型方面,《第九区》推陈出新的创意,造就了成功的先例。它有一个深刻的主题,导演在执行上也交出了漂亮的成绩单,这点值得肯定,同时我也相信在科幻电影史上它会留下脚印。这部电影让人激赏的是其寓言文本,叙事手法也带出了逼真性。特效上虽无惊喜,但故事说得令人动容,对男主的观感由开始的厌恶转为后来的同情。在此,我先讨论电影的几点瑕疵。(下文将涉及剧情分析,未看过影片者三思而读。)

首先,在剧情结构上,开始的段落上显得松散。由于导演以“仿纪录片”的方式来追求逼真性,开场是连串访谈与评论的拼贴,夹议夹叙。开始时还能集中注意力,但时间一久,这些铺垫就有破碎、冗长、拖沓的感觉。同时,镜头摇摇晃晃地跟拍男主角,听他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让人摸不着北兼烦燥,好象电影没有个中心主题,不讳言当时我有心生去意。当男主被病毒(?)感染以后,剧力凝聚起来,我才能投入,进而渐入佳境。

其次,叙事视角的切换。这是个美学的问题,导演有意为之,但好坏则是见仁见智。不知有几人会注意到这问题,但就我的观点来说,电影有点粗糙,因为叙事视角的切换引起了断裂之感。电影一开始就以“仿纪录片”的方式来叙事,所以观众会意识到在看“纪录片”。但当男主病变时,叙事视角就切成以 “电影”的形式叙事。在某些场景,“纪录片”的视角没有存在的依据,因此无法叙事。例如,男主的逃亡时刻、躲藏在第九区中的一切活动,摒除“纪录片”视角存在的可能性。除此以外,某些场景不时还切入了闭路电视的视角,有突兀之感。中段大部分是电影叙事,但到了后面,“纪录片”与电影频频切换,有点混乱。导演这么做或许有他自己的美学上考虑吧,这里我就不深入探讨了,仅表不喜而已。

其三,剧情设置有些不合理的地方:
a) 大虾(Prawn)们的武器那么劲爆,何以落得被人类欺负而不还手?
b) 男主莫明其妙地抢了飞船,难道他想飞回母舰中自己医自己?还能让飞船飞起来,这点有欠说服力。
c) 两个物理问题,我知道是没意思的,不过想到了就侃一下:如此庞大的母舰,既无能量,如何能悬浮在空中达二十年之久?那一小瓶“酱油”,都被男主倒了些,竟还能发动母舰,实也太匪夷所思了。(难怪越来越多人出来打酱油。)

我承认,这些瑕疵除了第一点比较显著外,第二第三点皆可忽略不计。第二点大概很少(没有?)观众在意,至于第三点,作为一个寓言,形式为内容服务也无可厚非。

我将讨论一下我对《第九区》这社会寓言的解读。我觉得有一个英文名词可以表达整个电影的内涵,而这个名词是“alienation”。 “Alienation”的字根是“alien”,有“异邦人”和“外星生物”之意,在电影中的能指是那些大虾们,而其所指是“异己”。“Alienation”在哲学上的意涵是“异化”,在情感上有“疏离/隔膜”之意,我就试以“异化”和“疏离/隔膜”这两个观念来解读这部电影。

电影中有两起异化事件,一件是男主被病毒(老实说,我弄不清楚到底是病毒还是汽油)感染后,身上基因开始转变,慢慢长出硬壳;另一件是人类企图改变自己的基因,俾使能操纵大虾的武器。这两起异化事件背后的意义是不尽相同的。男主的异化形同卡夫卡《变形记》的悲剧性,尽管变形后还有人的情感与心理,但大虾的外形让他注定被世界疏离遗弃,成为一个孤独的人。这里带出的意义是,一个不被社会所接受的人,就会成为“异己”(alien),然后被隔离与孤立。“异己”背负的精神负担是非常沉重的,在《变形记》中,死亡成了书中男主的归宿,但在这电影中男主没有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也许因为他还抱有希望,所以才在陌生的世界中荒谬地生存着。对抗荒谬的唯一武器是希望。至于另一起异化事件,其寓意是人类自甘堕落,权力金钱让人性异化。为了使用大虾的武器,人类不择手段,泯灭良知,以获取更大的权力。有权,就会有钱。电影中,高官们要牺牲男主来撷取他的生物细胞、黑人军阀吞食大虾的肢体来求改变自身的体质,这是在讽刺人类为了权与钱,人性可以抛弃,“人”都可以不做。有意思的是,电影中的好“人”却是大虾们,不啻是一种反讽。大虾信守诺言,却被黑人军阀杀害。男主背叛过他的大虾朋友,也几乎让大虾朋友被杀。大虾在电影中成了善良的象征和被害者,而人类是兽性的表现与施虐者。

电影中的“疏离/隔膜”,表现在人际关系上的紧绷、摩擦与怀疑,其成因是社会信任的缺失。社会信任的缺失也是人性的异化过程。男主与其妻子,还有其大虾朋友,都没有一份深厚的信任感,这是因为谎言是电影中一个主要母题。男主为了要让大虾迁往第十区,曾欺骗大虾说那里的生活条件更好;至于男主的妻子,则被高官们散播的谣言蒙蔽了。大虾也不会太过信任男主,因为它吃过人类的亏太多了,尤其是当它看到人类在它的同伴身上进行生物实验(男主将这事实隐瞒了)。这些谎言的产生,完全出于政治利益,所以这其实也就是一个政治寓言。延伸而去,这甚至可以解读成政治家用谎言操纵民意,制造民间的疏离/隔膜来捞取政治利益。

影片中把事件地点设在南非,我觉得这事饶有趣味。事件中的大虾被隔离在第九区,难以令人不联想起南非政府曾对黑人实行过的“隔离政策”。影片中,黑人对大虾进行剥削与迫害,如果把大虾视为alien,或干脆称“异己”,这似乎传达出一个讯息:施虐者与被害者与种族肤色并无一定关系,但却与政治权力结构息息相关。既便同一肤色流同一样的血,在不同的利益集团,也会血刃相见。

我最喜欢的一个场景是一只大虾坐在废墟中,手拈一朵铁花,既浪漫,又悲凉。如果喜欢科幻电影,看过了T4或TF2,我觉得这部电影更值得看。看了就会有这么一个觉悟:原来科幻电影并不一定要靠特效才能吸引人,把故事说好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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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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