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不完美的圆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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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10 看过
《暴雨将至》——不完美的圆环

一.背景
提起马其顿电影的话,也许就算是最专业的欧洲电影研究者,也无法罗列出一二。这样的电影小国,每年出产的电影甚至不超过一部。但到了1995年,一部电影的横空出世,在威尼斯电影节上夺得金狮大奖,改变这样的想法。而这部改变马其顿电影史的电影就是由年轻导演米尔克 曼切夫斯基导演的处女作《暴雨将至》。
     电影史学家安奈特 因斯多夫曾经把这部电影称为“影视上最伟大的处女作之一”。确实,这部电影的手法、选题之老道,加上其前所未见的独特结构刷新了许多人的电影观念,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电影新手的作品。而导演曼切夫斯基似乎也被这部杰作耗费了所有的才华,他的第二部电影《尘土》虽然被选为威尼斯影展的开幕影片,即使有想约瑟夫 范恩斯这样的大牌加盟,但却远远逊色于《暴雨将至》的厚重,只是在镜头和剪辑上有一些花哨的技巧。而失去了《暴雨将至》植根于马其顿土壤的独特感受。而2007年曼切夫斯基回归马其顿,拍摄了第三部电影《阴影》,也难有太大的动静。
    而这篇文章,将以拉片的形式,研究《暴雨将至》这部作品的独特结构和细节特点。探讨其内在的神秘联系与韵律。

二.引子
电影刚开始引用了南斯拉夫作家塞利 莫维奇的作品《死亡与苦行僧》。如果从中提炼出两个关键字的话便就是“血光”与“等待”,这两个词组成《暴雨将至》的头两个元素(相同的两个元素在《尘土》中也被大量引用)。这两个意向贯穿了整个电影,和导演的所有三部作品,而这也恰好也是马其顿战乱与没有归属的现状所吻合的。

然后出现了片头,并且在括号中注出了这部电影是一个“分成三个部分的故事”即电影的三个部分所组成的圆环“语言”、“面孔”、“照片(图像)”。而这种圆环用导演自己的话说就是“和时间开了一个玩笑”

紧接着,影片的第一段故事展开在1分55秒时,年轻的神父基里尔出场,扮演者是法国演员乔治亚 科林(曾出演过艾格尼 依斯扎导演的《奥利维拉,奥利维拉》,曼切夫斯基也是因为看过这部作品而CAST了科林)。在2分时,基里尔打死了脖子上的一只苍蝇,而相同的动作,会在片中至少再重复出现两次,而这个动作成为了组成全片韵律的第一个细节,将在后面分析。

在第三分三十六秒时,另一个重要意向乌龟出现,乌龟由几个男孩操纵,象征着马其顿所经历的不自主的战争。并且首次出现了,作为影片最关键的台词“时间不逝,圆环不再”。而这则寓言的更深层次,将在之后展现。影片的基调至此已经确立了下来。

三.言语
影片的第一部分——“言语”在大约四分钟时开始。此段的一开始便将教堂里的祷告与室外玩乐的小孩剪辑到一起。而小孩将火圈中的乌龟点燃,而同时剪辑到耶稣受难的塑像,火圈中的子弹将乌龟打死,暴力在这个国家似乎无处不在,而象征着制度的教堂,也将在很快从和平中被抽离。如果熟悉美国电影的观众也可以发现,这里儿童虐待动物的情节是模仿自山姆 派金法的作品《日落黄沙》。

第七分钟,基里尔和女主角沙米娃相遇,而沙米娃在刚出场时中性的扮相,却是模糊了性别,甚至有些男性化的。这也暗合了沙米娃在两人关系中的主导和引领的作用,即她其实只在爱情中扮演了男性的角色。反之基里尔才是安静与内敛的女性角色。

11分钟时,开始的葬礼场面,在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观众是无法注意到的,但这其实是导演最早对电影圆环结构的明确展示。观众并不知道这谁的葬礼,不过当观众第二次观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便会完全理解了这场葬礼所暗含的宿命感。并且发现,这是一个在第二部分才会出场的人物。而随后出场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女人,给观众以死神的幻象,而其实,她也是将在第二部分出场的人物。

14分钟,带着枪的现代男人进入教堂,将观众从既定的有些模糊时间背景的教堂,带入了一个现代的荒蛮世界。将无时间的宗教神圣和沉默与现代的暴力展开了对比。打破了观众对于故事发生时间的认知。撇开马其顿战争的背景不谈,电影开始向《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发展。

第20分钟基里尔无力阻止拿枪的人杀猫,暴力和杀戮已经侵蚀了教堂,沙米娃处在了危险的境地。此处是第二处对动物的虐待,电影中“血光”的意象越来越凸显。

23分钟时,基里尔引用了《圣经 雅歌》中对于爱情的赞美,同时,在梦中见到了此前消失的沙米娃。此处是两人爱情的高潮,同时借用《圣经》个过渡,表现了基里尔过分的关心正在使自己和他的信仰造成隔阂。而此时的梦中正在下雨,整部电影都在等待着最终的暴雨来临,角色提及雨水,周围的环境是干燥的,以及送葬者的泪水,但真正的暴雨,只有在梦中才第一次毫无顾忌的来到。通过交叉剪辑,我们发现现实中熟睡的基里尔脸上,是没有水光的。同时,沙米娃也确实在现实中回来了。

26分钟神父的话“否认了你的父亲,拒绝了你的名字”引用自《罗密欧与朱丽叶》。基里尔被赶出教堂。教堂中,持枪人所听到摇滚代表了基里尔即将进入的现实世界的混乱与残忍,并且同样的摇滚在三个部分中都重复出现过。基里尔与沙米娃的穿着已经开始相似,两人逐渐变为相像的一体。神父对于基里尔的巴掌和拥抱代表了他从教义上和内心中对于基里尔的感情。

30分钟时,两人踏上了逃亡,基里尔提及了他在英国的摄影师哥哥,在这里,故意打乱的时间线与结构,在这里第一次显现出来将电影的三个部分用微妙的细节联系在了一起。此时,沙米娃的祖父出场(扮演此角色的演员,在电影后期制作时去世,片尾字幕里对他进行了缅怀),强行将两人拆散。之后,沙米娃被乱枪打死。沙米娃对于基里尔的最后一个手势是,“不要说话”与其刚出场时手势一致。是对于第一部分主题“言语”的一次最好的讽刺与总结。沉默才是我们在开始和结束时的所有感觉。R&J式悲剧,在这里结束。

四.面孔
36分钟,电影进入了他的第二部分——面孔。这一部分以女主角由英国演员凯萨琳 凯特利基扮演的安妮。如果观众注意到话,会发现这个角色的第一次出场是在第一部分的葬礼中,此次她的第二次出场,在浴室中痛苦,表现力这个角色的阴暗情绪。以及隔着一层雾的神秘感。紧接着镜头进入了他的工作与生活,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在我们面前,匆忙的记者摄影师,照片,以及伦敦快节奏的生活,毫无准备中,电影已经峰回路转了。我们似乎不会再回到那个充满爱情与仇恨的教堂了。

37分钟,我们发现安妮的工作是审查照片,她手中一张张真实的波斯尼亚战争的照片似乎又把我们引入了关于战乱与仇恨的思考。而后,她将一杯咖啡撒在了麦当娜的照片上,似乎又一次是对战争以外的浮华世界的一种讽刺。38分钟,安妮对着破碎的镜子,表现了其内心的破碎状态。39分钟男主角摄影师亚历山大出场,同时他也是第一部分中被安葬的人,只是观众在第一次观看的时候,一般不会注意到这些。而亚历山大在演员本金斯利的照片下出场,同时似乎也暗示了这个角色有如甘地一般的气质。

40分钟,“重重的顾虑把我们变成了懦夫”安妮的妈妈(费雷拉洛扮演,现实中她是演员艾玛汤普森的妈妈)引用了《哈姆雷特》。通过交谈我们发现,安妮正在经历着一次婚姻危机。亚历山大出场,他与安妮关系亲密,同时,又一次提到了“快下雨了”。42分钟,安妮的妈妈有一次引用了史努比的作者查尔斯 舒尔茨的话,“事情再艰难,我们都可以一走了之”很快的塑造了这个出场几分钟的人物的气质。同时她提到了亚历山大的获奖照片,这也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43分钟,车窗上映出的倒影表现了第二部分的主题,一切都是复杂粗糙的,而不是井井有序。而这场汽车中的倒影和谈话,明显是受到了波兰斯基作品《水中刀》的影响。

47分钟两人走入墓地,背景中有一个怀孕的女人,对于角色的命运有着某种暗示。

48分钟,电影中最有意思的一场戏出现了,安妮观看的照片正是第一部分基里尔和沙米娃死时的情景。这里所有既定的时间都被打破了,观众如果在看完第三部分再返回来玩味这一段的话,会发现,这一幕出现在了一个不可能发生的时间点上。但这里的出现又是如此的自然和圆滑,但在同时,又一次混淆了全片的时间线。造成了第二部分是在第一部分之后发生的错觉。同时,基里尔的电话打了进来,他在找他的叔叔亚历山大。这些元素的出现都是为了说服观众接受一个虚假的时间顺序。而紧接着,在第50分钟,又一次出现了第一部分的台词,“时间不逝,圆环不再”似乎也在暗示着我们这部电影,在世界上的微妙关系,如同我之前提到的,这部电影在拿时间开玩笑,正是这些不可解释的元素,增加了这部电影的厚度。

此时,亚历山大离开英国,前往他的祖国,马其顿。

51分钟,进入最后一场餐厅吸,给了鱼缸中的乌龟一个很短的镜头。安妮的丈夫尼克出场。餐厅中有着极度的紧张和不安感。而此时进入的大胡子男人,似乎来自与第一部分的暴力世界。安妮提出离婚,但她还依然喜欢着她丈夫的脸,对于脸的敏感也是这个角色成为摄影师的原因。

55分钟大胡子与服务生大打出手,异国的暴力轻易的进入了日常生活。之后双方被拉开,大胡子离开了餐厅。

58分钟,大胡子带着枪回到餐馆。在乱枪中,尼克的脸被打碎,死在了盆景之下。暴力突然发生,整个餐馆变成了一座屠宰场。不适的疼痛、血腥、和呼喊充斥镜头。直接的暴力中,和安妮的无措中,第二部分结束。她的最后一句台词是“尼克,尼克,你的脸,你的脸。”暴力将最美的东西打破了。暴力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

五.照片
60分钟时,进入了影片的第三部分——照片。电影跟随着亚历山大,回到了他的祖国马其顿。而这里所表现的,不同与第一部分,这里是一个有秩序的无忧无虑的马其顿。但隐藏在这之后的,依然是无边的爱与恨。

62分钟,出现的UN(联合国维和部队)装甲车,又提示了我们马其顿的不稳定政局。

64分钟,巴士和驴车出现在同一个镜头中。暗示了马其顿时局的交替与矛盾。在巴士中,亚历山大对士兵说安妮在车祸中被出租车撞死,暗合第二部中,她心中的安妮在出租车的最后交谈之后,就已经死去。

66分钟,拿着枪的孩子威胁亚历山大,暴力符号重新出现。与第一部分儿童杀死乌龟想呼应,我们依然是回到了那个暴力的马其顿。

68分钟,亚历山大看到了他破碎的家园。在一个破旧的屋檐下,亚历山大又找到了他多年前留下的玩具,没错,这里正是他所成长的故国。

70分钟,亚历山大回到了自己的老房子。亚历山大被这所即将倒下的老屋所感动。一切都已经不再像从前了。

72分钟亚历山大边骑车边哼唱歌曲《雨点落在我的头上》是像好莱坞经典电影《虎豹小霸王》的致敬。之后没有穿裤子的幼小男孩,也拿着枪在玩耍。

75分钟,一家人聚餐,在第一部分出现的几个人物又再次出现。

76分钟,亚历山大给一家人照相,在最后一秒,他打死了一只苍蝇,与电影开头呼应。

83分钟,亚历山大见到了他的旧情人汉娜,但安娜已经向生活所妥协了。同时,沙米娃在镜头中闪了一下。

86分钟安妮往马其顿打了一个电话寻找亚历山大,可是因为语言不通,无法与马其顿人进行交流。这也导致其在第一部分中亲自来到马其顿,看到了亚历山大的葬礼。交流永远是困难的。

87分钟,亚历山大为小羊接生。新生命的诞生,就伴随着鲜血。

89分钟,山上的男女情侣将手牵在一起,新生命与爱情,在这片战火中依然在萌发着。
“你无法想象我见过的杀戮,这双手,要何时才能洗净。”医生引用了《麦克白》中的台词。并且说出来一句关键的台词“战争就是疾病,会传染。”

91分钟,亚历山大在信中再次提到了即将要有暴雨。同时出现了他得奖的照片,一个被处死的犯人。也是这张照片使得亚历山大开始了自暴自弃(照片中被处死的犯人由本片导演曼切夫斯基扮演)。亚历山大发现镜头也可以杀人。

95分钟,亚历山大面对死去的同胞,用双手做了一个不存在的相机,并且听到背景快门的喀嚓一声。现实与照片,对于亚历山大来说,已经模糊了。同时,两个部族的矛盾更加的加深了。

97分钟,亚历山大做了一个和第一部分基里尔类似的下雨的梦,并且在梦中和现实中他们的爱人都来到了他们的身旁,同时暗示了汉娜和沙米娃的相似之处。汉娜在此请求亚历山大帮助她的女儿沙米娃。汉娜在此暗示,沙米娃是亚历山大的女儿(加上基里尔是亚历山大的外甥,看来基里尔和沙米娃可能是有血缘关系的,虽然他们言语不通)。暗示了不同民族间也有着这种微妙的联系。所有的角色都有其背后的故事。

100分钟时,亚历山大抽了他戒烟以来的第一根烟。并且被烟呛到了。天空中有了闪电(同第一部分)但雨依然没有下。

103分钟,开始了一场传统的婚礼,同时,亚历山大开始帮助沙米娃。亚历山大最终被自己的亲人在树下打死。亚历山大倒下了,但是并没有流血。只能看到衣服上的枪眼。尸体被翻过来,才看到血组成的圆。在死前,依然说着“要下雨了。”沙米娃逃出了追杀,来到了第一部分开始时的教堂。我们回到了电影的开始。终于,在电影的最后,那场期待已久的暴雨终于来了,而电影的开头与结尾,终于连成了一个圆环。电影的最后一句台词,是“时间不逝,圆环不圆”的另一个版本“时间不会等待,因为圆环不会圆满”。

六,圆环
这个电影独特的三段式结构,又在时间上做成了一个圆环一般的迷局,使得影片到了最后,观众的观影经验得到了一次全新的提升。如果非要按照时间来划分的话事件发生的顺序应该是第二部-第三部-第一部。但圆环是不圆满的,而更加有趣的是,因为其中的一些插曲和细节,让这部电影具有的诗歌一般的跳跃性,使得时间又不能进行如此简单的划分,这也恰恰是这部电影的美妙之处,有充分的可解读性和超越现实又植根与马其顿土壤的厚重悲剧。

同时这部电影中无数的暗合和隐喻,完满的体现出了隐藏在电影内部的韵律。如同诗歌的韵脚一般,每一个细节都饱含思索与意义。

导演在一次访谈中说,“第一部分更加童话,有蓝色,拜占庭油画。第二部分更加顺滑,是白色。第三部是异教的木、土、泥、是褐色三部一起组成了复杂的影像。”导演所说的这三重影像正如同战乱中的马其顿所具有的“天堂”、“炼狱”和“地狱”的不同特征。组成了一部关于祖国的史诗。

而这三部在色彩上的选择似乎也与几乎同时完成的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三色》有着共通之处(《暴雨将至》的第三部是在血光中结束的)。似乎来自东欧的导演都有一种内心的敏感,对黑暗的嘲讽,和对人类自身的认识,这种情感在波兰斯基、基耶斯洛夫斯基、本片导演曼切夫斯基甚至是扎努西的作品中都有所体现。
究其原因正是由东欧特殊的政治和历史原因所决定的,捷克、波兰、马其顿都分裂过,附属于别的国家,并且很少有自己独立的时候。生长与这样的国家,必然会产生不安和自我怀疑的情绪。逼迫着他们探讨自己国家的现状,和反思自身的存在价值。

作为东欧导演的新势力曼切夫斯基有着比价大师的镜头语言,并且继承了东欧伟大导演的思想传统,在这部惊世的处女作中,他完成了对自己国家,对暴力和对于爱的审视。而《暴雨将至》也是开创马其顿历史的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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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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