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有时写在童年

Eric
2009-02-02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再看《岁月的童话》时,开头淡灰的背景,像一块旧布,然后浅浅地映上白色的宋体字,音乐里钢琴点点滴滴的清冽,烘上数十把小提琴的温黄,就很简单地浸满了回忆的味道,还有每到描写童年,那记不清楚似的,略有褪色与缺失的画风,喜欢得不行。既想自骂怎么现在才发觉这电影好,又要叹息自己真的已经告别童年了。
如歌里所唱“就这么好奇,就这么幻想,这么孤单的童年”,其实童年有时是灰色,相信这是多数人的真实情况,然而我们又为何总觉童年美好呢?一些电影里那些理想的情景,总有那么多快乐,有那么多幸福,实际并非如此。童年也有许多痛苦与烦恼,有时仅为得不到一个玩具而哭泣、而忧郁,尽管你回头看,或许觉得与今日之烦忧相比,不算什么,然而在所造成的难过感受上看,它们是同等的。但毕竟,当我们是孩子,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放声哭泣,不愿做的可以撒手不干,我们有数不尽的明天可以期盼,认为长大了什么梦都可以实现。而真的长大了,却发现太多的不如意只能不吭声地接受,太多的梦都受限于你自身与环境的局限。不再做梦了,不敢做梦了,对明天多了忧虑而非期盼,这是长大了所改变的,童年做着最好的梦,这正是我们所失的,于是不管怎样,童年仍是美好的。
其实有的电影情景中的那些过分的乐观与冷漠无异,都不近人情,没有对现实投以温情。《岁月的童话》之妙,在于它描写的童年,是与你我一样也会时有暗淡的,而且是那样地贴近现实,一个普通家庭里成长的记忆。每个作品背后都是有一个或许多人的,就像我们不愿谈自己的阴暗面一样,他们也不愿写那些童年的暗部吧,又像我们不愿把自己说得平凡无奇一样,他们也更乐写那些要么极乐,要么极悲的事。《岁月的童话》对我而言,弥补了某种观看经历中的缺失,欣慰于自身与角色间的相通处。而它所以关注这些童年的暗部,我想是因为你今日诸多困扰的解答,或许早就写在你的过去,你童年的受挫中,藏着你对待生命的方式的隐秘。
主角妙子,也算一个颇有想法的女子,小时候从没去过乡下的关系,对乡下别有憧憬,向在东京公司请了长假,不是旅游,而是到姐夫老家那边帮忙农活摘红花。不过那是真正的热爱,还是城里人那种换换生活的”农家乐”呢?尽管忙得又带劲又开心,她自己也并不确定,但去的原因有一点可以肯定,必是对现有的工作生活长此以往下去,存在不安吧。一路上,她不时地回忆起五年级的往事,由孩童蜕变成少女的岁月。怎样的呢?多半都是有些压抑与不快的,似乎并不符合妙子那副开朗的面容。旅游只能去热海泡澡又被热晕,期待了好久的凤梨并不好吃,挑食被妈妈责备,为青春期发育苦恼,有机会演话剧却不被父亲同意,身为三女不及姐姐们受疼爱,算数不好被认为脑子笨……那样的真实、细致又易被人为压抑忽略的记忆,有谁没有呢,那些兴致勃勃开始又终于扫兴的经历、任性时被家长打骂、青春期的到来、与梦想失之交臂。还有算数那段,特别真,我小时候特别在乎自己脑袋聪不聪明,被磕下头都怕会不会变笨的,而童年妙子因为算分数除法时老跳不出“切苹果”的思维模式,一次只考了25分,被家里人以为脑子有问题。其实她也是认真,分子分母上下调、除号变乘号,这妙子是明白的,但她考虑的是“三分之二个苹果分给四分之一个人”这等头疼的想法,自然容易把自己绊住了。刚学数学的时候,确实有很多困惑呢,不过学上到今天,我们不少人为了考试只管把算法记住,不再问个所以然了。
开朗、认真、爱好自然,这是妙子与从老家前来接她的小伙子敏雄的共同点,两人相处很谈得来,他是姐夫的堂弟,身上一股浓浓的乡土味,从原来公司辞退,为梦想投身有机农业。妙子边回忆边享受这段亲近自然的时光。然而没有预料到的是,农村生活快结束时,家里的老婆婆看妙子这么喜欢乡下,居然替敏雄向她提亲,弄得她措手不及。
童年记忆中,有两段是关于懵懂的爱的。一个是隔壁班的棒球小少年广田暗恋妙子,在广田的主动下,最后两人居然还极为含蓄地表白了,那天那个日落的小巷是那样的纯白无声,“晴天,阴天和下雨天,你喜欢哪一个呢?”“阴。。阴天”“我也是耶!”,就是这样,简单得都不像表白。妙子在床上回忆时兴奋地把枕头都丢了,这可能是片中她唯一一段愉快的回忆,我有时想起开心的事,也会那样一个人在被窝里偷乐得睡不着觉。不过,我们再也不不知这段故事的下文,只是知道如今妙子大龄单身。童年总有最完满的憧憬,一路下来,分心、善忘与幼小,却是有多少力所不及的遗憾。
还有一个是转校生阿部,面对突然的请求,乱中的妙子沉淀下来,不自觉地想起了他。阿部来自颠沛的家庭,没有朋友,人又脏习气又差,结果偏偏被安排在妙子的同桌,他再次转校时,与全班人握手告别,唯独一副不屑的样子不跟妙子握。这给了她不小的负担,至今还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她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因为阿部喜欢她,只为吸引她的注意,故意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敏雄听了这段回忆,为妙子解开了这个心结。我们为何总不敢说出自己的爱呢。阿部君是这样,妙子自己何尝不是,童年的她有意回避喜欢的广田,今天的她喜欢乡村,喜欢敏雄,却犹豫不决。
返回东京的列车启程了,她没有积极回应提亲的事。然而,车才驶了一站,只见她默然起身,下车,就转上了回程的路。车厢的老人拿音响放着喧闹的歌谣,肉眼看不见她下定决心的过程,但她的心里注定是既汹涌又平定的,这将是她的又一次蜕变,从此义无反顾地奔向那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其实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故事,只因为巧妙地利用想象与对位,往返于现实与一段段回忆,编织出了美妙的层次与结构,相互映照、互为化解。淳朴的农村与真实的童年,气质上或许也有相似之处。最后,妙子今天的烦恼与昨日心中的石头,都在敏雄的面前悄然滑落了。伴着一曲《爱是花,你是种子》,浪漫地让童年的妙子与小学同学们嬉闹着见证了两个人的重逢,银幕暗下,定格在小妙子似祝福又若有所思的表情上。看罢,有质如璞玉的享受与感动。
影片扑面而来的现实感,让人赞叹。动画这种形式,必定会牺牲大量细节,景物还好,人的微妙动作、表情尤难呈现,但借助其表现力的自由不拘,加上下笔在要点,就能传神,反能揭深刻之处,但也要靠制作者目光的深远,得向GHIBLI与高畑勋由衷致敬。有的好莱坞三维动画,花了那么多精力去渲染人物皮毛质感,结果整个也和脸皮那么肤浅了,可谓画论中的”谨毛而失貌“。回想片中那细细的笔触:小学黑板上的值日表,“月"、"日"、"值日"的字可能因为不用换而用颜料写的,就比其他字迹显得白而清晰;妙子愤愤地用叉子压切苹果的时候,还有一小块滑了过去没切成;雨天车灯前的雨丝发光,雨后灌木上的露珠被照亮,车窗里的剪影,走过坑洼时的颠簸。此外还有太多,据说里面的那些乡村景象、街道的招牌、电视里的节目、商店传来的流行歌曲,都是取材于真实。当然,真正打动人的,也是更细腻且真实的,还是那些当人们满怀逝去的感伤回望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常被忽略的,童年回忆里的灰色部分。而那里,或许已然写着我们生命中某些重要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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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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