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神,和做凡人:我看《梅兰芳》和《叶问》

柏邦妮
2009-01-19 看过
做神,和做凡人:我看《梅兰芳》和《叶问》

柏邦妮


昨天一口气看了《叶问》和《梅兰芳》。有意思的是,两部电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讲的是一件事:一个身负绝技的一代宗师,在日寇占据的年代,欲苟全于乱世而不可得。绝技不得施展,是他们最可痛苦之事,而绝技为敌人所看重,则是更为可怕之事。一选择了积极对抗,铁拳铮铮,一选择了消极抵抗,所谓蓄须明志。结果倒还是好的,毕竟是开枝散叶一代宗师。

但是我看了下来,倒觉得《叶问》比《梅兰芳》好得多。这是为什么呢?这两部电影的叙事策略不同。叶问是讲,一个凡人变成了神,而梅兰芳则试图去讲,一个神,其实想做一个凡人。叶问的第一个段落,与其说,是写叶问身怀绝学,屡遭挑战,不如是写他为人处世,安身立命的一整套原则,即他的价值观。身在太平盛世,叶问很享受他的身份,他的声望和他的家庭生活。练功夫,在他看来很家常,和吃饭,喝茶并列。写叶问的松润,谦和,周到,抑制,除了一身武功,颇像一位殷实的乡绅。当然也写他的武功,最妙的是,这一切铺排都纳在争强斗胜的紧张情节中,毫不拖沓。

然则日本人来了,一个凡人的幸福生活毁灭了。强如叶问,也历经凡俗中种种心酸困苦事。我很欣赏这一个段落,写一对平凡夫妻的相守,在动荡中,静静的几笔,很动人。叶问第一次面对一个问题:“我的功夫,在巨大的强敌面前,有什么用?”最后,他给自己的绝学找了一个去处。 叶问就像一根被弯曲到极限的弹簧,在紧要关头,迸发出最大的愤怒和力量。自始至终,他不失一代宗师的身份和尊严。他中枪摔落的瞬间,一个神诞生了。

看《梅兰芳》,我有几重失望:一重是昨晚我和宁岱交流时,她说的直感:“陈凯歌和梅家人渊源很深,原本以为会有梅家人透露的一些梅兰芳的不为人知的细节或者故事,但是却没有。”一重是,都是手艺人,叶问以武功威震四方,电影里的功夫确实拍得漂亮极了;而梅兰芳以唱戏名动天下,电影里的京剧却没拍出激动人心抑或者韵味深长来。只有场面,只有碎片。梅兰芳的“绝活”,在电影里是缺失的。

一重是,梅兰芳的内心身份,这原本是我最好奇的一个部分。一个男人,何以扮作一个女人,比女人更美?用“台下,我是一个男人”来解释,是不通的。用“不扮上,怎么看您都是男人”来解释,更不通。《霸王别姬》说得通,因为程蝶衣爱上了一个男人,变成了女人。而梅兰芳是爱女人的。他爱的女人,偏偏是一个在舞台上气宇轩昂的男子。这两重错位,是非常有意味的,是值得去开掘的。这个部分,也没有。

一重是,虽说电影要写的是“一个神想做凡人”,其实我看到的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凡人。一直是凡人,不是神,又何来想做凡人一说?中年的梅兰芳,在福芝芳,齐如白和孟小冬的重重压迫之下,(对了,他与孟小东的爱情,不似两情相悦,倒像是被胁迫),琐碎,无奈,疲于奔命,我看到的是一个懦弱,温厚,疲劳不堪,无所适从的中年人。一代宗师,即便是身处如此矛盾之中,原本也该有他的气派和尊严,梅兰芳本人,性格里还有圆滑精明善于经营之处,在电影里,全都隐遁去了。在我看来,我们写一个名人,往往如此,想规避人心黑暗,钻营,苟且,凶险或者一切不道德处,却往往也失去了其饱满,丰富,威仪和一切生猛处。这一切都是在一起的,一个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想割裂,伪造,篡改,想选择,美化,粉饰,都不成。只落得文不对题,语焉不详。

《梅兰芳》有几重拧巴:编剧首先是拧巴的。一看就是编剧按照导演的意思,改了不知多少稿,最后凑成的东西。润色了还是不顶用,气场不顺。演员也挺拧巴,黎明倒有那份懦弱和温润,但实在没有妩媚,没有神采。导演自己最拧巴,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到底要讨论的是:“一个凡人,被变成了神?”还是“一个神,要做凡人?”还是:“一个伶人,想抬高优伶的地位?”我同意很多人的看法,导演第一个段落拍得最好,虽然戏几乎不在梅兰芳的身上:那拍的是一个曾经的君王,时代已去,威严犹在,不得不倾其全力,粉墨登场,但是台下空无一人,内心那份惶惑,震惊,委屈和苍凉。

最后我还同意最近看到的一句话:一流的编剧,拍出来的电影总不会跌份儿;但是一个一流的导演,一定要自己写剧本,完全可能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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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问 - 豆瓣

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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