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警察”的自我反思

湛卢
2009-01-17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1 影片的背景与警察的象征

影片的片名“Crash”(撞击)已经暗示了本片的“9·11”背景。美国一直以“世界警察”自居,本片中的警察在象征着霸权的美国(下文我将详细论述)。在影片的开头,一个亚裔妇女【听片尾她丈夫说的那句话,他们应该是韩国人。】开车撞了黑人警察格雷厄姆(Graham)的车,也是“9·11”故事的重演。在影片故事时序的最开始,枪支店的白人店主对着前来买枪的被他误认为阿拉伯裔的伊朗裔父女说:“嘿,本·拉登!别在我这儿计划你们的‘圣战’!”【Yo, Osama! Plan a jihad on your own time.】,“我无知?难道是你们解放了我的国家我却开着波音747撞进你们的小棚屋把你们的朋友烧成灰?”【I'm ignorant? You're liberating my country and I'm flying 747 s into your mud huts and incinerating your friends?】。

本片另一个背景是伊拉克战争。伊朗裔一家反复被认为是阿拉伯人【伊拉克是阿拉伯国家而伊朗不是,所以当他们的小店被洗劫后伊朗母亲说“看他们写了什么。他们以为我们是阿拉伯人。波斯人什么时候成为阿拉伯人了?”(Look what they wrote. They think we're Arab. When did Persian become Arab?)】,洗劫他们小店的人是仇恨阿拉伯人的,并且其背景故事【“多莉,那个人差点杀了你的母亲。”(Dorri, that man could've killed your mother.)】很可能也是因为美国人对阿拉伯人的仇恨造成的。伊朗父亲对着锁匠丹尼尔的小女儿开枪,虽然没有造成伤害,但他的动机是有罪的。并且他虽然是种族歧视的受害者,同时也是种族歧视者。地方检察官里克(Rick)要竞选,于是他的所有公共行为都要迎合民意。他的车被黑人抢走后他急于保住选票【“我要么会失去黑人的选票,要么会失去‘法律公正性’的选票。”(I'm either gonna lose the black vote or I'm gonna lose the law-and-order vote.)】,想找一张自己授予黑人奖章的照片,结果发现自己将授奖的是个“叫萨达姆的伊拉克人”【That's real good, Bruce. I'm gonna pin a medal on an Iraqi named Saddam.】,哭笑不得,因为这样反而可能会丢掉一些民众的选票。

“从一般意义上讲,警察是一个让人服从的强力权威。但如果失去合法性的制约,他的为善和为恶都会让人害怕。因为这是一种霸权。”(参考文献[1])年轻的白人警官汉森(Officer Tom Hanson)一直是有良知的警察形象,但他开枪误杀了格雷厄姆的弟弟。影片为此做了足够的铺垫,黑人鞋脏、衣服有破洞、搭车目的地无所谓并且嘲笑他准备掏兜好像拿枪,让观众知道汉森开枪的动机仅是自卫,但结果黑人只是想拿圣徒克里斯托弗【这个形象很有意味,他是背负基督的圣徒,旅行者的守护神,但1969年他的名字被从罗马天主教的历法中去除,信仰他的也只剩少数人。】的雕像。正好像贫穷的伊拉克并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却被美国以此为由用战争颠覆了政权。汉森仅仅在片尾一片火光中一脸沉重地走向观众,摄像机跟随其运动表示对他的同情,但他并没有得到救赎,唤起美国观众在观影对伊拉克战争的复杂情感。

黑人警长格雷厄姆在影片一开始就说了谎【同伴问“你有烟么?”(You got a smoke?)“没,我戒了。”(Nah. I quit.)接下来的镜头他就点起了烟。】,他后来(事实上是在片头之前)说谎冤枉一位白人警官破坏了法律的公正性,但电影给出的解释是他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和自己的弟弟能够不被法律制裁才做出这样的选择。他有一个吸毒并神志不清的母亲【他回家探望母亲时桌上有注射器,母亲连续问了他两次“找到你弟弟了么?”(Did you find your brother?)】,弟弟出走很可能被母亲气走【母亲提到找弟弟时说“我做得很好……我真的做得很好。”(I was doin' good. I was... I was doin' real good.)】。他向女友隐瞒了自己这样的家庭情况【从家中出来之后女友问“向你母亲道歉了么?”(Did you apologize to your mother?)“她不在。”(She wasn't there.)】说明他对自己的家庭的确有些自卑。在弟弟死去之后,他被母亲责备是杀害弟弟的真正凶手【他向母亲保证会抓出凶手,母亲说“我已经知道了。是你杀的。我让你去找你弟弟,你却说自己很忙。我们对你而言没有价值了,是吧?”(Oh, I already know. You did. I asked you to find your brother, but you were busy. We weren't much good to you anymore, were we?)母亲还误把他给母亲带的零食认为是他弟弟带的。】。这正是美国政府尴尬处境的写照,为了自己的家庭(美国民众)而放弃正义,同时又因为蒙受了损失而被家人指责。

如果说汉森和格雷厄姆的结局反映了美国“世界警察”的困境,白人警官赖安(Officer John Ryan)则更多地反映了美国对自己行为的认可。演员马特·狄龙(Matt Dillon)因此角色获得了奥斯卡最佳男配角的提名。赖安受病痛困扰的父亲颇有深意的背景故事【由他对HMO代理詹森小姐(Shaniqua Johnson)的陈述交代,他父亲建立企业雇佣黑人员工并平等对待,反而被政府帮助少数民族的“肯定性运动”搞得失去了一切,不得不加入HMO医疗保险,该保险保费低廉却对患者医疗服务设置重重限制,并宁可忍受病痛不愿找保险计划外的医生。】使得他成为一个一贯的种族歧视者【由洛杉矶警局的黑人警官与汉森的对话可以看出,他的种族歧视并不是从与詹森小姐的不快开始的。】并猥亵了黑人导演卡梅隆(Cameron)的妻子克里斯廷(Christine),但就在第二天,克里斯廷却因为宽容了他而得救,而且他拉动衣服盖住她的腿,对她表示了尊重。在段落的结尾,赖安单膝跪在地上,仰角拍摄使得他的形象显得神圣而庄重。同样,卡梅隆本人与警方发生冲突也因为遇到了汉森而得救(当时情况下警方有权开枪将其击毙)。这样的设计正反映了美国人对自己行为的自信。

在汉森与赖安之间,赖安是强权的。汉森不想再与赖安搭档,黑人长官(象征联合国)要求汉森写报告证明赖安是种族歧视者,但汉森选择承认自己有放屁的毛病而不举报赖安【与赖安分开后,汉森检查汽车无线电的时候被同事嘲讽“21-L-23,从你的车里听到奇怪的噪音。是不是你的麦克忘了关了?”(21-L-23, picking up strange noises from your car. 21-L, is your mike open by any chance?)黑人长官为了揭露赖安,给赖安重新安排了一个少数人种的搭档,他用“amigo”这个来自西班牙语的词称呼赖安。】,正像其他国家对美国的霸权敢怒而不敢言。而赖安与之握手时将他一把拉过说的话【“等你多干几年再说吧。你以为你知道自己是谁,嗯?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Wait till you've been doin' it a little longer. You think you know who you are, hmm? You have no idea.)】,如同美国对自以为正义的国家的不屑一顾。汉森后来犯的错误使这诅咒得到了应验,更让美国的观众获得了心理上的微妙平衡。

本片在结构上采取交叉蒙太奇的叙述方式(参考文献[2])并浑然天成地安排好故事的时间和空间,以表达人物的情感(参考文献[3])。在此我想特别指出,局部过度曝光的运用很好地透露了故事中角色之间的强弱。性骚扰一场虽然发生在夜间,但有赖安的镜头常常伴随着警车车灯或手电的过度曝光的强光,而只有卡梅隆夫妇的镜头中光线就要弱得多,显示出警察不可抗拒的强权力量。汉森救下卡梅隆一场,有警车的镜头,警车上都反射出极强的太阳光,而卡梅隆的车一直很暗淡。所以看起来是卡梅隆通过不与警察合作赢得了自己的“勇敢”【被猥亵之后妻子对他的懦弱很不满:“还好。还有点血性。虽然来晚了,总比没有强!”(That's good. A little anger. It's a bit late, but it's nice to see!)】,但事实上这是汉森说服他向警方强权妥协的过程,他为了保护车里的黑人小偷安东尼(Anthony)也被迫做出了妥协,虽然嘴上依旧不依不饶【赖安说“我是想帮你啊。”(I'm trying to help you.)他却答到“我没要求你帮我,对吧?”(I didn't ask for your help, did I?)】,但随后他还是按自己的方式接受了汉森的帮助。

颇有意味的一次过度曝光的出现是在里克的幕僚弗拉纳根(Flanagan)【里克两次遇事都让别人去找弗拉那根,说明弗是他非常信任的智囊,弗也知道保护里克,为了不让人知道诬陷是里克授意的甚至在他说服格雷厄姆的时候让人通知里克晚些上楼。】要求格雷厄姆隐瞒真相的时候,背朝窗户的弗拉那根一直被窗外射进的强光笼罩着,在对话中他一直是强势的一方,而格雷厄姆的背景一直是深棕色的墙板。他第一次口出辱骂黑人的话语遭到了格雷厄姆的反感【格雷厄姆激动地说:“你刚说什么?”(What did you just say?)】,然而当他抬出了格雷厄姆弟弟的前科进行威胁,并再次说出同样的侮辱性话语的时候,格雷厄姆平静地承受了。接下来格雷厄姆与里克交流的时候,里克从电梯中走出,背景墙壁有强烈的反光,而此时格雷厄姆的背后也出现了玻璃透出的强光,说明他已经被同化了,成为了强权中的一员【从上下文可以看出,里克想以此事件挽回自己在黑人选民中的威信,因此很早就提醒格雷厄姆有进展只对他一个人说,并不遗余力地诬陷白人警官。】。

然而全片中最强烈的一次过度曝光发生在锁匠的小女儿身上,在下一节中论述。

§2 和解:宽容、信任、归属与宗教

种族歧视是影片构造冲突的切入点,并不是影片讨论的核心。影片前一半所引出的问题被后一半戏剧性的巧合、人性的闪光等好莱坞式的方式解决。导演也澄清他影片的主旨并不是反映种族歧视问题【导演保罗·哈吉斯(Paul Haggis)自述:“我创作和拍摄这部电影的目的,就是要探寻有关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话题。我并无意去冒犯某些人或因此而挑起什么争端,只是想通过这部电影来表达出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电影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工具,它能够让你体味到陌生人的心路历程。我希望观众们在看完这部电影之后并不只是感知到我所指出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能够推动民众去分享你们的爱心。”】,电影中或明或暗地表现的林林总总的种族歧视问题也不完全是洛杉矶的现状【黑人社区的知名社会活动家乔·希克斯认为影片严重歪曲了洛杉矶种族关系的现状,从而可能损害洛杉矶作为种族大熔炉的声誉。哈吉斯认为:“不过,我们写这些剧本所反映的社会问题却是真实的,只要是在社会中存在的现象,不管有多么肮脏和丑陋,我们都有责任把它写出来。”】,本文不讨论该片反映的种族歧视问题。正如影片开头所说的那样,这部电影是要讨论关于沟通与感情的主题,“touch”(触摸)【撞车之后,格雷厄姆喃喃地对着镜头,对着观众说:“这是触摸的感觉。走在任何实实在在的城市,你明白么,实实在在的城市,你都会和别人擦肩而过,会有人和你撞个满怀。在洛杉矶,没人会碰到你。我们永远把自己藏在玻璃和钢铁之后。我想我们都太怀念接触的感觉了,才互相撞在一起来体会。”(It's the sense of touch. Any real city, you walk, you know? You brush past people. People bump into you. In L.A., nobody touches you. We're always behind this metal and glass. I think we miss that touch so much that we crash into each other just so we can feel something.)】。片头字幕阶段一对对虚化的车灯就是一个个孤独而无法接触的人。

影片后一半许多温情的段落都有肢体接触的镜头。检察官的妻子吉恩(Jean)拥抱自己的女佣人玛利亚(Maria),赖安从汽车中救出克里斯廷,赖安与父亲抱头痛哭,伊朗女儿多莉从父亲手中接过枪,格雷厄姆双手紧握弟弟的圣徒克里斯托佛小雕像贴到脸上等。影片结尾洛杉矶下起了雪(洛杉矶上次下雪是1989年)也是一种触摸,抚慰着每一个剧中人和观者的心。

好莱坞电影对美国现实的书写历来就是建构性的,而不是再现性的。对于民族的冲撞,保罗·哈吉斯在本片中给出了他自己的和解方案。但他作为资产阶级人道主义者,“展示社会现实逼真而深刻, 解决现实矛盾则苍白而幼稚。”(参考文献[1])

吉恩得到了玛利亚的帮助,而十年的好朋友卡罗尔(Carol)却因为正在按摩而袖手不管,她的和解是宽容【她在电话里对卡罗尔说:“你一年内,好像是,换了六个管家?”(You go through, like, six housekeepers a year?)说明卡罗尔代表刻薄的性格。】。克里斯廷获救也是因为宽容,不过是少数族裔对白人的宽容。赖安和偷车的安东尼通过拯救他人而获得救赎,同时安东尼一直都怀有强烈的种族敌意,不愿坐公共汽车【他说公共汽车安装窗户是“为了羞辱那些被迫乘坐的人们”(To humiliate the people of color who are reduced to ridin' on 'em.)。】而片尾他看着公共汽车中安宁平和的少数族裔若有所思。

卡梅隆除了被指责不勇敢,还被指责不够“黑”并与妻子的感情产生裂痕。影片对其一一进行了弥补,他通过和一群黑人青年一起往燃烧的汽车上扔木块满足了对自己黑人身份归属感的诉求,并在电话中对妻子说“我爱你”。

片中“锁”象征着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锁匠丹尼尔(Daniel)不被吉恩信任也不被波斯老人法哈德(Farhad)信任,但他关于仙女和隐形斗篷的故事赢得了自己女儿的信任,使他因此而获救。小女儿推开屋门(封闭的心门),在全片最为灿烂的光线下奔向父亲,跳到父亲的怀中,象征着信任和爱的力量可以超越一切强权(这个镜头是全片最亮的)。

紧握弟弟的圣徒克里斯托弗小雕像的格雷厄姆象征着宗教的救赎。读不懂英文的法哈德结尾喃喃地说“她是我的天使”,这也是归于宗教的和解。而事实上救他的是随手买来空包弹的女儿【多莉一直都不支持父亲买枪,片尾她拿出的子弹盒子上写着“Blank”(空包弹)。】。和片中几乎所有人物一样,这同时也是归于家庭之爱带来的和解。

《撞车》以高明的叙事技巧成功地抚慰了在“9·11”和伊拉克战争伤害之下的美国观众,反映了美国社会中复杂的种族歧视问题,并用巧妙和感人的情节给出了好莱坞式的和解——虽然和解的方式没有思想深度,但片中对美国“世界警察”形象的自我反思值得称道,无怪乎获得六项奥斯卡提名和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三项大奖。

参考文献

[1] 王苏生. 《撞车》:巧合与冲撞下的象征. 电影评介, 2006,(13)
[2] 张涛. 《撞车》——交叉蒙太奇的典范. 电影文学, 2006,(07)
[3] 顾春花. 论电影《撞车》的叙事策略. 电影评介, 2007,(05)
[4] 张斌. 断裂、弥合与超越——《撞车》中的意识形态分析. 唐都学刊, 2008,(01)

影片精读论文,出成绩了,终于敢把文章贴出来了^^ 为了严格控制正文的字数(事实上最后还是严重超标),本文的注释加得非常夸张,所有讲故事的文字全都注释了,为了可以让别人不跳来跳去地读用方括号加在正文里了。

本文代表了我目前解读电影的最高水准(憋了好几天呢,呵呵),但我交完之后了解了一点时事,马上就发现写得太不深入了……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文中提到的“复杂情感”有多么复杂——一连串的战争中,美国人对政府既同情又无奈。我对编剧拿捏感情的精到更加佩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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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车 - 豆瓣

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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