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闪亮的日子(渡边信一郎《baby blue》)

伊谢尔伦的风
2008-12-09 看过
是夏天,云影荡漾,树荫斑斓,蝉鸣阵阵,阳光刺眼。男生独自在音乐室里弹着萧邦的《离别曲》。然后他问女生:“就今天,把明日啊未来啊什么的给忘掉,找个地方去逛逛好吗?”

于是两人一起逃课了。

这样的故事开头,可能会让你错觉是新海诚或者吉卜力的作品——确实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涛声》,然而画面中却也见不到新海诚笔下那风格独特的天光云影。也许你甚至会想到那个师出吉卜力门下、偶尔也能校园一把的痞子庵野,只是无论如何,都偏偏就是想不到渡边信一郎的名字。

1965年出生的渡边信一郎,成长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名作《Gundam 0083》与《Macross Plus》,成名于98年的TV动画《COWBOY BEBOP》,近作则是03年为《黑客帝国》动画版制作的《A Detective Story》与《Kid's Story》,以及04年执导的《Samurai Champloo(杂烩武士)》,作为动画监督,他向来以出色的音乐品味与流畅的叙事节奏著称,所制作动画中对音乐的运用也总是能与故事相得益彰浑然一体,拍摄《COWBOY BEBOP》时“为了说明自己的音乐理念买了一大堆CD送给菅野洋子”与“为配合菅野谱写的BGM特地改动剧情”的轶事,更向来是为人津津乐道的八卦。

一览上列作品名单,几乎全是科幻或动作题材,让人很难相信这位监督“其实总想做青春动画却总是没机会,结果一直都在做动作片”——然而这番话却是他在为STUDIO 4℃公司的《天才聚会》制作14分钟短片《BABY BLUE》时亲口所说。终于得以实现青春梦想的少年,此时已经43岁了。

作为《天才聚会》七部短片中的压卷之作,相比前面六段天马行空恣意汪洋光怪陆离的作品,渡边的《BABY BLUE》实在过于平凡普通简单正常。让这样一部动画压轴登场,安排者自然是别具苦心,而让以牛仔腔调、杂烩风格闻名的渡边信一郎有机会做这样一部动画,本来也就是STUDIO 4℃捣鼓《天才聚会》的目的之所在:“我们负责出钱出力,你爱拍啥拍啥。”

——再没有比这句话更大的诱惑了。少林寺出身的草根演员辛苦北漂多年,到现在也还没能实现“学好了功夫去拍武打片”的儿时心愿;流行音乐的小天王坚决要赶在三十岁之前自导自演一部电影,只是怕再大几岁就真的没法混进校园片出演羞涩傻气的高中男生;沃卓斯基兄弟宅了多年日本动漫,因为《黑客帝国》一举成名之后才有钱有底气请了一堆喜欢的监督来为他们拍动画版……相比《圣斗士冥界篇》开拍时那些能为自己从小喜欢的角色配音的幸运声优,渡边大叔的梦想也许实现得晚了一点,但梦想毕竟是梦想。

正如《BABY BLUE》中那个叫“翔”的男生,在那一天,想要抛开一切。


十几岁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的。满心躁动不安的理想,日子却过得千篇一律百无聊赖。相信自己的未来无限宽广,却被大人灌输安稳平淡的生活才最可靠。前面的路太长还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却又好像早已被死死地定好。眼前悬着重要的考试,手里握着大把挥霍不完的青春,还没有尝过真正的苦与痛,心里却满溢着小惆怅和小忧伤。

是暴雨前鸦雀无声的黑云压城,天亮得刺眼,人喘不过气来。

所以总是会有逃离一切的渴望,总是会有当一次英雄的冲动,总是会遇上一些事后想起简直傻得说不出口的挫折和失败,总是会想来一场成功的叛逆——至少是一次成功的离家出走。

男生说:“把钱全部用光,有多远去多远,如何?”

女生说:“我想去湘南,想在海边放烟花。”

——尽管他们坐过了站,到湘南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尽管他们想放烟花时天都已经亮了,又忘了带打火机。但因为是年轻的时候年轻的傻事,所以将来回忆起来,依然会觉得一切都很好,很好。

其实原本以为故事的高潮或者结尾会有些什么花招,既然监督是那个在SF动作片里让赏金猎人甩着绳套骑着马扮真正的“COWBOY”,在用HIPHOP做片头曲的时代剧里让武士跳街舞、打棒球或大战僵尸的渡边信一郎。

可他却只是虔诚地奉上了一段平凡朴实得不带任何“幻想”元素的青春记忆,朴实平凡得简直让人怀疑剧本原材料是不是监督本人的中学日记——虽然故事的女主角已经用上了手机,但在他俩翘家一夜的旅途中,这部高科技产品也没发挥任何方便父母寻人之类常见的作用……也许,原本真的是个藏在也曾少年过的大叔心里的古老的故事。

但是依然很渡边,也很菅野。

男生和女生想起曾经的童年,小时候的世界,共同的秘密,低低掠过的飞机,没能说出的思绪,已成追忆的心情。粗糙的黑白映象。是《A Detective Story》中胶片质感的昏暗画面,是《COWBOY BEBOP》里斯派克记忆中闪回的玫瑰花瓣与呢喃小调,是寄给菲的那卷录像带上完全陌生的“加油,我自己”。

男生说:“就这样逃到某个地方就好了。”

女生说:“哪里也去不了的,我们。”

二十四岁的斯派克企图脱离组织时,与恋人朱莉娅之间有过同样的对话。三年后,他又听到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说了类似的台词。他不接口,因为知道她逃不掉。所幸男生与女生的小忧伤小惆怅,还无需面对生离死别,或者枪口刀尖。

男生说:“明晚七点的车,不用来送我了。”

女生说:“嗯,只会让你更加寂寞。”

《杂烩武士》里15岁的风说:“因为分别太难受了,所以我一个人走了。”《COWBOY BEBOP》中24岁的菲说:“与其在人群里感到孤单,不如独处而觉得寂寞。”幸好在男生与女生生活的那个时代,世界更小,相失更难。

只是难免,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只是离得远了,难免就总还是要迟早淡忘。

男生骑自行车车载着女生疾驰,BGM奏响流畅而悠扬的旋律,一如杰特追缉前妻时那一曲《ELM》,又像刚从冰冻中醒来的菲乘车兜风时的那首《FLYING TEAPOT》。女生抬头望向夜空,排成人字型的大雁们悠悠飞向远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要离开。迁徙的雁群总会回来,远去的人还能否再见?怕的倒不是不见,只是那个“难免”。他说他知道,总会这样的。他说明晚七点,你不要来送我了。

就好像是看着一切深远的传说与复杂的感情,都收了枝,缩了芽,回归成最初的那一粒种子。情绪有深浅,故事有简繁,但褪尽铅华与变化,其实却都共享着来自同一份人生,同一个灵魂的相同起点。

尽管观众无从得知,在以成年人的身份挣扎于这世界二十多年后所重圆的这个年轻的梦想,所诠释的那些少年时的情绪,到底会难免淡忘难免失真,还是旁观者清,看得更真切?
 

男生要离开的时候,女生没有说约定,没有说誓言。到了列车即将发动的那天晚上,果然也没有人来送。他上了车,死心塌地地回到座位上,车外的风景开始向后飞驰。

然后他看见,女生就站在车窗外,铁轨旁,为他挥舞着没能在海边点燃的焰火,为他照亮前行的夜色。璀璨的烟花与过往那些闪亮的日子疾驰而去,而飞速前行的车窗里的灯光,在模糊的视线中飞散进了天顶的银河与眼前的花火。

http://9.douban.com/site/entry/79768896/

截图和……一点八卦。(加油呀渡边!>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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