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就是一场秀——《谁是加缪?》

王安安
2008-12-05 看过
    上村:“威尔斯的《罪恶的接触》开头场景长约三分钟,《半途而废的骑士》约六分半,阿尔特曼的《大玩家》有八分钟的长镜头,但仔细一看,事实上是两个镜头,通过后期剪辑才看起来像一个镜头。”
    吉崎:“中条教授喜欢的沟口健二导演,我也觉得不错。”
    上村:“沟口导演的长镜头并不是为了作秀,你看过《元禄忠臣藏》吗?”
    吉崎:“是没有剪切场面的那一个吧?”
    上村:“前后片加起来一共3小时43分的画面,前篇有67个镜头,后篇有78个。”
    吉崎:“通常的电影是多少个?”
    上村:“大概500到600个。”
    ……

    在时长达到6分55秒的开场镜头中,摄影机玩命般地在导演精心构置的场面中游走不绝,从校门一进来,到校园里的草坪深处,几乎所有的人物都在相遇和对话中亮了相,4段对话,6组以上的人物关系全交待了,故事的前提、背景也尽含其中。导演提溜着摄影师架着谁用谁牛的斯坦尼康,把推拉摇移跟的花样玩儿全了,心里较着劲:不切不切就不切,这时候,我看到了他心里和所有学电影的孩子一样的东西。
    这样东西说不得,一说就酸,不说,它应该深深地沉到心底里去。
就像上面这俩哥们儿的对话,观众们是不会懂的。优秀的电影拍给观众看,卓越的电影拍给导演看。电影史上的伟大之作,从奥逊•威尔斯的《公民凯恩》到罗伯特•阿尔特曼的《大玩家》,那都是拍给导演看的,他们就像鸡精一样,大众吃的是菜,再好的味道,全提炼出来凝成一块搁人嘴里,谁都吃不消。这两个少年人穿着朴素,兢兢业业,架着书本去上导演课,一路上将大师佳作如数家珍,就像两个习武少年在意淫着高手们决斗时的一招一式,自己没手艺,但可以拼一拼谁更熟悉,你知道那8分钟的长镜头有猫腻,我还喜欢沟口健儿呢,你喜欢沟口健儿,我连沟口的电影多少个镜头都记得一点不含糊。
    在这个典型的好莱坞式长镜头里,导演通过工艺展示达到视觉奇观的意图已经非常成功的达成了,然而更加成功的,在于这个自嘲。这个成功的长镜头,嘲笑了长镜头本身,以及热衷使用它的人。而在接下来的所有情节中,本片延续了这种自嘲。
    这是个“戏中戏”,讲述某日本电影学院学生拍摄一部叫做《无聊杀手》作业的过程。这个作业的题材和日本诸多动漫、青春片的主题一样,关注“死亡”——一个变态学生杀人如麻的故事。然而开拍在即,创作者们都想不出主人公的杀人动因。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在寻找剧力动因的工作过程中,剧组人员竞相胡搞男女关系,就连中年丧妻的指导老师中条教授也动了春心,恋上了法国文学专业的美女Rei,结果图穷匕首见地发现,这小妞竟然是超龄学生大山的结发妻子,勾引中条教授是两人有意为之的游戏。
    如果说每个导演都对他的人物有一种态度,那么导演柳町光男的态度应该是带着怀疑的。电影一开始,他就和观众们一样在像角色提着问题:你们想干嘛?
    我们想干嘛?在看电影的时候我也一直在问。每个人都在生活流的惯性里游戏着,扮演着叫做自己名字的角色,然后就不断有危机发生:学生导演的女朋友要自杀,导演前来相救,却自己被她推下楼去;副导演趁高大威猛的男友出去参加登山队,企图和导演搞,未遂,又差点被性向不明的男主角强吻,彼时他刚刚向中条教授表白同性爱意遭拒绝;中条教授被小妞欺骗之后,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回到办公室醉酒砸东西,瘫在自己过世老婆的照片前不省人事,学生们感到一看,这情景俨然就是《魂断威尼斯》中男主角的结局——那是中条教授的精神圣经。
    似乎有一个答案,像《无聊杀手》男主角的杀人动机一样呼之欲出。每个人都试图以自己的身份做一件事情,来让自己振奋,或者只是震惊一下,由此找到一个不同于他人的亮丽自我。就像那个无聊的杀手因为无聊而杀人,生活的墙急需被打破,却找不到出口,别说出口,连打破它的理由都模糊不清。我们活得衣冠楚楚,我们在追寻电影梦想的路上,然而就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它囚禁着年轻的心,让勃勃的血性无处释放。释放,是年轻生命的最高任务,然而菁菁校园之中,我们可以拍暴力电影,可以跳街舞,可以乱搞男女关系,我们甚至在选择爱同性还是异性的时候挑花了眼……当一切成为自由,一切都能自由的时候,怎么反而,我们无法释放了?
    当我以为在上述那些小情小调的谜团中,这部电影即将向许多艺术片一样不负责任地给一个不了了之的结局时,它卓越的结尾给了我非同小可的惊喜。它动用了妙手偶得的场面和镜头调度方式,让任何一个观众都无法在最后一个镜头出现之前猜到,杀人的一幕究竟是不是弄假成真了。一番紧张过后,电影中的年轻人们关掉摄影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耐心地擦掉竹席上假的鲜血,我在银幕前松的一口气和字幕一起徐徐上升。正在此时,一拍脑门,全都明白了。
    哗啦啦的一声大幕拉下来,导演与观众一起撕开了他对人物们的疑团——青春就是一场秀。
    秀是什么?秀就是,无论怎样的得轰轰烈烈都是假模假式。就像那些站在女生宿舍楼底下用蜡烛摆人家名字表白爱意的行为一样,所有的动作看上去都远远比实际驱使它们的动力要强烈。盛大的仪式下是远远不够深沉的情感,青春的行径依赖于阻力的产生,没有阻力,就没有破除它的时候那响当当的动静,没有动静,原本虚弱的情感便无法发挥得貌似壮烈。因此,自由之下的青春实际上是寂寞的,自以为浓得化不开的情结,不是无法释放,而是无可释放。
    可不是吗?何样强大的愤怒能够至于杀人?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最终也只能自说自话地想“嗯,大概是因为无聊吧”。可惜无聊虽然难耐,但终不置人于死地。中条教授的绝望没有让他真的死去,被女友推下楼的学生导演,也没有真的死去,差一点好像假戏真做的男主演也没有能够真的杀死老太婆,一切都是强弩之末,一切都还不至于来真的。
鲁迅先生说,中国旧派书生的理想是早上起来,吐两口血,由丫鬟扶着来到院子里看雪。血要吐两口,吐多了,就伤了大雅。“无病呻吟”的贬义带着些许的草率,人们给某些行为贴了这个标签之后便往往弃之不管,忽略了它们上面携带的人类内心对表演性的渴望。而这样的表演的欲望,只有在青春的秀里才能合情合理地得到释放。毕竟,俊男靓女怎么“作”都可以被称作年少轻狂,只有当老胳膊老腿的中条教授还沉浸在对《魂断威尼斯》的模仿秀里时,才会让我们觉得有那么一点,无聊。
    再看开头,那一段对名导长镜头的如数家珍的长对白——奥逊•威尔斯,罗伯特•阿尔特曼,沟口健二……这些的名字对于热爱电影的年轻人来说,光是那到嘴里来说一说,似乎都很过瘾。然而这个“瘾”里面有蕴藏着什么呢?除了对电影的热爱之外,也搀和着那么一点表演性。说白了有点“显摆”的意思。又不完全是出自虚荣,因为虚荣这东西,还承载不了这样深情的基调。我们的确需要表演,演一个标注着自己名字的角色,躲在行为的帘幕后面,像鲁迅先生说的另一句话那样,举起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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