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田园已成往事

【飞刀中蔡】
2008-09-16 看过
王小波曾在一篇杂文中以揶揄的笔调批评过国人在科学问题上的急功近利:目光短浅,一味只知道向科学要好处,其结果,便是我们眼下在科技领域与西方的巨大落差,喘着粗气追着别人屁股赶,受到了莫大惩罚。

其实何止是科技,在面对大自然的时候,国人何尝又不是急功近利的?(书生莫论政,所以我不打算在此挑起三峡工程的话题。)

当陕西农民周正龙以并不高明的造假手法展示自己“拍到”的野生华南虎照片的时候,当地官员的心中一定是大喜过望的:一只并不存在的老虎足以成为彰显他们在生态保护方面的卓越政绩,继而成为发展地方旅游业的切入点,“闻华南虎啸,品镇坪腊肉”的条幅旋即在当地被高高挂起,成为宣传旅游资源的招牌。

类似的怪现象在中国还有很多。

今年五月,受了某旅游论坛一组漫山遍野、怒放不息的千年杜鹃谷照片的感召,我决定二赴位于江西上饶境内的三清山(曾在03年初秋去过一次并一见倾心)。在我抵达景区山脚的时候,发现记忆中简陋的售票处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幢气派非凡的“景区游客集散中心”大楼。彼时正是三清山申遗的最关键时刻,景区门口在大兴土木,一派如火如荼的建设场景。“把握世遗商机,莫失黄金铺位”之类的招租条幅随处可见,明确无误地泄露了申遗的秘密所在。(事有凑巧,自己今年去过的三清山和永定土楼都已先后成功入遗,在此,我只能祝她们好运,希望若干年后如果自己故地重游,她们还能美丽依旧。)

没错,当世遗组织的洋专家们为中国人空前高涨的申遗热情而感动不已的时候,他们可能绝难想到: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动力居然是源自利益的驱使。犹记当年南京明孝陵,在成功入遗后不到一个月,门票价格就从15块一下子飙升到了70,当被问及涨价原因时,有司人等美其名曰:“通过价格杠杆控制参观人数,从而更好地保护世界遗产”。

夫复何言!?

以上,是我在近期看完英国BBC制作的一部反映中国自然风光及野生动植物生存状态的纪录片《wild China》(官方的中文译名是《锦绣中华》,很“政治上正确”,很“宏大叙事”,我很不喜欢)后的一点信马由缰的联想。

对这部一共六集、单集时长一小时的记录片,我没等第一集全部看完就已毫不犹豫且空前热情高涨(甚至可以说略带激动)地向许多朋友做了推荐,以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说我近期摇身成为“w.c.控”。

除了那些被网友们交口称赞的美轮美奂的镜头(如飞翔的蝙蝠鱼展开双翼翩若惊鸿般地掠过水面的镜头,如通过镜头叠加出来的雨后春笋在一天内长高一米的画面,类似这般动人心魄的镜头在片中俯拾皆是,简直不胜枚举)及堪称无可指摘的出色配乐,对我个人而言,最感心旌动摇的感受则来自影片的拍摄技术层面之外——那就是片中所反映出来的那些与许多野生动植物同样正遭遇濒临灭绝命运的田园生活情愫。

我相信,一定有过这样的时代:在那时,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这些都被视为天经地义;在那时,山间的鸟鸣为你唤醒每个清晨,火一样赤红的晚霞为你渲染每个黄昏,你牵着心爱姑娘的手走过潺潺的溪水,你不知道风从哪里来,也不关心它往哪里去;在那时,“天人合一”这个词不仅仅只存在于文本上,而是像空气一样真切存在,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就像第一集里云阳梯田下的苗寨人,他们和燕子之间世代践行着一个与春天有关的约定:每年春暖花开时节,燕子的归期同时也宣告了人们春耕生产活动的开始。

而今,很多绝唱消失了(就像三峡丢了它的“两岸猿声啼不住”一样),片中那些田园牧歌式的渔樵耕读画面,如云阳梯田的耕作、漓江渔民的鸬鹚捕鱼,都明显失却了其天然况味,蜕变为当地旅游观光中的表演性项目。

所以我在略感酸涩之余,并没有生出“把中国拍得这么美的片子居然出自西夷之手”的遗憾,其实细想之下,这再也正常不过,国人对自然的敬畏与热爱之心早已让位于对自然资源的贪婪掠夺与一味索取,眼下不要说拍摄此类纪录片,就是有兴趣观看这类片子的人,大约也只是很小的小众了(若干年前的院线,一边是《鸟的迁徙》一片的票房惨淡,一边是张艺谋大师《英雄》的疯狂吸金)。

最后再罗嗦一句,也许与该片的目标受众为国外观众这一定位有关,片中不少地方关于人与自然和谐共处问题上的探讨不过是浮光掠影地点到为止,有些地方对中国文化一些传统或符号的解读甚至存在偏差、失误,这一点,颇似前几年在中国读书界很是热过一阵子的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在后者解读中国古典诗词的《追忆》一书中,不少地方的误读(如对李义山一些诗句以及李清照《金石录后续》的解读)产生了另一种美。又或许,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误读”一说,那只是源自各自的观察角度和基石不同而产生的偏差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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