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文剧对古典文学传统的吸纳

老醜残·廢🐰
2008-07-14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新人文剧”是伴随着《人间四月天》、《橘子红了》、《似水年华》及《天一生水》这类融合历史遗存、人文传统及现代情感题材影视剧的涌现而崛起的一个新兴词汇,尤其是代表作《似水年华》的粉墨登场,新人文剧被视为一种影视文化现象“集体亮相”。 新人文剧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人文剧”的特点是,“不以曲折的情节取胜而以唯美精致的画面,抒发淡淡的情怀引起共鸣” ,“不靠情节,而靠人物情绪来推动剧情” ,颇值得关注。
    《似水年华》从容不迫、娓娓道来一段“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爱情童话故事。美轮美奂的制作导演、精妙手绘的铅笔动画、清心悦耳的背景音乐,优质偶像的实力演员,还有唯美宁静的乌镇风光,这些荟萃了新人文剧影视卖点的方方面面,无不让人感到赏心悦目而沉醉其中。本文试图就《似水年华》电视剧本的文本入手进行解读新人文剧,发掘充溢其间的古典文学传统和文化醇素,了解新人文剧与传统文学的内在联系,并证明正是这些传统文化因子的潜在存在,是新人文剧于传统与当代的冲突中寻求突破的内在基石。

“发乎情,止乎礼义”:情感与道德的纠葛

    《似水年华》延续古典才子佳人的叙事模式,人物无一不拥有举止得体、谦和恭让的传统美德,优雅得近乎让人无从挑剔。才情横溢、率真思辨而对现代都市文明有恐惧感的文从北京大学硕士毕业后回到故乡乌镇,在百年书院里修复古书,这种生存环境和教育背景铸就了其传统知识分子的品性。极具才情和个性的服装设计师英来自台湾,但是她却为将军父亲以旧式传统教育调教,潜移默化出其内在丰韵的古典气质。在乌镇的一次时装发布会,两人在书院里的的邂逅,两双眼睛奇迹地碰撞,瞬间对视和心电交流,一段惊世骇俗的爱火,便在千年古镇里疯狂蔓延。因为这次偶遇搅动起的缘分,正如古典小说惯用的模式,男女青年无法自控而深深沉溺。两人从相遇到相识、再到相知到相爱,在道德规范下的种种尴尬和磨合,渐渐为太多的相似和默契所取代:八音盒、流浪歌手、《钢琴课》曲子……那些先后拥有过的共同感悟和线索,让两人终于会合在共同的臆想幻境中的情爱乐土,感情得以升华和灿烂。这种对感情的热情歌颂,追溯诗经、乐府、民歌,以及竹枝、词令、散曲,那种“邂逅相遇,与子皆臧”(《诗经•野有蔓草》)、“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李之仪《卜算子》)的热切,在突破传统礼教的束缚、直面人类的灵魂深处的情韵上是一脉相承的。
     然而文与英的相遇,却注定是身陷传统悖论中的无奈:文是人性深处“懦弱与被动的”、“内心的天空绽放着犬儒主义的灿烂烟花”的中国旧式人文知识分子,往往怀抱“善胜敌者不争”的人生观,采取静待甚至幻想的态度逃避现实;而英,身处物欲横流的物质世界中,有太多的现实困难和压力,相恋十年的未婚夫,乌镇与台北之间的迢迢阻隔,还有太多的擦身而过和失之交臂,现实的羁绊与未来的不确,让文与英在一度认真抉择后,仍被掏空得只剩下困惑、回忆、挣扎、等待。这种似断还续、欲言又止的缘分是推动文本的情感张力。虽然文和英最终仍然面临情感的剥离疏远与流离失所,但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情感基调与文学传统却予以延续,“发乎情,止乎礼义”的情感走向“大团圆”结局的传统模式,主人公的深明大义和实体精神,“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在传统文化趋于内敛至于封闭的导引下,强调自我牺牲,从而带给他们周遭的人和谐与安全。人物的道德和审美都是指向儒家文化精髓“和”,正如《中庸》所定义:“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种传统理念在文本中始终保持着清晰的脉络。
     但无可否认的是,人物精神在情感和道德的纠葛中得以升华。文和英之间的纯粹情感得到了认同和满足,他们不断在梦境中相逢、拥抱、快乐,远绍唐传奇《倩女离魂》和明杂剧《牡丹亭》,而在彼此孤寂惨淡的时候,他们总能以对方作为蕴藉。两人最终顾全大局,放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诗经•击鼓》),选择分离而成全对方,接受命运甚至对此心存感激,这种理性而温存的残缺美,是对似水年华的追忆和感悟。“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晏几道《临江仙》)的结局,是道德和情感上的双重磨洗的必然。在传统道德的拷问下,伴随着清晰的挣扎与无助的迷惘的爱情,最终受制于温情脉脉的理智和道德;飘渺如烟、开到荼蘼的爱情,最终避免了褪色和琐碎,以及伦理的谴责,这正源于儒家“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思想资源。文本在淡淡的哀伤的青春挽歌中,吟咏出如此基调,一句“你来得太晚了”,俨然如张爱玲“原来你也在这里”的无奈轻叹,只将这一段几近于古典精神恋爱的情感在乌镇沉淀成唯美的故事。新人文剧正是将古典式“发而皆中节”的道德指向视为精神内核。

“清词焕春丛”:诗意婉转的古典意象和文学语言

    新人文剧剧情需要慢火细温地酝酿情感,而诗意婉转的文学语言最适宜推动情节舒缓进展,释放馥郁的文化底蕴和人文气息,体现厚重沉郁的艺术质感,故而新人文剧呼唤“微而显、志而晦”的语言功底。《似水年华》这个近乎精神恋爱的童话,在古雅的意境、古拙的水乡、古朴的情爱中,添加古奥的文学语言,构建出新人文剧整体的古典和谐。
    以画外音形式出现的过渡交待,站在全知叙事者的立场点评,选用精巧华美的略带哲理思辨、温润奥雅色彩的语言,显得清新洗练、空灵飘渺,一两句淡烟丝雨,便能切中主旨,通过比体的象征,栩栩如生、如置目前。如写乌镇,“微风轻拂着杨柳岸,浅浅的雾气氤氲在流水边,就连水草和鱼儿的呼吸也变得像丝绸一般柔软,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这样的描写俯仰皆是,注重细节的描摹和环境的精刻,字里行间有徐志摩的精雅、沈从文的淳厚、钱钟书的睿智、朱自清的通兑。引子援引沈从文的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终南别业》)的随心;有“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苏轼《行香子》)的疏旷;有“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柳永《雨霖铃》)的无奈,淡淡愁绪油然而生。从八音盒起兴,对时间的感悟,联想到钱钟书的《围城》:“这东西多像方鸿渐看见的那只祖传老钟啊,它们都是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含着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言语、一切啼笑’。”英与文的一段对白:“我站在窗子里,觉得这座桥真是奇妙的景致。现在站在这桥上,又觉得那扇窗是个奇妙的景致。”竟是卞之琳《断章》的景致。
    文本刻画英的片刻迷惘与虚缈:“寂寞渐渐袭上心头,织成寒衣。英在乌镇的夜晚深深地感受着疲惫的包围,无言的哀伤像是水巷深处一条不系之舟,慢慢滑向不可预知的幽冥。月光如水,映照着英的眼帘,房间里一片幽蓝,她突然感到自己就像一粒小小的碎米,四处漂泊,原来寻求的不过是一枚沉香的灯盏。可那灯盏会在何处点亮呢?”呈现的种种意象,是“芳草歇柔艳,白露催寒衣”(李白《秋夕旅怀》)的凄恻苍凉;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李煜《相见欢》)的愁绪孤绝;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李清照《一剪梅》)的苦闷彷徨。月光如水的夜晚,相思无从寄托,是“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李白《月下独酌》)的辜负与失落。舟、水,载负淡淡的无可名状的哀伤,远祧《诗经•柏舟》,以“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起兴,承继暗含“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的勇气和决心,在争取自己的幸福和快乐的过程中,又有犹豫、徘徊,结之“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终以“止于礼义”的传统。“碎米”可以想见人物的无助、无力、无奈,在命运面前卑微得不堪一击;“沉香”、“灯盏”,明心见性的禅喻,在古典意象中营构出了佛骨禅香的况味。贴切的比喻、象征的意象,熨帖地深化了意境的清冷孤寂与现实的无可奈何。
     文本典雅贴切地化用中国古典诗词,密布中国传统文化意象和文人雅致。“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的情感主线,语自《庄子•大宗师》。在情感的淡漠化与陌生化过程中,既有“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李商隐《无题》)的缠绵和缱绻,亦有“屏除身外物,摆落世间缘”(白居易《闲居自题戏招宿客》)的旷达与果决,兼具“不逾矩”的教化意义。默默喝掉珍藏初恋的女儿红,“从今以后,再无酒可斟酌,又何谈‘谁共我,醉明月’呢?”语出辛弃疾《贺新郎》,是失却永爱后的孤绝茕独。齐叔设想与莹姐会面,是“执手相看泪眼,竟凝噎无语”的情景,语本柳永《雨霖铃》,此时无声胜有声,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苏轼《江神子》)的复现。身为古镇图书馆的院长的齐叔,浸淫在三坟五典、线装刻本中,对自己终身守护书院轻描淡写,“在这儿呆一辈子就像是一天”;甘于寂寞与宁静的文,沉潜在乌镇,重复“一箪食、一瓢饮”的朴拙,文本细腻描摹修书这样枯燥无聊的琐事,化为文人颇有情趣、聊以度日的雅致。他们是传统文化的最后的守望者。新人文剧在语言和意象的构建上,不约而同地走向古典与优雅,并将其内化为自身独特的气质。

“千古涟漪清绝地”:悠悠水乡乌镇的古典意境

    故事在江南水乡乌镇娓娓道出,文本所呈现出的意境,犹如江南泼墨山水画,淡了无痕、若隐若现,徐徐展开卷轴,为绚烂如烟花的爱情的上演提供适宜的载体。
    文本所构建的乌镇意象,“高高的屋檐,黑黑的窗棂,长长的青石路,窄窄的街衢,幽幽的水巷,瘦瘦的乌篷船,烟起雾落,云蒸霞蔚,草长莺飞,花开花落,流年似水”,带着传统江南山水灵秀、风流蕴藉的况味。古旧静谧、安宁祥和、与世无争的古典气质如诗歌般:“细润绵长,甜美芬芳,花好月圆,终日沉醉在小桥流水、夕阳烟波深处,如同大梦一场”;又如美人般“典雅、精致、温和、端庄、玲珑而且剔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古典韵致和意境呼之欲出,成为爱情童话孳生的沃土。捕捉乌镇某个场景片断多通过速写手法来表现:“向阳的坡上,栽着两丛竹;麻雀站在竹枝上,看见水中的鱼。清晨的风并不温暖,从水面儒雅地掠过,带来潮湿的气息,有丝一般的质感,撩上脸庞,令人无限怀念饱满的葵花籽在空气中清脆爆裂的声音”,如工笔水彩,细致入微,流云淡墨呈现,如落于上好宣纸,氤氲朦胧,澹然而去。历史留给古镇的文化与传统,凝练而厚重:逢源双桥,左右逢源,寄寓着良好的祝福和传统哲学理念;染坊的蓝印花布和竹雕木雕春联延续着传统手工业者的工艺技艺;三百年东山书院独特的无欲则刚的安宁……小桥、流水、人家,乌篷、青石、绿苔,乌顶白墙、雕花门扇,充满干净得崇高的审美体验。乌镇民风质朴,人们过着“彼此打着招呼,相互微笑”或“各自回家惬意地睡个午觉,胡乱想些暧昧而慵懒的事情”的简单生活,恪守乌镇传统,不存机心地静静过着如水的日子。打破宁静的时装发表会让乌镇的“老人和孩子们全都赶来围观,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感到耳目一新”,小丫头玲儿“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眼光闪烁,一脸惊奇”;乌镇人对英的盛情款待,传神地勾勒出乌镇人的素朴恬淡,正是陶渊明《桃花源记》“见渔人乃大惊”、“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的现代版,是文本力图重构的似乎在现实中逐渐消逝的理想乐土。
    人满为患的台北在文本中有意被塑造成乌镇的对立面而显得压抑。台北充斥着现实的功利声色,人与人之间感情淡漠、争斗驰骋、行色匆匆,生活的琐碎和社会的重负,让每个穿梭其间的人,如置平面而喘不过气,根本无望平心静气地期待纯精神的恋爱。在这座在拍手不会落叶的城市里,英需要面对纷繁复杂的尘俗中事,而文的决绝终于台北街头误会了试穿婚纱的英。这些无不充满象征意味。天人合一的乌镇与台北迥然有别,这里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英在乌镇的一座桥上抬头望天,本有“什么也看不见”的绝望,却在“路转溪桥忽见”的刹那,她朝思暮想的男子就出现在身边,难断是劫是缘。多次在乌镇出现的幻境间,文和英心手相连,异口同声说着同样的话,亦步亦趋做着同样的事,酒酿、姑嫂饼、蓝印花布,戏台、逢源双桥、瞭望台北的高塔,都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难以细辨,彰显出朦胧迷幻的意境,印证乌托邦式如桃花源、大槐国、游仙窟这样的古典文学传统,在子虚乌有的世界里给情感一片净土。这种情感的认同,是对传统文化中的守望者于文化圈外复制出另一个身世、际遇相异而心质、情愫相同的副本,从而对传统文明予以肯定。英不再“回避内心的声音”,在台北艺术学院阳明山顶,在乌镇的里弄巷道深处,她无比认同自己的情感,寻找“归属”,就是复归到古典与传统。文本还运用超现实主义手法,比如拍手等待落叶的一幕,亦真亦幻,缈惘凄迷,给乌镇蒙上一层理想主义浪漫色彩。新人文剧营构出历历入画、浮生如斯、至淡无味的水墨意境,摆脱浮躁和冷气,审美指向古典唯美。

     《似水年华》作为新人文剧的代表,融和了古典与现代的文化元素,气格依然不脱传统,“道德和审美指向都是中国古典式的,以中国儒家文化为根基,在现实和语言间形成独特性和复原性。” 新人文剧因为古典美学意味而拥有独立的艺术品格,它并非徒有“人文”的标签,而是融贯传统文化和古典文学资源,在艺术的创造上别具匠心。通过对《似水年华》文学剧本的文本美学解读,探讨新人文剧的走向,挖掘古典文学的现实性,是很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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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年华 - 豆瓣

似水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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