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尽头,何处是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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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05 看过
愿奴胁下生双翼,
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
何处是香丘?!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一年中的最美。
    绿波廊进进出出挺着大肚子的食客满堂,九曲桥下的金睛鱼争先恐后的贪抢面包屑。瘦弱的小女娃攀挂着石栏还不知道什么是愁,只知道这个特别好看的园子里有鱼儿。鸟鸣欢啁,秋阳醉人,鱼儿,鱼儿,带我与你们同游去吧。这样好时光却叫是以为失落自家小孩的大人寻来,对准幼嫩的屁股一阵霹雳叭啦,小女娃肉痛的哭起来,舅妈在旁边心疼的劝,三姐,别打了,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那一年,我两岁。
    我端坐在镜子前,姐姐在我头上捏捏弄弄,插花带钗,披着长长的丝巾,笑听大人讲述我童年的趣事,小小一台电视机放着一群花红柳绿的姑娘们。揽镜瞧去,翠生生,红艳艳,真正一个俗人儿。脚一个不听话,就这么走了出去,路人看了掩嘴而笑,瞧瞧,谁家的疯丫头。
    回到家,少不得又一顿打。舅妈还抚着我,往我口袋里塞钱,且说,“别哭了,我的林妹妹,爱怎么玩去怎么玩,早些回来便是。”
    我嘟着腮帮子,眉毛一抬,“谁稀罕林妹妹?”
    那一年,我十岁。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陈晓旭站在王扶林导演面前,“我就是林黛玉。如果我演其他角色,观众会觉得林黛玉在演另外一个女孩的角色”。在圆明园里王贵娥一眼就认出了晓旭,并以其自荐信中随附的小诗为招呼语。
    这个女孩是特别的,让人一眼难忘。她的身体像是发育不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有种,有种好花开得寂寞。细细观赏,莫不是《红楼梦》中宝玉初见黛玉时描摹的仕女图: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千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王贵娥自然记得那首叫她好生难忘的诗,“我是一朵柳絮,长大在美丽的春天里,因为父母过早地将我遗弃,我便和春风结成了知己。我是一朵柳絮,不要问我家住在哪里,愿春风把我吹到天涯海角,我要给大地的角落带去春的信息。我是一朵柳絮,生来无忧又无虑,我的爸爸是广阔的天空,我的妈妈是无垠的大地。”文字里弥漫着浓郁的励志风,暖人春愁。可这个充满对未来生活无限希望的女孩子能演好一个悲剧人生的林黛玉吗?这个尘寰,宝钗易得,黛玉难寻。
    甜姐儿向晓旭走去:“嗳,陈晓旭,黛玉只剩下你一个啦。”
    “怎么啦?”晓旭当下没有反应过来。
    “刚才听老师说,只留你一个继续试黛玉,她们三个试另外的角色。”
    晓旭轻轻地说了声:“知道了。”将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走回去。
    青天白日下最幸运的女孩出世了,过尽千帆皆不是,唯有红绢扬起航。
    那一年,1984,却并非奥威尔预言的那个1984。
    那一年,1984,陈晓旭18岁,我挣扎着出世。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煞葬花人。独倚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

    ……
    “我拥有无数个美丽的梦,最美的一个是从这里开始的……寻觅一个失落了二百多年的绚丽而哀伤的梦……是什么时候我来过这里?我惊异地自问:在梦里?在思想里?还是在一万年以前?一种属于前世的相思使我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依恋之情?”
    “年复一年像所有平凡的女孩子一样,我在这片沸腾的土地上不知不觉地长大了,我很寂寞,时常带着喜欢看的书躲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看上大半天,忘了吃饭,忘了上学的时间。我的童年里没有伙伴,我最大的幸福是在那些寂静的夜晚,望看病天星斗编织自己的童话。我曾带着一丝茫然幻想过有一天会出现奇迹,一片红帆从天边驶来,把我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窗子里传来一阵快乐的喧闹声,我觉得这快乐不属于我,我的世界永远在遥远的北方,在那些充满幻想的寂静的夜晚……我在铺满银辉的小路上走着,喧闹声渐渐消失了,我从喧闹的孤独中解脱出来,沉浸在一片恬淡的意境之中。”
    “我微笑着向前走,有一辆小车从我身边急驶而过,远远地溅起一片洁白的水雾。我突然发现了自己竟生活在这样美好的世界里。我的心中对每一个过往行人都充满了友情……如果你也有一个梦想,还有一份真切的热望,那么,追求吧!它终于会实现的。”
    “我的梦美丽而哀伤,我的梦凄婉却多情。我无数次想象过我的未来,它似一缕白光将我拖向远方的时空之门,我看不清,理不清,而我所能知道的是,我知道她,我了解她,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如果可能追溯到前生,也许会更奇妙,也许我们根本就是同一人。一梦三年,于我这一生又是何其短暂,好梦可以绵延不醒吗?”
    ……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林黛玉性小。“我就知道,别人不剩下的,也不会给我。”
    林黛玉气短。“我作贱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
    林黛玉爱吃醋。“好好看戏吧,还没唱‘山门’,你就‘装疯’了”。
    林黛玉爱情急。“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还厉害呢。”
    林黛玉耍嘴皮子。“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飞来了。”
    林黛玉冷眼笑语。“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哪里敢挑他呢。”
    比起宝钗的落落大方,黛玉纵然才情样貌堪怜,总是“小”格局,“短”人一截。天杀的,冤家近在身侧,却苦无爹娘做主。在一起,吵吵嚷嚷,女孩儿却终究是要长大的。还有几年可吵,还有几年可闹?浮生着甚苦奔忙,圣席华筵终散场。红玉倒就明白:“千里搭长篷,没有个不散的筵席。不过三年五载,就各人干各人的去了,谁守着谁一辈子呢?”
    想起他来,我为你操碎了这颗心。瞧见他的目光,像是在苦苦询问:是谁害你又泪又病?谁又是个知疼着热的?
    “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
    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去呢?”
    林黛玉道“我回家去”
    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
    林黛玉道:“我死了。”
    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当你还在同病魔斗争的时候,红楼选秀就轰轰烈烈起来了。无数人在马后炮,说红楼选秀,秀死了你。其实你知道,即便是:“你说的不是《红楼》,《红楼》早已结束了,宝玉走了、黛玉死了,还能再拍出什么来呢?要拍,就等我们都死了再说吧……”这样的话,也不过是字句表面。你哪里会不知道,就算死就算活,说起黛玉也只你莫属。
    梁文道说,有些人其实本性不一定是那样的,只是很向往心中的那个人,就会渐次向其靠拢,乃至心理暗示过重,又有旁的人插科打诨,便益发坚定意念。我可大胆猜测你终生的诉求就是黛玉,所以你自以为是黛玉托世,遂将一生都赔进去演,舞台是谢幕了,你的人生却未完。
    有的人一生演很多戏,角色各不尽同,有的人一生只演一个人,甚至不演自己,那个人就是你。我恐怕我今世所能见到的无数个黛玉中,不会再有人超过你了,除非后来居上者也能用她的一生去演一个角色。如此亦可见,与其说是选秀选死了你,不如说是你自己逼死你自己。
    母亲说,要人演戏给你看,别去演戏给人看。道理谁不懂呵,只是心有不甘啊。你也如黛玉万般作为啼尽殷血,为只为自己的心吗?
    你其实是最清醒的不是吗?在那梦样的三年中,你都是情陷而没有心坠,不然何以扪心自问,“那样伤心,到底为了谁?为了那孤单的小麻雀,为了那堕入泥淖的残红?还是为了那忧伤的葬花人?或或,是为了我自己?”
    你对黛玉说,千古风流,“葬花”独你一人。
    我对你说,万象云徙,“黛玉”惟侬而已。
    其实我并不了解你,我也不想了解你,我连自己都还不够了解。但我也许心里头也会欢喜一点黛玉,明白一些她的凄苦,甚至她爱到深处的以病相挟,我都容忍并为其沉潜。
    你死了,我哭了。
    但我不是为你哭。
    我是为了我自己。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人生尽是一连串的不确定。
    伊始为惊,而后乃悲,再者是怨,终归清平。
    事情过去大半个月了,提起的人渐渐开始减少,这种递减的过程大家心知肚明。
    北京大观园前夕有一场热闹,当年的红楼人物都齐聚潇湘馆,手持白玫瑰在微雨的傍晚祭奠。又是哭,又是诵,我不怀疑他们的真情实感,但多少有点做作。既然她想默默的,何不成全她的淡淡?
    对于年关晓旭出家的事情,他们集体曾有过良好的应对。事实上那时候晓旭早已得病,朋友们也都知,但面对各大媒体的咄咄逼人,始终站出来口径一致说断无此事。确实把媒体大大的忽悠了一把,而后晓旭去世的消息也是由一位博友披露的,再经由传统媒体去验证此事真假,他们才确认点头,媒体多少又陷入了一舂被动战。这种笑话,我很愿意看,虽然自己学的就是新闻,也不得不批判,太多的媒体太多的口,杂沓纷呈,扰人清幽。
    尽管这篇文章的前四段早在得知她去世消息的那天搁笔,但今天才再拿出来示人,也是为了避免和一众媒体“同流合污”,甚至同那些以前根本不知道有她却从众唧呱的人们划清界限。
    我不愿意我的思念叨扰了谁,也不愿意我的感情加重他人的负担。所以如果你们看过,笑笑就好,别去计较,也无需劝慰。很多事情都是因为我们太当真,才做了别人眼中的戏子。
    黛玉是黛玉,晓旭是晓旭,你是你,我是我。一个本是假而真,一个却是真做假,唯独你我尚在人世,一生倥偬,络绎于途,不及细想,不够多探,却不如均活得真些吧。
    行文走笔间,挽联赠红颜:
    真水无香,白璧无瑕;空灵寄意,佳气长存。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诸芳流散,颦媛梦断。

       按:去年芒种撰写此文,伤心一地无处收拾,今发,仍值芒种,为作纪念,聊慰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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