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歌克制、高级的电影感,赋予了《长津湖》灵魂

郭连凯
2021-10-07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长津湖》以抗美援朝战争中的长津湖战役为中心,讲述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年代里,志愿军们奔赴前线、奋勇杀敌、扭转战局的故事。

电影集结了三位大导演:陈凯歌、徐克、林超贤。他们在这部电影里的分工其实还挺清晰的。

两位香港导演负责战场动作戏大场面,战场上的每一秒,你都能感觉到真实的紧张感、窒息感,看得到经费在银幕上燃烧。

而陈凯歌导演的部分,拍的也很好认(插入渔村、火车光影、长城等镜头)。画面、色调、质感、美感,真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找几个《妖猫传》,《荆轲刺秦》的镜头对比)

陈凯歌这次负责拍的,主要是《长津湖》的文戏。展开来说,就是塑造人物、铺陈历史,为全片奠定基调,甚至赋予电影以灵魂。

没错,灵魂。在这里我必须指出,相比于让人眼睛爽的场面戏,《长津湖》最值得一看的,对我来说反而是陈凯歌的文戏。

这些天来网上那么多的评论,都提到对《长津湖》的人物共情、感动,对文戏的丰满、高级感到惊艳,其实也是这个原因。

在《长津湖》中,陈凯歌塑造人物的方式,是他之前作品中一以贯之的手法。电影的人物众多,他却能够塑造出10个以上让观众看一次就记住的形象,个性鲜明,这是导演的水准所在。

吴京和易烊千玺演的连长伍千里和弟弟伍万里,是电影的核心人物,两人的情感对手戏和伍万里的角色成长戏都布满了令人激动的泪点。

朱亚文演的指导员梅生,是个上海来的文化人,训起士兵来相当严厉,打起仗来也很猛

李晨演的余从戎,身手灵活,笑口常开,心思又特别单纯。

韩东君演的平河,人狠话不多的战场杀手。

胡军演的雷爹,估计是很多人在《长津湖》里最喜欢的角色之一,他没有家,一辈子都奉献给了七连,特别务实、照顾人,但最后却悲壮地选择自我牺牲。等等等等。

这些人物上至领导人,下至小兵小将,每个人都有血有肉,有笑有泪,有喧哗也有静默。

他们都被塑造得特别真实,而且每个人的情感表达又特别克制,让人有了沉浸式的代入观感。就像陈凯歌说的,“战争片必须要从人物入手。只有让观众爱上这些人物,才能和他们同呼吸共命运。”

正因此,盼着看长津湖大战的观众,可能会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就先投入了两个多小时,还丝毫不觉得漫长。

那么陈凯歌是如何让铺垫的文戏层层递进,把情感的厚度和人物的精神气把握到位的呢?我们不妨从电影的开篇讲起,看看他的执导是如何为这场战役的呈现定下主基调。

二、

《长津湖》的大多数观众,都是在新的时代背景下成长起来的。谈到“抗美援朝”,已经是70年前的事了,很多人可能没那么熟悉当时的时代背景。甚至会抱有这样的疑问:我们为什么当年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就打这么大规模的一场仗?

所以,电影的当务之急,是在开篇就给观众树立起基本的概念,为我们构建一个世界观。从那个时代,到时代下不同的人,再到朝鲜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都是需要在开篇就迅速确立的信息量。

陈凯歌在电影开场铺陈的几场重头戏,并没有采用传统的战争电影铺陈方式,而是用克制、冷静的高级感,娓娓道来的叙事方式,展现出中国抗美援朝、参与朝鲜战争的正义性,还原出历史真实的情况。

1950年,解放战争刚刚结束。浙江湖州,连长伍千怀里抱着哥哥伍百里的骨灰归乡,他乘着一叶小舟,快要到家的时侯遇到了伍万里,兄弟俩已经十年没见。小渔村的村民们,在一片平静中,过着简单清贫的生活。

伍千里以为此时“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却没想到祖国的领土遭遇了朝鲜战争的战火的蔓延,美国大兵压境跨过了三八线,许多同胞的家园也都受到侵扰。

陈凯歌以平静、克制的方式起笔,却深刻地展现出了“战争与和平”的问题。

国家选择参战是为了人民们美好、恬静的生活不被打破,为了来之不易的和平不被夺走。而战士们选择奔赴前线,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可以平安,自己的家园与世无争。

而江南幽美、静谧的环境,渔村灯火的平民生活,也与兄弟俩此后在严寒、残酷的朝鲜战场形成鲜明的对比。

接着对国家领导人决策的真实还原,则代表了一种“正史”的叙事准则。

虽然我们有多部抗美援朝题材的电影,但却从未拍过正史中的领导人决策角度,用高屋建瓴的方式进行叙事。

让我没想到的是,陈凯歌会在片中安排了这个段落,以理性、冷静的文献记录方式来再现历史。

面对美军的大放厥词,甚至是跨越三八线的挑衅,战争的事态已经到了难以避免的程度。要不要出兵?这个决策已经刻不容缓。那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足以见领导人当时的决心。

此处的这些文戏,都充分地诠释了我们参战的正义性,以及参战对当时的祖国意味着什么。

陈凯歌的这两大段戏,都用高水准的视听技巧、叙事视角和行云流水的演员群戏,一点点向观众解释清楚战争的大背景。同时也与后续战场上的残酷形成鲜明的对比,凸显了先抑后扬的主题。

实际上,陈凯歌一直以来都擅长拍摄有着经典气势的开场戏,很克制、不喧宾夺主,但一眼你就知道它是经典。

比如《霸王别姬》里,段小楼和程蝶衣在22年后体育场里的重逢,从大背光到一束追光打下,灯光的切换,就从现实世界切换到了艺术世界。而到了结局,首尾回环,电影的开场也成为了最后的落幕,力道十足。

《长津湖》同样开了个极好的头,它让《长津湖》首先拥有了一个很高的视野和历史格局,在日后很有可能会成为陈凯歌又一个“经典电影开篇”的例子。

三、

在看过《长津湖》之后,如果要举荐一段个人最喜欢的段落,那我一定会提伍万里在火车车厢里的“入伍仪式”,以及七连这群人突如其来看到了夕阳下万里长城,在精神上获得了感召。

这段戏首先是对“七连群像”的刻画处理得极具水准。此时,《长津湖》的开场铺垫进入尾声,观众一定需要对七连的主要人物们产生鲜明的印象。对此,陈凯歌的处理不生硬,也不刻板,非常生动活泼地就把这群人物进行了定调。

正如他在《大阅兵》里曾经非常自然地刻画出参与阅兵式的军人们有血有肉的形象,在《长津湖》的这段火车戏里,也能看到这群志愿军在私下里玩闹和可爱的模样。

短短时间里,我们就能发觉:万里初来乍到,有一股子少年才有的莽劲和冲劲。余从戎,个子高大,身手却又特别机敏,而且能和比自己小一轮的万里玩得每个大人样。雷爸则是全连里的老人,他是教导新兵蛋子的不二人选,受所有人尊敬,但也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

紧随其后的,是一段持续的报数,直到伍万里这677名。如今有一百多人还在这节车厢里,意味着七连有500多个战士牺牲在了抗日和解放战争的战场上。

这是充满血与泪的一段过往,陈凯歌没有选择用复杂的方式拍出来或口述出来,而是用数字的转变,让观众自己意识到这个悲壮的事实,同时也意识到这些还在车上的志愿军们,心中充满着的信念和力量的源泉源于何处。

直到伍万里赌气地拉开车厢想要跳车,却看到了万里长城的壮观场景。这段戏的戏份也顿时达到了高潮,在夕阳的照射下,万里长城闪现着别样的光彩,以雄伟傲然的气势,蜿蜒在群山之上。

这个莽撞的少年,仿佛被眼前的一幕当头棒喝,被祖国江山美景震撼的同时,他也突然顿悟了参军的意义,获得了精神上的升华。

出战,是为了保卫祖国的这片大好河山。万里长城不仅是一片文明古迹,更是我们中国的象征,东方文化的象征。而与之对应的,志愿军就是我们中国的血肉长城。

陈凯歌在这一幕里用了三重比喻,即将长城比作祖国的河山,又把长城反过来比作千里、万里这些参军的战士,同时还喻示着我们参与战争的正义性。这是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也让我在电影院里和万里一样得到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冲撞感。

而在色调与光影的塑造之下,这场戏也瞬间成了全片最美、最有灵魂的一场戏。与此同时,陈凯歌也仍旧保持着他那份克制的高级感,他非常信任观众,所以没有点破任何一层寓意,只是让戏里的人物和我们一起屏息凝视。

这场戏可以说是全片的点睛之处,把整个电影的调子定的极正。

这也让我想到了两年前《我和我的祖国》里,陈凯歌导演的《白昼流星》部分中,有着相似的段落。

在一片空旷的大漠中,两个少年驰骋在画面中央,一幅壮丽秀美的景象。而当天宫一号飞船出现后,少年们共同向天空望去,此时陈凯歌用固定镜头仰拍,营造出了飞船下降时给人带来的神圣感。

少年们看到这个崇高的画面,突然间便改变了自己的心境,意识到个体的渺小与世界的宏大,也意识到自己要重新改写过往的人生。

这种浪漫化的表达,也是陈凯歌导演专属的独一份了。

四、

整体而言,《长津湖》是一部有着人文关怀、富有人情味的战争片,电影中被植入了反战的深刻思想。这层思想,不仅通过血淋淋的战争场面传达,也通过陈凯歌在文戏中对于人物的塑造和几句关键性的台词得以表达。

千里在电影开篇和行至尾声的时候,对万里说了这样两句话,一句是“我去打仗,是为了以后的你不用打仗。”另一句是“有些枪必须开,有些枪不必开。”

这两句台词,其实都是他将反战的心愿告诉万里,希望他不要沦陷于仇恨,不要去刻意追求暴力屠杀,即便身处战火纷飞的战场,也要守卫自己那颗想要追求和平的心。

万里在听到第二句话时,才明白了第一句话的真正含义。而这也是这些志愿军们的心愿,他们之所以奉献自己,就是为了让祖国的下一代可以活在一个和平、安宁的环境里。

以此反观,我们也能发现,少年伍万里的成长成为《长津湖》主线的原因。

实际上,少年与世界、与时代的关系,始终是陈凯歌的母题之一。

《孩子王》、《和你在一起》、《霸王别姬》的童年部分、《白昼流星》、《妖猫传》里的白龙和丹龙,都是如此。

《长津湖》将万里作为最核心的角色展开,展现他的成长,背后也有着陈凯歌深刻的意涵。

这个少年身处在战争的年代,但他参军的原因其实是带着一点盲目的。

他没有亲眼见识过战争,只是因为对哥哥崇拜,想让他看得起自己,就入了伍。当他说起这个原因,雷爸马上告诉他:只有让敌人看得起才叫硬气,自己人全无所谓。

在战场上,他刚刚认识的小战友小山在扫射下成了一具尸体。遭遇战里,周围与美军拼杀的自己人一个个倒下。他这才逐渐对战争有了“实感”,意识到即便努力武装自己,也有可能在一个瞬间就被夺去生命。

在战争残酷的洗礼下,他一点点成为了真正的战士。

万里的人物塑造轨迹,也是《长津湖》特别出彩的一个优点,他基本上代表了所有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如何面对未知的挑战,如何在战场上获得成长。而我们观众也跟着万里一起,一点点了解这场战争的全貌,理解我们的祖辈们为什么要打,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是这部电影的核心意义,也是陈凯歌想要表达的精神内涵。

最后,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对你来说,战争片的文戏代表着什么?

其实就个人而言,我并不觉得一部战争片终极的意义,在于把战场动作戏拍得多么出色。与之相反,我往往更在乎的是电影向我们传递了什么样的精神,什么样的价值观。

这也是为什么《辛德勒的名单》《美丽人生》《高山下的花环》《亮剑》成为经典的原因。

《长津湖》是又一个例子,相比战争的大场面,这部电影更感动我的,是它塑造的这些人物,还原的这些历史细节。

它们超越了技术、超越了刺激感官的动作戏,让这部电影成为了一部拥有人文思考的战争片。

兰晓龙以文本提供了基础,陈凯歌以影像给出了克制又高级的呈现,共同赋予了《长津湖》以灵魂。

或许有些偏见,我们真的应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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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津湖 - 豆瓣

长津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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