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对抗身体焦虑?——答案是——成为非人类(大量剧透内容)

此口鸟非彼日月
2021-10-06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机械运作,轴承旋转,车辆行驶,《钛》以近距离高密度的机械部件特写镜头开场,以仿佛这是一条运行中的新兴生命一般的态度对待一辆车,而后车祸发生,非人类的成长与诞生开始——


后现代人类的异化之一:与机车做爱?

影片简短而骇人的开场序幕过后,具有骨头透视的片名与富有节奏感的重低音歌曲将我们带入了车模展览场,在接下来一个三分钟左右的执行得惊人有效的长镜头内,我们跟随着主角Alexia的步伐一点点进入这个充满性别凝视与荷尔蒙的现场,我们能看到她头上显著的钛金属注入缝合的切口,接着视角从开始的跟随变为客观的凝视,随着一阵短暂的遮挡,我们看到Alexia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位在铺满焰火图像的车上火辣起舞的车模,充满性别意味的凝视即刻发生且奏效,而这,是Alexia全片最具女性意味的时刻。

影片之后用一系列事件和(背景)信息暗示我们Alexia在能保持日常生活的同时早已成为了一个非人类,更甚者,还是个杀人狂魔。开场不久一位男性粉丝死缠烂打的骚扰导致她出于自卫的杀戮并不是开始,而只是多场蓄意谋杀之内影片为我们展示出来的一角,而这也是全片唯一具有正当理由的杀戮。在此之后,Alexia清洗自己身体的时刻,宛如神迹降临,又或是邪神作祟,或者是字面意义上的机械降神,之前Alexia在其之上热舞的那台车突然发疯一般地自行作响,而Alexia本身出于对机车的热爱,甚至可以说是亲密感,也自行地走向那辆满载着火焰的机车,颇为自然地与其完成了只有在两性人类间才能完成的结合,之后,她的身体也真的出现了这样的行径会出现的后果——她怀上了一辆机车的孩子。


一条小岔路——纵向联系柯南伯格《欲望号快车》(Crash)

在开往这样后现代非人类的异化后果如何的道路上,我们不妨先去另一条小道上一探奥妙。在颇为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柯南伯格作品里,身体的变形作为其对后现代人类的发展境况及其预言尤其突出且为人所称道。而在《欲望号快车》里,柯南伯格在这一部作品创作中关于人类身体变形的表现形式从夸张的血腥剖解与张牙舞爪隐退成为了像伤口、假肢一般的外部附件,而作为机械的车与车的撞击则来到了更为明显的表层。

首先,我们要知道,在现代以及后现代的人类生存境况下,饱受各种突发的科技以及娱乐精神所“熏陶”的人类已经很容易对现实境况中的一些感知变得麻木,人类的其中一些感官已经在逐渐地退化,换言之,活着的实感经常需要一些更加强烈的外力来唤醒,比如伤口或是疼痛。《欲望号快车》中则有这样一群人,他们为了寻求强烈的身体性刺激,驾驶着两辆相向而行的车不顾一切地撞向对方,如果和大卫·芬奇那部名作做个对比,或许可以称其为“撞车俱乐部”。

另外一点则是,在《欲望号快车》的表意系统中也是极为重要的一部分,重要到几乎整部片子将近一半都是看上去无头无脑的性爱戏。经某些高人点拨,笔者发觉:性的行为本身与撞车也有着极大的相通点——二者都是两具躯体(人类或非人类)剧烈碰撞所发生的具有内在暴力性、破坏性的运动。那么,从这条奇趣小道上所解得的奥妙,是否有延续到《钛》的创作之上?

虽然我们目前无法从导演迪库诺处得到认可,但答案是肯定的。


后现代人类的异化之二:性别的争斗、身体的战场、与器官的权能

在《钛》中,Alexia作为具有非人类倾向杀人狂魔身份设定的同时,她的身上也被注入了位于一体的强烈的性别对立,因此,下文将用“它”来指代这位奇异的主角;也因此,请一定记得,千万不要用普通人的日常逻辑来看待它的一切所作所为

Alexia在开场劲爆的车模热舞中即显露出了其极为富有诱惑力的女性身姿,但从杀戮的行为冲动、急躁的人物性格、对自身及他人表现出的强烈侵犯性都代表了其突出的男性特征。如果硬要套用弗洛伊德那套精神分析,它所使用的杀人凶器——一支金属发簪——也可以解读为男性生殖器的象征。在影片后半段,Alexia伪装成了一位年老父亲失踪多年的儿子,并且奏效了。Alexia也许希望通过此行能够改变自己的性别身份,并彻底掩埋自己的犯罪踪迹,但和机车做爱的后果——肚子一天天胀大,身体私处时不时漏出体液(此处Alexia作为人机合一的新生命载体则是漏出机油)——却在提醒着它自己依旧拥有着女性身体的物理现实。虽然它能够剪去头发、刮掉眉毛、撞歪鼻子来突出自己接近男性的身体外显特征,但身体经过新人类诞生途径的不可控,是无论缠上几层“遮羞布”都无法掩盖的。尤其是人类自身的器官本就有各自自动行使的权能,人类本身的意识极难做到对自身器官各自细微的控制,那么,经常就有这种情况发生:身体似乎在告诉你你并不是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

既然向内达不到控制的效果,那就向外发展控制欲吧——难以压抑的杀人冲动就此显露,即使在影片里Alexia的表现有时当然还是很令人费解。这其实的确是一个可怕的悖论:某种程度上一个人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也许还不如对他人身体的控制,或者说对他人身体的控制产生的效果还会更加直接——想象一下你单靠自身需要多少秒的跑步运动才能达到较高的心率,而一个拿着刀的人向你走来完成这一效果的效率是否更高?同理,在影片更后面我们也会见到:在感受到爱意的同时是否也会如此?片中Alexia的杀人行为想必在每一次发生时都能激发观众产生类似的生理反应,而只有在遇到那位年老父亲时——一位更具力量的男性身躯——它的杀人行为才被制止。

这一情节逻辑并不一定代表着其中隐含着男权思想,而我们也能看到这位父亲的形象一定程度上是反通常意义下的父权的,他对Alexia化身的儿子噙满泪水、充满包容,即使最后得知Alexia的真实身份后依旧帮助它诞下“新生儿”,来自这位父亲的温柔和爱,竟反而让Alexia这样一个非人类的杀人狂魔也许是第一次体验到了家的感觉。因此,《钛》在极端的外表下其实并不那么决绝,它同样认为爱是解救人类,甚至是非人类,的唯一绝佳解药。只是那个“新生儿”,虽然也没有做出最决绝的能够预言人类未来的无法辨认的形态(依旧是一个人形的婴儿),其脊背上的身体机械也依旧能够凸显出创作者的态度——纯粹的人形早已不复存在,现代及后现代的人类是生命与非生命的接合物。


本年度戛纳三大赢家:人类没有人形的未来?

最后,放眼回望今年2021戛纳的三大赢家:金棕榈《钛》、最佳导演《安妮特》、最佳编剧《驾驶我的车》。这三部作品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对人类的未来或是人类的新生命做出了极为悲观的表达:分别是《钛》中身体的异化与新生命的机械融合、《安妮特》中运用木偶形象进行诡异视觉表现的两极男女诞下的奇异幼童、以及《驾驶我的车》中夫妻早逝的女儿。在现代人的世界里,人类虽然早已站上食物链顶端,但似乎,也许,只是也许,可能已经不存在真正的人类了?现代及后现代的艺术作品的确需要发问:“到底何为人类?我们如何保有这份人类的性质?”因为如果不认识到这些问题的存在,那么我们关于外星人存不存在的问题不就是在思考我们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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钛 - 豆瓣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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