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之上》:合格的谍战片,不太合格的张艺谋作品?

新京报书评周刊
2021-05-03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今年的五一小长假,上映的电影比往年都要多。4月30日有3部电影上映,5月1日又有8部电影上映,无愧为“史上最挤”的五一档。在这其中,张艺谋导演的《悬崖之上》是目前为止观众口碑最好的一部电影,截至5月2日22点,豆瓣评分达到7.7,70%以上的观众给出了四星以上的好评。上映44小时之后,票房也突破了2亿元。

《悬崖之上》豆瓣页面上的评分(截至5月2日22时)。

除了大腕云集之外,《悬崖之上》受到大量的关注也因为这是张艺谋的第一部谍战商业片。和《风声》《潜伏》等成名的华语谍战片相比,《悬崖之上》有什么特点?而和以往的张艺谋电影相比,《悬崖之上》又有哪些不同?在本文作者看来,抛却外在的聚光灯因素,《悬崖之上》是一部很不“张艺谋”的电影。

作者认为,除了少数的鸟瞰视角和雪色场景,你很难在其中发现“张艺谋”的影子。电影在叙事手法上采用了更多的主观镜头来推进故事,相比以往的张氏电影实现了大胆地突破。《悬崖之上》充斥着大量暴力场面和对情绪的直接描绘,没有给观众留下足够的空间来回味和反思。它无疑是一部合格的谍战片,但以张艺谋的作品光谱作为参照,还是有不少遗憾之处。

***重要提示:下文可能涉及剧透***

撰文| 魏子薇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新京报书评周刊,欢迎关注。

01

血色与雪色,隐藏的作者性

如果屏蔽外部信息,在《悬崖之上》中,你很难辨识出属于“张艺谋”的痕迹。比起成为第五代电影大师作品光谱中的一部分,谍战片是这部电影更鲜明的标签——类型片的特征明显超越了作者性。

片中出现的所有元素,对于谍战片的爱好者来说都不会陌生:一串让人云里雾里的密码、酷烈的严刑拷打、智商超群又能打的地下党、刻骨铭心的国仇家恨、碟中谍中谍……甚至于民国时期的殖民建筑和受西方文化影响的装束。你可以轻易辨识出,这个在《风声》里见过,这个在《麻雀》里见过,这个在《潜伏》里见过,这个在《悬崖之上》的原作电视剧《悬崖》里见过……

《悬崖之上》电影剧照。

唯独不是在“张艺谋”的电影中见过。

提起张艺谋,人们想到的往往是更宏大而阔远的表达。不只是叙事上的,也是景观上的。他的作品,向来被认作是詹明信(Frederic Jameson)所说的国家寓言(national allegory)的贴切范本。即使不提《红高粱》里充满生殖力与民族性的高粱地,他进入新世纪以后遭受诟病的《满城尽带黄金甲》《英雄》,对照的文本也来自于世界伟大的剧作家,莎士比亚、黑泽明……

电影《红高粱》(1988)剧照。

相较而言,张艺谋的前作《一秒钟》就是极具作者性的作品。这指的不只是伤痕文学的母题,而在于其表现方式:故事不依赖于人物和剧情,更多的寄予了漫漫的黄沙——无言的它们,比台词说了更多的故事。或者不如说,在很多时代,不能说的本来就比能说的要多得多。而恰恰是这种无言,这种留白,这种游离于叙事之外的空隙,成就了张艺谋和他的影像。这也是最近《指环王》重映时,我产生的新感悟:细节越多、越接近于真实的故事,就越远离于史诗。

脱胎于成功的原著小说和电视剧,剧情扎实紧凑的《悬崖之上》有极少的留白。一场接一场的追逐、枪战、车祸、谋杀、正邪的反转和再反转。一些剧情更是通俗到让人几近麻木,比如张译突然在(最终让他丧命的)逃命路上,被安排遇见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

血色铺满了屏幕。一方面命如草芥,而另一方面,很多时候镜头展示的杀人又实在是一件很费劲的事情。比如片头在雪野里,张宪臣(张译 饰)杀死了沙溢饰演的小特务,直直插入眼眶的木杆,远景镜头里喷溅的血液。又比如在火车上,张宪臣和小兰(刘浩存 饰)联手勒死一个特务。狭小的空间里三个人的笨拙的缠斗,肢体力量的高度冲突(唯一出戏的地方在于突然特写的镜头里,小兰如特工附体,把围巾迅速缠绕了好几圈)。这些死亡的瞬间都在反复证明,这些人不是超能力者,而是时代中的普通人。普通人的死亡就和生存一样艰难。

满篇铺陈的血色之中,唯一隐隐展现出张氏美学特色的,是雪色。被设置在隆冬腊月的东北,《悬崖之上》有多长,茫茫的大雪就一刻不停地落了多久。雪色遮盖着人们的视线、阻挠着他们的行动,也隐藏着他们的行踪。这显然是一种有意为之的、戏剧化设定。被雪无差别覆盖的城市和凡人的生死,就像一个戏剧的舞台。无言的雪就像无言的黄沙、无言的高粱地一样,是超越凡人意志、甚至时代意志的,更阔远的寓言。

《悬崖之上》电影剧照。

在拍摄一场场街头巷尾的枪战戏的时候,张艺谋用了许多的鸟瞰镜头。俯视角的大景别里,人们互不相闻,陷在大雪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追逐与逃命。鸟瞰镜头往往对应着上帝视角,凝着悲悯的审视。好像也只有在这种瞬间,传言中“同时在做九个项目”的张艺谋,才有闲暇在影片中流露出一点个人的声色。

02

时代中看不清方向的人

和偶现的鸟瞰镜头相比,《悬崖之上》更经常使用的手法是延宕,延迟反馈角色行为的结果。比如张译走进列车上的卫生间,留下一行暗语。随后有特务插队进入洗手间。最后,秦海璐也进入了隔间,她的视线投射在墙上,但接下来是切镜——观众无法即刻得知她究竟看见了什么,是张译的暗语,还是已经被他人篡改的留言。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更基本的,是出现在被监视者和监视者所处的空间切换之中——至少两次。监视者靠近被监视者所处的房间,后者在热烈地交换革命情报。而当监视者猛地打开房门,被监视者已经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日常生活。

无论是延宕还是打时间差,这些技法在谍战/悬疑作品中非常常见,用以增加观众的代入感和悬念感。观众和角色一样,往往并不拥有对这个世界更多的认知。这里可以说个恼人的小插曲:看电影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女士始终非常热切地和男友保持交谈,要在每一个角色出场的时候急切地问一句:“这是好人?坏人?”烦人归烦人,或许恰好可以证明,观众也不能拥有上帝视角,提前知晓正邪和生死。

《悬崖之上》电影剧照。

也许也是这个原因,比起鸟瞰镜头,张艺谋用了更多的主观镜头。比如当王郁(秦海璐 饰)和楚良(朱亚文 饰)最终各开着一辆车,和特务一起喋血街头的时候,主观镜头展示了他们的车窗被纷茫大雪覆盖,看不清前路,亦辨不清敌友。

其实在这部卡司闪耀的影片中,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反而是个小角色,伪满洲国官员金志德(余皑磊 饰)。周乙(于和伟 饰)是个潜伏在伪满洲国内部的地下党,和等级更低的官员金志德一起盯梢地下党的联络点——一家影院(之所以选在影院,包括后来编入一段卓别林,大概也是张艺谋一点迷影情节作祟)。周乙假借盯梢之名去影院门口做了暗号,被金发现了,却反将一军,误导对方自己的行为只是在做戏,目的是教育金要在工作中注意细节。

《悬崖之上》电影海报。

在这段戏中,周乙说了绝大多数的话,金志德则说得很少,全程只搭了两句话,像是被说蒙了,也像是在反复品酌甄别对方的意图。周乙教育到最后,官僚气息颇重地说:“你知道这些年自己为什么升不上去了吧?”金志德盯着对方,脸上略有尴尬却一声不吭。直到周乙说“今天咖啡你结账”,才很快堆起笑容,接了一句“好嘞”。他那种被耍得团团转的困窘特别真实,就像是在那个时代中看不清方向、转不动脑筋的每一个人。

03

烧脑和奇观的背后,

缺失的“一秒钟”

对于所有和国族记忆、战争和苦难相关的影视作品,有一个问题总很难忽视:“奥斯维辛之后如何写诗?”这个问题出自阿多诺,指的是在一种令人震惊的、可怖的浩劫之后,我们应该如何去记取它,如何去反映它,而不使之成为一种可供消费的奇观。这也同样是曾经观看《乔乔的异想世界》和《波斯语课》的时候,反复让我不安的原因:

一种偏向娱乐化和趣味性的对于灾难的展示,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历史吗?经由改编的、精彩而戏剧化的情节,会在什么样的时刻,可能篡夺了灾难亲历者的原声?

电影《乔乔的异想世界》(2019)剧照。

在片尾直接打出“致敬在那场革命中牺牲的人们”这种字幕的《悬崖之上》,显然希望通过虚构的艺术化叙事,让观众对于这段凝结着血和泪的历史产生感怀和体悟。但本片也存在着如上文描述的那种令人困惑的时刻。除了紧张的碟中谍剧情外,它对于杀戮的展示几近不加节制。更重要的是,对这种暴力,它很少加以反思。当张宪臣坐进审讯室、被七十二种刑法折磨得不成人形时,很难不让人想到这是一种需要被拷问观看道德的暴力奇观。而最后,当金志德成为了替罪羊,坐上了张宪臣也坐过的审讯椅、也被糊上一层重叠的血液和伤痕时,影院中响起的幸灾乐祸的笑声同样让人不安,即使被暴力处置的金志德毫无疑问属于“恶”的一方。

早在上世纪50年代,法国新浪潮的先驱就曾因大屠杀主题的电影,讨论过镜头和伦理的关系。吕克·穆莱说:“追踪镜头(tracking shots)是一种道德问题。”同样的还有戈达尔的宣言:“横移镜头(travelling shots)是一种道德问题。”他们认为,这些镜头消弭了观众和主体,也就是大屠杀遇难者之间本应存在的距离,因此既失去了对主体的尊重,也失去了观众对于历史事件形成自我感知的自由。

题材性和情节性都很鲜明的《悬崖之上》,缺少更加隐忍的痛苦,而那本来是更应该引发观众的痛楚、反思与回味的。比起引发思考,影片提供的是一场充斥着暴力和情绪的烧脑奇观。被血、肉、极致的爱和痛填满,影片中所有的表达都特别满和特别多,不留空间地直接指导着观众的体验。

《悬崖之上》电影剧照。

印象比较深的一场戏,还是得知张宪臣死后,王郁独自在厕所里哭泣。那是一种强烈被压制着的痛苦,因为如果稍微失声,就会让外面的监视者听见。于是她打开了水龙头,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但还是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走漏。这无疑是极富感染力的、切肤之痛的一幕。秦海璐优秀的表演和特写的镜头,放大了这种想哭而不能哭的矛盾,这种不由自主的情不自禁。

然而,难以否认的是,这还是一种怼上观众眼睛的直接煽情。就像是影片最后,周乙和小兰站在雪野里进行的目标明确的篇末点题:“你知道乌特拉行动是什么吗?”“乌特拉是俄语中黎明的意思。”

我很难不想到《潜伏》,这部我认为迄今也无法被超越的最佳谍战题材作品。

《潜伏》的大结局发生在离别的机场。解放前夕,国民党撤离,站长也要带上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余则成(孙红雷 饰)。在机场,余则成与他以为早已遇害的翠萍(姚晨 饰)相遇。两人相见却不能暴露身份、透露相识,只能瞪大了眼睛遥遥相望。在翠萍离开之前,余则成突然跑到车前,像母鸡一样转起了圈儿——他要提醒对方,家里的鸡窝下塞了几根金条。这滑稽的暗示,她凭借默契读懂了,也笑了。之后,两人此生不复相见。

《潜伏》里扮演翠萍的姚晨。

这么一个催人肺腑的结局,整场戏却是一场长达6分钟的默剧。没有台词,没有哭喊,甚至没有一滴泪。姚晨多年以后回忆《潜伏》时说:

“观众知道他们不可能再相见了,但翠萍是不知道的。她还满心希望说:哟,老余你还活着呢,你看我也活着呢,一会儿咱们家里见,她是欢欣雀跃的。她很激动,但是她忍住了,其实对观众的刺激是更大的。很多人觉得,演一个角色出不来了,我后来才知道这个说法有多坑爹。演员如果你对你的角色没有一个客观距离的时候,你离它太近,过于主观化的时候,你很容易演错的。……演员是剧情的提前预知者,我们的表演恰恰是不能剧透的。”

这才成之为有尊重、有分寸的,克制但动人的表演和叙事。没有被点破的悲剧,在观众的脑海中上演。角色没有流下的泪,被后知后觉的观众哭干了。

于是我才意识到,《一秒钟》有多可贵,或者说,张艺谋拍《一秒钟》的时候有多走心。比起《悬崖之上》,《一秒钟》体现出了更多的克制。同样由张译和刘浩存出演的《一秒钟》,也有一个团圆的结局:数年之后,张九声(张译 饰)被平反,回来遇见了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刘闺女(刘浩存 饰)。但当刘闺女兴高采烈地拿出那个她替张九声珍藏多年的盒子的时候,才发现这只是一场信息差导致的买椟还珠:张九声真正想要保留的,那记录了他女儿仅存形象的两帧胶片,已经永恒地失落在无尽的黄沙之中了。

《一秒钟》电影剧照。

这永远无法被补偿的遗憾,所带来的绵延的痛楚,在《悬崖之上》中戛然而止。我们在这里见到了太多的奇情故事,却唯独缺失了那最平淡却最刻骨的“一秒钟”。但少了那“一秒钟”,故事,就仅仅只是走出了电影院就可以被完全忘掉的,别人的故事。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魏子薇;编辑:李永博;校对:王心。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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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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