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无情

锅崽崽
2008-03-3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都说人间四月天,四月年年如期而至,在一个玩笑中开始。APRIL FOOL'S DAY,全世界都可以张牙舞爪不用说真话,但是只要我们还记得往事,就恨不得所有一切真的只是玩笑,笑过之后还可以看到逝去的笑脸。
    
又看《霸王别姬》,在程蝶衣拔剑自刎的时候内心一惊,恍惚间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当张国荣纵身一越的时候,众人在报纸镜头铺天盖地的传媒当道时代产生的该都是相近的感觉——恍如隔世,潸然泪下。我们都被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不分戏里戏外。
    
小豆子出场的时候便一身女儿做派,纤细柔顺,和戏班的野小子是鲜明的对比。小豆子的母亲是妓女,不得以砍下了他的六指将其送进梨园,成为戏子。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小豆子偏偏遇到了大师兄小石头,遇到了摆脱不掉的命运。小石头处处照顾小豆子,甚至在小豆子因逃跑而挨打时朝师傅大逆不道地喊出了“我跟你拼了”。小豆子固执地抗拒《思凡》的戏词,次次错念“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小石头将烟杆伸进其口中,一直搅出了血,这一次,对了,但是小豆子却再也分不清戏里戏外。从此,一曲《霸王别姬》,成了小豆子对情对欲的幻想与期待。成了角儿的小豆子和小石头,一个是风华绝代的虞姬程蝶衣,一个是豪情万丈的楚霸王段小楼。程蝶衣只想和师兄唱一辈子的戏,少一年一月一天一个时辰一分一秒都不是一辈子,可是段小楼却娶了花满楼的妓女菊仙,程蝶衣恨这种欺骗与背叛。从此分道扬镳。可是,情分是分不开的。程蝶衣为了救段小楼为日本人唱戏,日本人走了又来了国民党,中国解放又来了文化大革命,起起浮浮。十一年后,唱最后一出《霸王别姬》,程蝶衣用当年送给师兄的剑,若虞姬一般自刎在台上。
    
在童年的戏中,最初有一幕,小石头因为帮小豆子偷懒被师傅罚跪在雪地里。晚上回屋,小豆子用被子裹住师兄,最后光膀子的小孩一个趴另一个背上入睡。这实在是暧昧的一幕,暗示着之后两人不同寻常的关系,即使这种关系是无力的我们依然能在情感起源之时发现些许命定的痕迹。但是,同一个场景,对于小豆子来说应该意味着更多,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往后渐渐发现无法获得这份感情之时成为自我麻醉的鸦片,越沉迷越无力。
    
少年时,小豆子和师兄为清朝的老太监张公公唱戏,正是他们第一次登台的《霸王别姬》。戏后,老太监鸡奸了小豆子。张公公是一个及其病态的角色,但是却不是唯一一个。成角后,程蝶衣为了送一把剑给段小楼,对袁四爷的病态的骚扰半依半就。还有一幕,国民党众人看程蝶衣唱戏,堵其路不让他下台,活脱脱一幅流氓调戏小姑娘的架势。直到文革时批斗程蝶衣和段小楼,段揭发程和袁四爷的往事。这是一场完整的集体意淫,无论时代变化,人类原始病态的窥伺与欲望都被清晰地展现,人们以一种最丑陋的嘴脸在程蝶衣妆后的面容里遐想满足甚至堕落。杜拉斯说人人都有原始的强奸和乱伦的欲望。我们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我们自己在看到雨中袁四爷吻程蝶衣的戏时也会陷入意淫的最高潮。人戏不分,是程蝶衣的境界也是众人的借口,雌雄同体才是原因。所以无论怎么变化,戏子终究是众人的玩物,捧你即上云霄,踩你即下地狱。文革戏中,小四儿的命运正是写照,利用政治手腕当上角儿可却忘了在众人,特别是那在些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剩的红卫兵眼中,他只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戏子。于是李碧华才会写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是,偏偏他们都有了情,所以,才有荡气回肠的悲剧。
    
如果有人问我《霸王别姬》说的是什么,我会回答说爱情。就象李安对《BROKEBACK MOUNTAIN》的解释,LOVE IS A FORCE OF NATURE。但是,在程蝶衣需索无度却无所获得的爱情里,我们感受不到李安电影里互相拥有的承诺和温婉,只有绝望。不疯魔不成活,程蝶衣眼中,自己就是千娇百媚一心侍主的美虞姬,段小楼就是英勇盖世豪气冲天的楚霸王。英雄美人,即使只能在戏中也该是一辈子,从一而终。程蝶衣只能在戏里拥有一切,他又怎么会愿意去区分戏里戏外,恍恍惚惚,人生如戏,就再也分不清了。程蝶衣是一个比女人还美的男人,他爱得比女人还苦还痛,因为他的爱纠缠不清,犹如在大漠孤烟中被流放,是一种强烈痛苦的诗意。他帮段小楼画脸,不紧不慢,一笔一划,象老夫老妻;他为段小楼找少年时许诺的剑,甚至默许了袁四爷的猥亵;他为救段小楼去给日本人唱戏,遭段的不屑,被吐一脸吐沫却不言语……
    
然而,当戏里出现了个潘金莲,程蝶衣才惊醒,原来自己一无所有,除了他最不该有的情。菊仙就是程蝶衣眼中的婊子,是第三者,是破坏了他一切幸福,阉割了他情与欲的敌人。在和菊仙的每一次照面中,程蝶衣都冷冰冰地与之交锋。第一次见面时是段小楼与菊仙订亲,他说:“黄天霸与妓女的戏,不会演,师傅没教过。”后来,菊仙求他救小楼,他与之怄气不肯,直至菊仙许下从此离开段小楼的空头诺言,而他竟幼稚地相信。还有文革时程蝶衣被小四儿取代演虞姬,菊仙帮他披上外衣,他一声冷冷的“谢谢菊仙小姐”,将外衣扔在地上。他恨菊仙,恨得明明白白。因为菊仙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得到段小楼,而他永远也不可能,是菊仙让他的从一而终变得残缺,所以在一幕中他才放纵地和袁四爷醉卧一起,帮其画脸,痴笑带泪(犹如《断背山》中JACK去墨西哥的泄欲疗伤)。而菊仙何等聪明泼辣,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程蝶衣的心思,他劝段小楼远离程蝶衣,劝他不要唱戏,但是她也知道程蝶衣是自己取代不了,抹杀不掉的。在师傅面前,她离间逼师傅打程蝶衣,段小楼给了她结实的一巴掌,就象小时候段小楼为同样的原因和师傅翻脸一样。段小楼对程蝶衣有情,但却不是爱情,戏子无义,而段小楼的情只能是义。然而,在程蝶衣戒大烟的戏中,却有另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菊仙在程蝶衣神志不清的时候将他抱在怀中,如同怀抱婴儿,而程蝶衣口中呢喃是对娘说冷,这是两人关系中最和谐的一幕。程蝶衣一直都是以女人的方式在爱在痛,即使视之为情敌的菊仙也会在下意识里为之动容,因为程蝶衣一直是那么纯粹,就象他在文革时跟一群毛孩子说京戏之美,现代戏之不伦不类,完全不知大众激奋的年代里是没有美只有躁动。程蝶衣错了,他的错之美帮助我们虚构了一场关于爱情的英雄主义幻想,所以不论男人女人,都会在最后一刻忘记关于同性之恋的焦虑,而投身其中,爱上这个活在戏里的美虞姬。因为现实中,我们所没有勇气实现甚至懒于去想的禁忌之恋在一个乱世中风雨飘摇始终无法释怀。
    
程,段,菊的矛盾在批斗游行的戏中达到顶峰。从之前,程蝶衣在雨中目睹段小楼和菊仙亲热的嫉妒落寞开始,这种矛盾就从之前的酝酿开始上升。在批斗的时候三人被迫互相揭发,段小楼先出卖程蝶衣与袁四爷的交往,此时他用的是质问的口气,追问程蝶衣:“你有没有?”这种疑问是他在得知剑是来自袁处就有的,他其实在意,虽不是爱情却同样痛苦与无力。而程蝶衣所收的打击是来自于背叛,所以他揭发菊仙是妓女,这是报复,不是对段小楼,是对菊仙,因为段小楼一句轻易的“我不爱她,我跟她划清界限”就可以将一切否定。这否定最终导致菊仙身着嫁衣悬梁自尽。然而在李碧华的原著中,是菊仙揭发说程蝶衣和段小楼搞同性恋,电影的修改无疑将这种矛盾缓和了,不那么泯灭人性却同样的残忍。这仿佛给电影的一段注解,让我们不自觉地给电影提升一个历史变迁,时代跌荡的主题。电影的历史线索非常清晰,尤其是程段二人多年后遇到已经疯傻的张公公的一幕象征意义格外强烈。但是,历史不过是政客关于诠释权的斗争,对于我们,最后剩下的依旧是那一笔一划地画脸时最隐忍的爱意。
    
电影的结尾,程蝶衣和段小楼又一次来到舞台上,一个依旧是当年的美虞姬,另一个是颇具老态的楚霸王。又念《思凡》,程蝶衣清请楚楚地说出:“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姣娥”,本该如此,为何浮生沉浮却爱成那般模样?段小楼纠正他:“又错了。”这就是原因。音乐又起,霸王别姬,程蝶衣抽出当年赠于段小楼的宝剑,象真正的虞姬一样自刎,倒下,伴随着段小楼的呼喊:“蝶衣——”这一次,真的不是戏,对于程蝶衣,从来就没有戏,举手投足,真真切切,浮生如戏,他早已人戏不分。缘分缘分,有缘必该有分,有缘无分,实为无情。

程蝶衣,几多痴狂几多情?
    
又是四月一日,张国荣不过又一个现实中的程蝶衣,只是我们有缘无分,在也看不到哥哥的笑容,只是,是他真的无所留恋还是我们太过无情?

                                           ————纪念张国荣

                                                                                      2008.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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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 - 豆瓣

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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